第一章 后遗症
不久狼骚儿真的把节子接回来了,他们在东街上招摇而过时,狼骚儿甚至自豪地向
小卖部瞥了一眼。从此这对情人便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姿态粘在一起,他们在街上走
着,旁若无人的亲昵着,大大方方地窃窃私语着。也许是对她与狼骚儿成双入对、腻腻
乎乎的样子习以为常了,功夫一久东街上的人除了背后呕吐,居然没什么人再议论什么
了。
有时方路想:能做小姐的都不是凡人。前几天看报纸发现有些什么副市长、副委员
长之类的人精儿都栽到她们手里了,其实她们才是反腐败的前哨。狐狸尾巴都是这样抓
住的。狼骚儿算什么?不就是再浪费几年青春吗?
后遗症是指人生病后遗留的不适,比如洋二被打折腿后便成了瘸子,阴天下雨时八
爷则总嚷嚷着腰疼。其实人何止是生了病受了伤才会留下后遗症?大多数后遗症并不是
来自身体创伤。
狼骚儿与节子轰轰烈烈的情事刚刚落下帷幕,东街又流传起节子怀孕的传闻。传闻
这东西一向逼真而神速,方路得到这个消息时大家都知道了,八爷竟认为他是装傻。
“你们离这么近,你会不知道?”八爷冷笑着说。
“真不知道。”方路的很样子诚恳:“再说谁跟您似的,您是大老板,操心的事都
让底下人干了,没事就往发廊里扎。”
“你不是骂我这个老不要脸的,没事就跟小姐起腻吧?”八爷有些不高兴了。
方路扔给他一只烟,笑着说:“您别多想,您的人品没的说,可着东街也没比您高
尚的。”
八爷这才转怒为喜,他指着自己的脑门子说:“不是我这人背后传小话儿,这事还
真是狼骚儿亲自说的。你没看见,丫那个美呦!说砸锅卖铁也得把孩子生出来,这是他
们俩的结晶,好嘛!鼻涕泡都出来了。”
“节子回来不会是因为怀孕的事吧?”方路突然觉得这事可能是一个女人终身的阴
谋,而狼骚儿不过是实现这个阴谋的工具。顿时他感到脊背上一阵发麻,耳朵里像爬进
几只小虫子,痒得厉害。
“谁知道?男女之间就这点儿后遗症,女的有了男的就得负责。”八爷道。
“我还以为是节子良心发现了呢。”方路望着街面直喘大气,有个巨大的问号在脑
子里串来串去,而八爷棱圆棱圆的脑袋竟成了问号的那个点,这个点儿居然还会晃悠。
“呸!做小姐的有什么良心,她们丫就认钱。”八爷义愤地站起来,手指狼骚儿发
廊道:“兄弟,这女的我算看透了,裤衩都不要的人还要什么脸哪?这孩子?丫狼骚儿
只不定是为谁养的呢,不信你就看着。这傻逼还美呢,慢慢美吧。”说完八爷摇摇晃晃
地走了。
方路呆坐了许久,他在疑虑之外又感到一丝恐怖。不知为什么,方路似乎在最近狼
骚儿的身上发现了自己多年前的影子,那个在四川小县城里徘徊的阴魂怎么在这家伙身
上附体了?自己在四川发神经的后遗症是三年的牢狱之灾,看来狼骚儿这小子的确是离
倒霉不远了。
天刚擦黑,狼骚儿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他先是向货架上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极
其认真地对方路道:“兄弟,你这儿的货不全,应该进点儿尿不湿、奶瓶子,我可跟你
说这小孩玩意儿的利可高。”
方路先是一楞,然后哈哈笑起来,他指着狼骚儿的鼻子笑,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了。
方路听洋二说起过狼骚儿这个名字的由来,这家伙小时候让地震给吓坏了,结果落了个
尿炕的毛病,快二十岁了才治好,如今这毛病是不是又犯了?
狼骚儿不明白他笑什么,等了一会儿继续认真地说:“我他妈没开玩笑,进这种货
没你的亏吃。”
方路好不容易才不笑了。“尿不湿?我卖谁去?谁尿炕啊?”
