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干什么好呢
方路觉得自己很仗义了,他居然独自把张东弄到了急诊室,累出一身臭汗才回家,
要知道他是打心眼里盼着张东横尸街头的。
九比一的事过后不久,中国的各大报纸上便登出美国公司桩告大天公司的消息,其
原因是大天公司抢注龙哥的中文名称。美国公司像没娘的孩子一样,痛心疾首地到处哭
诉,逢人便说大天不守江湖规矩,不是街面混的。而山东大天公司则稳坐钓鱼台,最后
总裁被记者堵在济南机场的厕所里,才不得不在媒体上发表声明。其原文如下:
“本公司在改革大潮孕育而出,我们蒙家乡父老厚爱,如今已经是国际知名企业。
对美国公司的诉讼,我们本来不打算打嘴仗,大家法庭上见嘛?但迫于记者强烈要求的
透明度问题,本公司声明如下:
1 :龙哥是大天公司结合中国古老的养生之道与现代科技研制出来的新产品,绝无
仿制之嫌;2 :龙哥名称的注册很早就开始了,我们认为龙是中国人的图腾,中国企业
注册中国名称天经地义;3 :对重名的问题,我们不做解释,法律终究会站在正义者一
边;4 :美国公司不问原由,极其跋扈,我们绝不与对方私下妥协,我们要把抗美运动
进行到底。
大天公司“
方路看到这则声明差点儿跑到医院去洗胃,这几百字完全就是无辜者宣言!金钱的
力量大无穷,文字的力量大无边哪!此后,报纸、电视台连篇累牍地报道这件事,大天
公司成了上镜率最高的企业,中国龙哥简直成了民族工业的代名词。如今方路终于理解
张东了,什么舒服不舒服的广告都抵不上这种炒做。
后来他和徐光聊天时,声称这主意是自己出的。徐光反驳道:“南斯拉夫还他妈是
我整垮的呢。”
方路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公司了他,徐光当时都傻了。他呆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美国人要是知道这主意是小卖部老板出的,非派中央情报局的特工来刺杀你不可。”
“最好他们派个女特工,美国人不是爱使美人计吗?”方路大笑不止。虽然这事没
挣几个钱,但方路知道自己是半拉高人了,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
北京人管春天的寒流叫倒春寒,由于暖气已经停了,来势凶猛的倒春寒往往是灾难
性的。
1998年的三月中旬西伯利亚突然乖张起来,一股来势凶猛的倒春寒席卷了北京。东
街上的其他店铺有御寒措施,而老妈和方路却被冻坏了,前几天他们把炉子彻底封了。
那天晚上,娘儿俩裹着大衣在小卖部里哆嗦,最后方路建议到八爷饭馆儿去吃饭,老妈
居然答应了。其实老妈这几个月的心气很不顺,本来他想把小卖部盘出去,但来咨询的
很多,可人家一打听东街的前景,便没人敢来了,于是小卖部一撑就是好几个月。最近
吵吵东街即将沦陷的风声越来越紧了,郭叔说:“北京要申办奥运会,排子房这一片太
丢人了,看样子今年就得完。”此时老妈终于相信,他们娘俩只有把小卖部坚持到底了。
另一件不顺心的事是方路又失业了,废品收购站终于支持不下去了,他回家已经一个多
星期了。好在方路从没把这家单位放在心上,一年多来又从张东那儿挣了不少钱,要不
早坐不住了。
娘儿俩收拾停当便来到饭馆儿,服务员认识他们,赶紧给找了张位置最好的桌子,
其实所谓的位置好不过是能看见小卖部,省得老妈不放心。八爷过来搭讪了几句,便跑
回吧台闷着去了,方路清楚人家是怕自己让他请客。
此时外面刮着西北风,天已经黑了。屋里开着空调,客人非常多,大家几乎都把外
衣脱了,饭馆儿里没有衣架,很多人就把衣服挂在椅子背上。服务员们看到生意好心情
也跟着好,手脚特别勤快。是啊,生意好了,八老板一高兴没准儿还发些奖金呢。这时
外面又来了两个身材高大的客人,他们看到饭馆里人多,便在屋里的桌子间来回转悠,
样子像在找空桌子。
有个小服务员走过去告诉他们,角落里还有位子。来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其中一
个操着东北口音说:“我们先看看再说。”
方路觉得特奇怪,明明有位子他们还要看什么。于是便注意起他们来,只看了几眼
他就明白了,这俩人在桌子间穿老穿去,不时地用手扒拉人家的椅子,好象是觉得椅子
挡了路,而实际上手指却在人家的口袋附近转悠。
“小偷!”方路想到这两个字,浑身的汗毛孔都张开了。不知怎么,最近方路对
“犯罪”这两个字特敏感,想起来就就浑身不自在,可能是让阿图的事吓着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两个家伙,终于这俩人发现了目标,一个酒性正酣的胖
子正在和别人拼酒呢。小偷乘他不备,手已经伸进了他西服的口袋里。
“小心哪!”方路还没反应过来,一直站在附近的小服务员发出了地动天惊的呼喊。
东北人的手立刻缩了回来,胖子同桌的人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几乎一齐盯着
两个小偷运气,有人已经把酒瓶子抄在手里了,其他桌子上的人几乎都在摸口袋。
几个小偷怒视了小服务员一会儿,便气哼哼地走了。
“小姐!真谢谢你了。”胖子在小偷走后,赶紧跑到服务员面前。“你瞧我净顾喝
酒了,真是真是!”说着他掏出五十块钱往服务员手里塞。“小意思啊!小意思,您别
嫌少。”
“不行,不行。”小服务员急得涨红了脸,她边往后退操着四川口音道:“应该的,
谁见了都会告诉您的。”
“你是刚来北京的吧?”胖子也许是觉得她的口音挺重,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三个月。”小服务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嗨!”方路叹了口气,而胖子也跟着叹口气,他感慨地拍了拍小服务员的肩膀。
“现在好人不多喽。”说着他把五十块钱扔在吧台上,斜眼瞧着八爷道:“这是多给你
们饭馆儿的小费,要是我下回来了见不着这个姑娘,我可跟你们老板急。告诉他,这片
儿工商局、派出所的我都熟。”
八爷气得哼了一声,而小服务员哭笑不得地看着胖子,半天不知该说什么,胖子却
摇头晃脑地结帐走人了。
胖子走后,八爷狠狠地瞪了小服务员一眼。“就你能耐!就你眼睛好使啊?那叫溜
桌的,你惹得起吗?”
方路觉得小服务员挺可怜的,便走过去劝道:“拉倒吧,她不也是为了您的饭馆儿
好吗?客人在饭馆丢了东西,您脸上也不光彩呀?这多好!东西没丢,还能落个老主顾。”
八爷挥了几下手,表情有些尴尬:“个把老主顾能吃出多少钱来?你是不知道,他
们不是一般的小偷,这叫溜桌的,半偷半抢。得罪了他们……”忽然八爷觉得自己的话
有些窝囊,便大瞪着俩眼道:“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帮外地老冒,还能在咱们北京爷们儿
头上讨了好去,新鲜!”他大度地指着小服务员叫道:“干你的活儿,没事啊。”
吃过饭,方路让老妈回家,自己回了小卖部。他觉得现在关门太早,又把挂好的窗
板摘下来了。一直熬到十点多也不见几个生意,方路正想睡觉,无意中却看见马路对面
站了好几个彪形大汉,他们对着饭馆指指点点着。方路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那几个东北
人,他们肯定是来报复的。再怎么说也是八爷的邻居,于是他赶紧跑到八爷的饭馆儿去
了。
八爷正指挥服务员们打扫卫生呢,方路一进门便神色慌张地说:“外面有几个人一
直不走。”
八爷看了看墙的挂钟,又回头瞪了一眼正在埋头打扫卫生的小服务员。“在哪儿?”
他问道。
“就在马路对面蹲着呢。”方路的身子背对着窗户,手偷偷地朝马路对面指。
八爷点手把服务员叫到近前,表情沉重。“我没说错吧?如今的世道,好心不一定
有好报!这帮家伙不是一般的小偷,都是亡命徒!现在怎么办?”
“报警吧。”方路在一旁提醒着。
八爷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一挺胸脯道:“我狗熊快五张的人了,从没靠警察拔过份
儿,咱丢不起这个人。”说着,他指着外面:“走,到你那儿打电话去。”看到方路没
动地方,八爷轻蔑地摇摇头:“怕事啦,怕事啦?你也是号里出来的,可惜了的,就这
点起子?”
方路被说得满红通红,他哈地叫了一声:“走,现在就走。”
八爷他们大摇大摆地从几个东北人面前走过去,气魄非凡,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伙楞
是没敢动地方。八爷来到小卖部抬手就拿起电话,一脸得意地瞟着方路:“今天,我把
北京四六城的爷们儿都约来,淹也把他们淹死。”
说完,他就捧着通讯录开始打电话了。
“喂,四狗子……什么,住院啦?……心肌梗塞?”