狼骚儿终于明白了,他恶狠狠地瞪了修车铺一眼:“这有什么新鲜的?哪个小孩不
尿炕啊?”
方路不忍心再挖苦他了,假装正经地说:“咱们这条街没小孩,就是有也是民工的
孩子,人家用介子,不用尿不湿。楼群里倒是有孩子,可北京人的崽子金贵,人家能到
我这儿买这玩意儿?”
狼骚儿突然拔了拔胸脯,一脸自豪地说:“哥们儿马上就要当爹啦,到时候不照顾
你照顾谁去?进点货你还发愁卖不出去?就咱那孩子也得用不少哇。”
“歇!歇会儿吧您,是你的孩子,可不是咱的。”方路赶紧纠正,他可不想与这个
孩子有什么牵连。
“有学问的人就爱扣字眼儿,等我儿子生出来,我叫他认你当干爹,咱也让他跟你
学学做学问,到时候我儿子也弄个局长、处长的。”狼骚儿兴奋地说。
“行了吧,我可是开小卖部的,擎受不起(承担不起)这么大福分。”方路没兴趣
再谈下去了,于是决定打击打击这小子,最好让他赶紧走。“对了,这不是你第一回当
爹了吧?”
狼骚儿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他扭捏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小时候瞎胡闹,谁想到
能种上子儿啊?要知道麻烦事这么多,当初谁敢碰她呀?”接着他又高兴起来,大拇哥
顶着自己的鼻子道:“可话说回来,这事咱也算拔份了。你说我牛逼不牛逼,咱哥们儿
正经是个战士!别人都只能要一个孩子,咱要俩,一对儿!满东街谁敢说自己有两个孩
子?咱有!节子真给哥们儿争气,你说她真要生个儿子,我们家就是龙凤胎啦!”
“去,去,龙凤胎指的是双胞胎。”
“反正是一样一个,俩孩子将来总是个照应。”狼骚儿忽然神秘起来,他凑过来小
声说道:“下个月哥们儿就结婚了,节子预产期是十月份,当年结婚当年抱儿子,真他
妈爽!”说完他摇头晃脑地走了。
其实方路刚才特想问他:“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好出口,
狼骚儿终归没毁过自己。让他自己去高兴吧,孩子是他自己的当然好,万一是别人的就
当狼骚儿积德行善了。
晚上十一点钟了,天高月黑,已经四十分钟没有顾客了。方路正在看小说,忽然他
觉得该干点什么了,于是将一张五块钱的票子夹在书里,站起来准备关门。小卖部每天
都是要上窗板的,所谓窗板就是几块铁板子,往窗户下的铁槽一推,然后在边缘处按上
一把锁,这样除非把铁棚子砸烂,否则小偷是进不来的。方路之所以睡在小卖部,上窗
板也是原因之一,每块板子都有十几斤重,纯粹是体力活儿。
方路把窗板上好,一回头却发蓝薇站在身后。她怯生生地走过来:“我可以进来吗?”