“大臭儿,你这臭小子,现在没事过来一趟……什么?儿媳妇怀孕啦……你——都
要当爷爷啦?”
“我找小绳子……什么?死啦……不对呀,你比我小十岁呢他……什么?头年就让
车撞死啦?”……
八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仰望着小卖部的灯泡发呆,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壮让方
路非常感动。最后八爷战战兢兢地又拨了个号码,他喘着粗气道:“我—我找六哥,去
青海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八爷放下电话时,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有了,方路甚至看见他的嘴唇在瑟瑟颤抖。
是啊!无论当年怎么样,现在的八爷是已经五十岁的人了,当年的狗熊早就不在了。八
爷盯着电话机不说话,手机械地翻动着破旧的通讯录,他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久已不见
的面孔,更像是在揣摩时间的力量。
好久方路才试探着问道:“我看还是报警吧。”
八爷茫然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马路对面的几个家伙看到110 警车就跑得不知踪影了。此后几天八爷饭馆儿的人一
直担惊受怕,八爷立了规矩,每天厨师们轮流值夜班。幸好那些人没再来,要不饭馆儿
里非出几个神经病不可。后来八爷听了别人的建议,给每张桌子配了把弹簧锁,客人有
东西就锁在椅子上,否则让人家偷了,饭馆概不负责。
溜桌的虽然没给饭馆儿造成什么损失,但八爷突然消沉了,自此东街很难再见到他
的身影。由于缺乏强有力的领导,饭馆儿的生意转瞬间一落千丈。没人知道八爷在忙些
什么,正如没人知道东街的前景一样。
爬山虎再次将小卖部覆盖时,八爷终于露面了,而且是天天来。他每天都站在一群
不同的朋友中间,于饭馆对面指指点点,似乎在介绍着什么。后来狼骚儿告诉大家,八
爷不想干了,人家想把饭馆儿盘出去,不少大款在争地方呢。不久饭馆儿真的换了老板,
但狼骚儿又道:“饭馆儿根本盘不出去,谁不知道东街要拆了,现在接手不是有病吗?
反正八爷已经干了三年,钱早挣够了,人家把饭馆儿租出去了。租一个月是一个月的收
入,一个月光租金就是九千块!”
没几天又有人说在福尼特邮市见到八爷了,他和几个朋友一块儿炒邮票呢。听到这
个消息,方路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比起狼骚儿这些人来,八爷可算是生命不息,追求
不止的,谁让他有一个喜欢往医院送钱的老婆呢。
饭馆儿易主后,生意不见好转,大家都说八爷把财气带走了。最近东街生意最火的
是网吧,周末经常出现排队的现象,有好几次,泡网吧的孩子们为了争位置险些大打出
手。
有时候方路常想:科技有什么用?人这种东西不就是食色二字吗?除此都是祸事之
源。科技的作用是让人逐渐丢掉自己的天性,在虚幻的空间里迷失方向。他们家小铺旁
边的网吧就聚集了这样一帮年轻人,本来是交女朋友的年龄,却一天到晚逑在铁房子里
和远在天边而不知男女的家伙穷聊臭侃、打情骂俏。
方路几次试图加入他们的行列,都失败了。以至网吧的小老板们讽刺他道:“您老
喽,落伍啦。”方路虽然不服气,却又实在找不着感觉。要说有感觉也是种令人作呕的
厌倦感。可网虫子们不管这套,方路亲眼见过有个孩子早上五点就来敲网吧的门,楞说
与朋友有个约会。真他妈是有病!更有甚者,一个女孩因为网上情人没有按时赴约,居
然把网吧的显示器砸了。后来徐光告诉方路:“南方人和北方人就是不一样,咱北方女
孩太没创意,情人不来就砸显示器,顶多不就赔点儿钱吗?不见得是有真感情。人家南
方女孩才有出息呢,人家跳河。”方路认为他是胡编,第二天徐光却把刊登这条新闻的
报纸拿了来。这回方路惊讶得把点着火的烟头塞进了嘴里,舌头给烫焦了一块。
那天又有几个孩子,大老早就钻进网吧里不出来了。方路让他们的敲门声吵醒了,
索性开门营业,没准儿这帮孩子一会儿就会买瓶饮料什么的。
天蒙蒙亮,路灯周围罩着层淡淡的青雾,空气中弥漫着夜间特有的一股腥气,偶尔