“我都要关门啦。”方路戒备地站在门口。
“关就关呗,我们俩谈事时还省得别人打扰呢。”蓝薇白了他一眼,像主人似的进
屋坐下了。
方路无奈,只得继续关门。
“知道吗?节子怀孕了。”进屋后,方路特意将话题转到发廊的事务上,其实他是
提醒蓝薇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谁?”蓝薇睁大了眼睛。如今的蓝薇已经不是那副小姐打扮了,她穿着一条褐色
长裙,上身是对襟的中式坎肩,肩膀上还围了条暗红色的披肩,猛一看已经很有些艺术
女性的风范了。
“节子,就是介绍你来发廊的那个女的。”方路本来想说那个小姐,可又怕勾起蓝
薇的伤心事。
蓝薇点点头,很不屑地说:“其实我跟她也不是特别熟,她是东北的,满脑子想嫁
一个北京人。”
“你就不想嫁个北京人?”方路笑道。他猛然想起那个叫孟殊的湖南小丫头,当时
他真怕这丫头为自己寻了短见,好在时间一长也就淡漠了。真快!自己离开湖南已经两
年多了,这丫头没准早嫁人了。其实孟殊一直是方路心里的阴影,在他眼里,世界上只
有两种人,男人与女人,而女人同样也分两种,鸡与非鸡。但孟殊是个特殊的例子,方
路很难为这个女人定位。
“嫁男人有什么用?我这种人终归是要靠自己的,靠自己的才华,靠我的书,才能
在北京站住脚。对了……”她嫣然一笑,一朵盛开的桃花出现在方路面前:“对了,我
还没谢谢你呢,那本书要不是你帮忙的话,出版的事还要费一翻周折,严格来说你是它
的第一个读者。”
方路突然发现几个月不见,蓝薇像变了个人。说起话来文绉诌的让人脊背上起鸡皮
疙瘩,而那俏然高坐的神态竟是一副十足的淑女状。难道出了本书,人的本质就发生变
化啦?文学改变人的功效竟有这么大?要真是这样的话,管教所的管教内容就得彻底更
改,让所有被收容的妓女写本书,书成之日便是她们重新做人之时。“我在书摊上看见
这本书了,听说卖得不错。”方路应承了一句。
“你在书摊上看见的都是盗版的,不像话。”蓝薇突然激动起来,她将披肩重重摔
在床上。“真不像话!现在的盗版书商实在不像话。作者辛辛苦苦才弄出本书,他们说
盗就盗,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天天嚷嚷着保护知识产权,这叫保护吗?”
“是,这就跟被强奸一样。”方路叹息一声,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勾起了女作家
如潮的正义感,于是赶紧安慰道:“强奸这个女人是说明这个女人有姿色,丑八怪是没
人强奸的。所以我说盗版也不全是坏事,人家盗的都是市场看好的书,对不对?说明这
书写得不错,也说明我的眼光不错。”
“话到你嘴里怎么就这样难听啊?”蓝薇娇媚地斜了他一眼:“不就是你想说自己
眼光好吗?真会夸自己,算了,就算你说得有道理。”
方路被她的样子弄得差点儿吐出来,他觉得有必要让这位刚露锋芒的女作家清醒清
醒,于是表情沉重地说:“还是小心点儿好,出色的作品都是充满争议的。现在舆论对
你很不利,有人说这是……”他偷偷看了看蓝薇,发现她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于是接着
说:“说这是妓女文学,是对文化的背叛。”
蓝薇幽怨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愤慨和孤独,一时间方路竟有股无地自容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蓝薇悠悠地说:“我的遭遇你太清楚不过了,我只是想把那惨糟蹂躏的感觉
写出来,那都是真的。他们说我是撩裙子,可这世界上有几个女人不向别人撩裙子?不
过是有人向固定的人撩,有人向不固定的人撩而已。那些美女作家又算什么东西,如果
她们不想撩裙子,又干嘛说自己是美女?别管什么舆论!不过是虚伪向真诚的挑战,我
才不怕他们呢?你呢?”她直视着方路,似乎在等着方路鼓起勇气来拥抱她。
方路情不自禁地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蓝薇的话有道理,说起女人撩裙子的事,他
方路是最有发言权的。
“你是我第一个正式的读者,也帮了我很大的忙。”说着蓝薇坐到方路旁边,一股