个把行人也是来去匆匆的。方路闲极无聊,只能坐在柜台里打哈欠,连打了几个头脑顿
时清醒了不少。有时他想人生三大幸事莫过于放屁、撒尿、打哈欠了。打哈欠这事讲究
的是精力一定要集中在下巴上,否则嘴张不到极限,哈欠自然不会痛快淋漓。动作完成
后必须得回味几秒钟,仔细咂摸咂摸嘴里的分泌物,实际上那滋味是甜的,没有这道程
序,这哈欠同样是不完整的。
此时来了个买万宝路曾神秘地告诉过他,这一带有贩毒的,北京四六城抽粉的(吸
毒)都知道,而抽白面的家伙最喜欢用万宝路和矿泉水往下顺。当时方路差点把阿图的
底细抖落出来,可他怕徐光惹事,最终也没敢说。方路把烟递给他,根本没抬头,看了
有什么用,不过又是个死鬼。
方路隔着玻璃望他,高高瘦瘦的身材,白皙而棱角分明的面孔,眼神里全是疲惫。
咳!挺精神的小伙子却是个抽大烟的,交代啦!方路无端地发着感慨,他甚至想奚落小
伙子几句,此时阿图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
他把小伙子拉到背静的地方,两人开始小声嘀咕。其实街上根本没人,只有小铺和
网吧亮着灯。阿图与小伙子连说带比划,没多久似乎话不投机,阿图转身要走,小伙子
讨好似的一把拉住他,两人又背对着小铺交涉起来。此时街上已经能看见一两个人影了,
阿图四下望望,见没人注意便把手伸进了怀里。
突然小伙子单手一摆,街角里“呼”地冲出几个彪形大汉,方路的眼睛还没反应过
来,阿图的半张脸已经贴在地上了。他两眼瞪着地面,呜呜地叫了几声维语,立刻有个
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小伙子在一旁叫道:“装什么大瓣儿蒜,说北京话。”阿图
老实了,像死猪一样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方路满眼都是倒地的阿图,而附近“哐”的
一声巨响又把他吓了个半死,扭脸望去,几个人正踹开新疆饭馆儿的门,端着枪往里冲
呢。
方路坐在小铺里,小腿肚子硬邦邦的,似乎有个活物从腿肚子的左边转到右边,又
从右边转到左边,来回转了两圈,最后整条腿都麻木了。他呆坐在那儿,手指尖抖得连
烟都拿不住。方路虽然进去过两回,但来邀请他警察都是挺客气的,这种惊险场面只在
电影里见过。没几分钟的工夫,警车就“嗷嗷”叫唤着来了,威武的武警把整条东街都
包围了。军管最多只持续了几分钟,阿图他们就被押上警车,上车时他的鹰勾鼻子都塌
了下来,与他在起来的还有几个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的真假新疆人,看来真主是不会赐
给他四个媳妇了。
“您住得近,掌握他什么线索吗?”小伙子抽着万宝路,笑嘻嘻来到小卖部。
方路使劲揉揉鼻子,真不明白人家比自己年轻,比自己看着还瘦弱,却有深入虎穴
的气魄!阿图也是不长眼,干点儿什么不好,偏要干这行,让人抓住是早晚的事。有时
方路琢磨着,老话确是英明,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是这么回事。两
次牢狱之灾后,方路的法制观念特别强,他甚至怀疑“漏网之鱼”的可能性,犯法的事
更是不敢想了。
“他怎么了?”方路顺口问了一声,看到小伙子满脸狐疑的表情,他知道自己问错
了,于是赶紧斩钉截铁地道:“不知道,真不知道,咱老老实实做买卖,从不管别人的
闲事。”
“也不一定非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注意没注意过他们平时和一般人的表现,有没
有不一样的地方?”小伙子解释着。
方路依然使劲摇头。
小伙子失望地瞟方路一眼,走了。
此时洋二披着外衣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他的伙计蛐蛐儿,也许是跟洋二太久了,如
今蛐蛐不仅说话的腔调越来越像洋二,连走路都有点儿拐了。街坊们都说洋二在陕北找
到了兄弟。“怎么啦?怎么啦?”洋二问。
“阿图给抓走了。”方路指指已经启动的警车。
“他犯什么事了?”蛐蛐儿问。
方路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两三个陌生人静静围了上来,于是赶紧收口道:“人民政
府操心的事,我怎么能知道?”