幽香熏得方路直想打喷嚏。蓝薇接着说:“其实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挺与众
不同的,真的。”
“在幸福一条街那次?”方路有点儿难受,似乎有块巨石向自己压过来,而自己却
怎么也躲不开。
“对,那次我教训你来着。”蓝薇忽然扑哧一声心了出来。“要是换了别人,早大
耳刮子抽上我了,你就是与众不同。”说着蓝薇竟把嘴唇送了上来,在方路脸上轻轻吻
了一下。
方路本来就是风月场打拼过来的,他知道情场上的规则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
走一个,何况自己现在是个无钱无势的笨蛋,有人投怀送抱就更不能错过了。于是方路
翻身将蓝薇扑到身下,一只手蛇一样伸进她的腿缝里。
“嗯——你坏,你欺负我。”蓝薇扭着身体,身上的肉色一堆堆的往外挤。
方路的情欲被激发起来,他象只被烫伤的牛,疯癫着、颤栗着,却无处发泄。没辙,
床上地方太小,这丫头又穿得太多,于是只好学着色棍的样子吻她。从白嫩粉红的脖子
到微微颤抖的胸部,从耳根到发稍,从指尖到嘴唇。而此时的蓝薇则翘着牙,嘴里发出
“呵呵呵”的声音。她八爪鱼般的搂住方路的后背,长裙一圈圈儿地向上卷着。
方路很久没看见女人真实的侗体了,最近他经常做春梦,常常一夜醒来身下便湿了
一片。现在那晶莹剔透的肌肤,生机动人地展现在面前,那圆滑雪白的大腿断玉般地围
绕着自己,一时间神魂迷荡起来,连蓝薇腋下淡淡的体香都那么诱人,令他癫狂。她半
睁着眼,小肉山似的身体不自觉地上下起伏,而方路则像苦力一样忙碌着,汗顺着面颊
下来,有几滴竟掉到了蓝薇嘴里。她贪婪地吸允着,两只手在方路胸前抓来抓去。
方路忽地感到自己滑进了一个小火盆,滚烫而炙烈。蓝薇的面目狰狞起来,她牙缝
里丝丝作响,如一只巨大的蜥蜴。方路如伏在一叶小舟上,晃晃悠悠,上下浮动,整个
身体眼看就要虚脱了。突然一股滚烫的东西从下身冲了出来,他几乎是惨叫着瘫倒了。
蓝薇在方路怀里趴了很久,那一刻方路竟有些神圣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真有点喜欢
蓝薇了,经验告诉方路,蓝薇今天是玩儿真的,而前几次都是敷衍。女人嘛!宠她则暴
虐,弃她则悲切,只有爱她才是唯一选择。此时的方路颇有些进退维谷了,自己要是再
有些其他表示,没准儿这女人一辈子就会缠上自己,而现在就退出又真有点不忍心。
终于蓝薇将脸抬起来,笑意盈盈地说:“你身体真棒,是不是好多女人都喜欢你呀?”
方路懒得开口,只是将搂着她的胳膊微微紧了紧,蓝薇发出小猫一样的嘤嘤声。“轻一
点儿,骨头都被你勒断了。”
“我才不在乎呢?”嘴里说着,方路还是松手了。他把蓝薇平摊在床上,手像抚摩
锦缎一样在她身上来回划着。
蓝薇大喘了几口气,很有些嗔怪地说:“你这种人就是外强中干,表面上什么都不
在乎,骨子里脆弱得很。”
“又碰上个神仙!”方路笑了,他把身子挪开,对自以为是的女人方路向来是敬而
远之的。“别以为你写了本书就了解男人了,男人是世界上最会演戏的动物。就拿我来
说吧,看着跟人差不多可内心肮脏得很,保证比茅坑还臭。”
“好吧,我倒想看看你有多肮脏。”说着蓝薇坐起来,将方路的两只手抓在自己怀
里。“要是现在突然来了股龙卷风,把咱们两个刮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你怎么办?”
“岛上没别人?”方路问。
“没有,就咱们两个。”
“吃的呢?”
“连水都没有!”蓝薇抓他的手越发紧了。
“这么说死定啦?”方路把手抽回来,点着蓝薇的鼻子道:“反正也是死,那我就
跟你做爱,没完没了的做。最后把你操死,把我累死不就完啦,这样死得多舒坦,总比
饿死强。”
蓝薇失望地摇摇头,她目光暗淡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帮我去抓鱼呢,要不搭一间
花房,咱们住在里面。”
“住在花房里面?来群蜜蜂怎么办?那岛上不能住人,蛇也得把咱们俩吃喽,还是
老老实实做爱吧,这是真格的。”方路道。
蓝薇嘿嘿笑了几声,她的手在方路脸上轻轻拍打着:“你呀就知道做爱,其实人活
着还有很多事可干呢。”
方路突然产生了一股由衷的厌倦,这女人应该去当老师。他不愿意蓝薇看出自己的
心思,索性躺下了。
“我有件事。”蓝薇换了种口气,似乎很郑重。“我现在想把小说该成剧本,你觉
得怎么样?”