“可惜了的,你们俩在这趟街上白混!这事都不知道?”洋二儿惋惜地瞧着方路和
蛐蛐儿。“真不知道?”
方路面无表情,而蛐蛐儿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您要不说我就回去干活儿了。”
洋二生怕听众跑喽,于是得意的说:“这帮老维子贩毒的事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干
什么吃的?”
蛐蛐儿看看方路,方路还是晃脑袋,他要把装傻进行到底。蛐蛐儿只得揪着洋二儿
的袖子问:“我怎么听说这帮人是假新疆人呢?”
洋二摆出一副老大瞧不起的样子:“人是假的,可事是真的,绝对是贩毒的。”
“我真没听说,您腿脚不好,耳朵倒挺灵。”方路冷冷地说。
“这事还他妈用打听?我晚上撒尿就碰上过好几回。阿图这小子看着挺蔫巴,毒着
呢!三百块钱。”他左手高举着三个手指头,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圈成了个小圈儿。“就
这么点儿!就这么点儿够干嘛的?三百!”
“什么呀?”有个陌生人插嘴道。
“海洛因哪!还能是什么?”洋二很不屑地瞧了人家一眼。
突然一个陌生人威严地走到洋二面前:“既然您知道些情况,就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洋二儿伸着舌头,一条短腿来回直甩。
陌生人拿出证件:“我们是公安局的。”
“我、我、我……”洋二而像赶马车的似的吆喝起来。“跟我,跟我没关系,真的,
师傅,我可什么也没干,我长这么大连海洛因什么样都没见过。您瞅瞅,您瞅瞅……”
说着他把袖子挽了起来:“您仔细瞅瞅,一个针眼儿都没有。”
“谁也没说跟您有关系,我们跟踪这个团伙已经有半个月了,要定罪需要好多个人
证、物证。我们是请您去作个证,下午就给您送来回,这是公民的义务啊。”陌生人表
情温和,说起话来也像个领导。
洋二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我这人没文化,说不清道不明的,您还是找别人
吧。”说着,他的眼睛直翻方路,方路气得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呗,碍不着有没有文化的事儿。”陌生人呵呵直笑。
“那、那、那……”洋二儿指着自己的修车铺。“您瞧我是个残疾人,干个买卖不
容易,跟您一走就是半天,耽误买卖不说要是丢了东西怎么办?”看来洋二实在是不愿
意去。也是,好人谁愿意跟公安局打交道?耽误半天的买卖事小,让人看见被警察带走,
过不了俩钟头,街上就会有人说洋二儿也是贩毒集团的。
“您放心,要是给我们作证时丢了东西,我们就是追到天边儿也得给您找回来。再
说,您是残疾人,享受了那么多国家福利,怎么也得尽一回公民的责任,您说是不是?”
陌生人话里已经带着刺了。
洋二被带走的时候比阿图的面像还苦呢,只有蛐蛐儿捧着肚子笑得大鼻涕流得满脸。
阿图和他的兄弟们再也没回来,估计是回不来了,新疆饭馆儿也就此关了张。不少
买万宝路和矿泉水的顾客向方路打听假新疆人的下落,方路只得说不知道。望着他们灰
败的面孔,方路一直找不到答案。人们明明清楚抽这玩意儿是死路一条,可怎么还会有
不少家伙乐此不疲呢?想不透,这事就跟人们明明知道养孩子是个苦差使,可也没几个
不要的一样。
不久,东街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小周儿比平时来得勤了。原来阿图的事惊动了方方
面面的人物,工商局的头头们认为小周儿管理不善,狠狠撸了他一顿。
“你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一次,他一边吃冰棍儿一边发牢骚。“我管着好
几百个摊点儿呢,一天去十户,轮过来也得两个月。咱又没受过侦探训练,这不是难为
我吗?退一步说,咱就是发现了他们贩毒,咱又能怎么样?咱又没枪,白牺牲倒没什么,
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方路哈哈笑着又递给他一根大红果。
最近东街是越来越怪,越来越冷清了,八爷个把礼拜也来不了一次,洋二则一头扎
在房地产官司里,不理时事了,而蛐蛐儿俨然成了修车铺的主管。整条街上网吧的生意
最好,却从来都是关着门营业的。不久又听说狼骚儿在准备婚事,节子的肚子已经显形
了。发廊的小姐像群丢了猎狗的小绵羊,成天地在街上招摇。整个东街,只有方路家和
大眼儿的小卖部继续上演着商战。
一天,网吧的一个小老板突然出现在小卖部。“大哥,您给我验验,这票子是不是
假的。”他拿着张五十的钞票。
方路接过钱来在手里一捏。“甭查了,肯定是假的。”现在他和老妈鉴别假钱的能
力已经非常高超了。
“我操他个大爷的,这孙子今天死定了。”小老板咬着后槽牙较劲骂道:“狗逼,
敢他妈耍我?”