方路一跃而起,他差点儿说道:“那不成毛片啦。”可他终于忍住了,正正经经地
说:“还行吧。要真拍成电视剧你就出大名啦,前途无量啊!”
蓝薇花一样地笑了,她自得地仰了仰下巴:“改成剧本肯定是没问题的,二十集的
言情电视剧,保证好看。现在的问题是要找一个投资方,我没有钱,影视公司同意拍摄
但不会出钱的。”
方路狡诈地笑了,他指着小卖部的货架道:“如果够的话就把这小铺卖喽,我投资。”
“我知道你没钱。”蓝薇眼睛闪现出一丝轻蔑,虽然只是一闪但还是被方路逮住了。
只听蓝薇继续说道:“得找一个有钱的投资方,最好还是多少懂一点文化事业的。这种
投资有风险,但也能赚大钱。”
方路摇摇头,蓝薇轻蔑的眼神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心。“我可没这方面的朋友,咱认
识的人全在这条街上了。”
“你不是认识一个广告公司的老板吗?听说那个公司挺有实力的。”蓝薇似乎是随
意一说,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方路的脸。“听说那个老板跟你关系不错,能不能去找找
他,没准儿是一条路呢,要不你找个机会介绍我跟他认识一下,有些事作为作者来表达,
可能会好些。”
刹时间,方路的脑子转了七、八个圈,他全明白了。自己和张东的关系,整个东街
只有洋二清楚,洋二是不会轻易宣扬这件事的,这家伙不想让别人知道东街上除了自己
之外还有人能和张东搭上话。他断定蓝薇这丫头事先已经在东街活动过了,说不定早和
洋二的上过床了。这次她来找自己,目的非常明显,就是想通过自己和张东接上头。而
自己竟真以为这女子是有感情的,傻乎乎的差点儿钻到她的圈套里去。当时他连续设想
了几种解决方法,最痛快的是当时就回绝她,可那样做后患无穷,最危险的蓝薇恼羞成
怒之际没准会告自己强奸了她,据说精子在人体内能活上一整天呢。再有就是帮他去找
张东,可那样自己成什么人,以蓝薇的风格保证会和张东上床的,而他方路也就成了为
张东拉皮条的下三烂,永无尊严可讲了。最后他决定先敷衍蓝薇几天,等自己的精子死
了再说。
其实方路这一翻心理斗争只持续了一秒钟,而且脸一直挂着灿烂的微笑。“先这样
吧,明后天我给他打电话,看看能不能约个时间。”
蓝薇娇柔靠在他肩膀上:“你不能现在就打吗?”
方路真想揪住她的头发,然后照自己膝盖上狠命一撞,看她满脸烂肉的形象应该是
一种享受。方路使劲忍住怒气,平静地说:“我跟人家没那么深的关系,你看看都几点
啦?”
蓝薇真的看了看表,她一下子跳起来:“都两点啦,我得走了。”
“你不会是已经嫁人了吧?”方路狞笑着。
“太晚了,我住的小区就锁门了。坏了,现在已经锁了,又得跳墙了。”蓝薇慌慌
张张地整理衣服。“张东的事你帮我问一下,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出门时她也没忘了
给方路来个回眸一笑。
方路笑着把她送走,蓝薇前脚一出门,方路便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这个骚货!”
其实蓝薇的最后一句话已经证实了方路的判断,今天他自己根本就没提张东的名字,而
蓝薇临走时却直接把张东的名字说了出来。方路真恨自己,怎么无意中喝了洋二的洗脚
水了?耻辱!天大的耻辱!!
为了不留下后遗症,方路第三天头上才正式通知蓝薇,人家张东对电视剧一点儿兴
趣都没有,另找他人吧。在电话里他都听出蓝薇粗重的喘息声,方路断定,自己在她下
一本书里保证要扮演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了。好在他不在乎,自己的精子已经死了。
方路刚把蓝薇的事摆平,洋二又出事了,他差点儿上了吊,要不是蛐蛐儿发现得早,
老少爷们儿拼死拼活地把他救下来,没准儿户口都注销了。不知怎么最近东街上的变故
特别多,说出去还有点儿匪夷所思,八爷对此的评价是:“乱世必出妖孽,东街真快混
到头了。”
洋二的事说来真不简单,据说是撞上了北京亘古未有的奇案。
原来洋二已经从排子房搬了出来,他不搬也不行,他家那一片房子已经被拆平了。
洋二把家具分散到朋友家和修车铺,自己开始了走遍北京的买房过程,最后他在南三环
一带相中了套九十平米的两居室。洋大爷认为自己最少也是大款,按揭贷款买房有失面
子,于是将开发公司给的三十多万都拿了出去。房地产公司的售楼经理给了他一个九五
折,并答应他一个月后入住。房子还没住上,洋二却把消息散布得满街尽知。“你们是
没瞧见,就我那套房子,可着北京你也找不着?光客厅就有三十多米,摆上三桌麻将还
有睡觉的地方呢。”不久,连街上跑的小孩都知道,洋二准备开麻将馆了。
一个月后,洋二去看房子。而售楼小姐却说什么也不给钥匙,这一来洋大爷急眼了。
“我的房子,你凭什么不给钥匙。”于是他拽着漂亮的售楼小姐,硬把人家拉到了
自己的房子。可门一开他就傻眼了,原来这房子已经住上了人。
洋二当时就跟老业主吵了起来,最可气的是老爷主也是手续齐全的,两人当时都快
动手了。售楼小姐上来一劝,洋二突然明白了,他抓住售楼小姐的脖领子,当下就是两
个大嘴巴,小姐被打得满嘴喷红,立刻哭着报警了。洋二抻着脖子道:“报警!一姑娘
嫁俩主你们还敢报警?铺盖卷当盖头,好大的脸!”更可笑的是警察还没赶到,第三拨
要入住这套房子的买主儿又来了。当时洋二和老业主都气昏了,三拨人提着菜刀、擀面
杖准备去砸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半路上警察把他们截住,差点儿鸣枪示警。
后来洋二和另外两个倒霉的业主才知道,当时接待他们的售楼经理头一天去加拿大
了。他一走房地产公司就发现了问题,这小子最近卖了十几套房,居然卖给了三十多个
业主,而售楼经理把多余的钱卷跑了。如此一来便出现了一房多主的局面,更可怕的是
售楼经理发出去的单据全是合法的。
洋二和其他业主认为手续全是房地产公司的,跑了和尚,庙还在。于是集体找房地
产公司要房,而公司却说那是售楼经理的个人行为,他们已经报案了,在审理未完之前
概不负责。
那几天洋二真成了苦菜花,他是见人就哭诉,逢人就叹息,在他嘴里天下一个好人
都没了。狼骚儿私下说:“该!洋二这是白使唤人的报应,谁让他当时不请我吃饭的。”
后来话传到洋二嘴里,他堵着发廊门口骂了三天。狼骚儿怕他的语言影响了孩子的胎教,
硬是和节子五天都没露面。
那几日东街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所有的高人都站出来了。
八爷出主意说:“你不是有个美国妹夫吗?跟他说说把这事往外国报纸上一捅,用
不了几天就能解决。”
徐光认为这事不妥:“没戏,没瞧见售楼经理跑加拿大去了?他们喜欢中国的罪犯,
能带来银子呀。我看还是去市政府门口上访吧,没准儿碰上市长出巡,你这事就解决了。”
半拉人的主意最损:“我要是你就把床搬到房地产公司的售楼处,天天住在那儿,
还他妈生个炉子,看谁敢管我?”
最后有人说他们应该去告状,证据在自己手里怕什么,怎么说都是房地产公司没理。
于是洋二网罗了三十几位业主,把房地产公司告上了法庭。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房地产公司要么给房,要么还钱,没别的选择。可官司就是这
样,打起来就旷日持久,没几个月是完不了事的。于是洋二们只得等,他的家具一时半
晌是没地方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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