“谁找给你的?”方路最痛恨花假钱的人,想起前两个月上的恶当,现在手心还痒
痒呢。
“就那个小卖部。”小老板指着大眼儿的鸽子窝,嘴唇气得直哆嗦。“早上,您这
儿还没开门,我到他那买了盒烟。回来越瞧这票子越不对劲。操他个姥姥的,老东西想
找残废哪!”
方路暗地里吐吐舌头,打!给他打关了张才好呢。
当天晚上,网吧的几个小老板都来了。他们坐在网吧门口边喝啤酒边瞧着大眼儿的
小卖部运气。老妈坐在方路身边,自从知道假钱的事后,她好久没说话了。
“嘿,您就看着吧,今天非打起来不可。”方路脸上不敢让人家看出高兴来,心里
却憋不住地想乐。
“前两天,洋二儿跟我说,他终于把最后一张假票花出去了。”老妈一点儿也不兴
奋。
“那好哇!”话音刚落方路就明白老妈的意思了,舌头伸在半空居然好久都没收回
来。“那、那张五十的票子难道是从咱家出去的?”
“没准儿。”老妈把帐本一次次翻开又合上,脸阴沉得厉害。
“您不是盼着他把钱花到大眼儿的小铺吗?”方路忽然觉得老妈的意志远没有看上
去那么坚强,盼着人家倒霉的是她,事到临头心里发虚的也是她。
此时就见几个小伙子越喝越来气,终于有一个沉不住气了。“他奶奶的,我让丫把
这钱吃喽。”话音未落,他就提着酒瓶子向大眼儿的小卖部冲了过去,后面跟着五、六
个喝得眼睛通红,嗷嗷怪叫的小伙子。
只有一位个子最矮的老板,急急忙忙的给网吧上门板。
方路和老妈同时向大眼儿的鸽子窝望去,只见几个小伙子冲到近前,七手八脚就将
大眼儿从鸽子窝揪出来,围上去乒乓乒乓就是一顿大嘴巴。大眼儿投降似的举着两条肥
硕的胳膊,嘴里一个劲喊地道:“小哥几个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呀?干什么呀这是?…
…”此时不知是谁生猛异常,一酒瓶子砸在大眼儿后背上,大眼儿偌大的身躯给砸了个
趔趄。再次仰起脸,鼻子里已经全是血了。
此时大眼儿老婆疯了似的从鸽子窝里跑了出来。“我们没招着你们,救人哪!打死
人啦!”她一边嚷嚷一边冲过去护住大眼儿的后背。方路觉得心里发紧,舌头根酸得难
受。这时马路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洋二和狼骚儿站在发廊门口,眼里瞅着,嘴里念叨着,
手里还比划着。几个小伙子借着酒劲依然在拳打脚踹,大眼儿老婆身上也挨了几下,她
的叫唤声已接近凄凉了。
老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站在小铺门口,不住地叹气。突然老妈铁青着脸疾
步走过去,方路搞不清她要干嘛,也只得跟着走过去。没想到老妈居然一头冲进了战团,
她一把拉住平时很熟的一个小老板,急首白脸地说:“得了吧,他们两口子也不容易,
别打了。”
方路惊出一身白毛汗,赶紧跑过去护在老妈身边。这帮孩子要是打红了眼,自己和
老妈就要倒霉了。人岁数大了就是喜欢多事,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算了吧,算了
吧,把人打坏了谁也没好处。”方路也用一只手拉住那个小伙子,另一只手拼命将老妈
拽开。
也许是酒劲过了,也许真是给他们娘俩一个面子。几个小伙子嘴里哼哼着,手却停
下了。“今儿要不是大妈拉着,非给你打出屎来不可。”被方路拉住的小伙子气哼哼地
甩开他的手,带着另外几个人走了。
大眼儿蹲在地上,快变成没眼儿了,他的脸被打走了形,肉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
色彩缤纷。大眼儿老婆惊魂未定地瞅着远去的恶煞们发呆,突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
大哭起来,嘴里唠里唠叨地听不出是在数落谁。哭着哭着她忽然身子一挺,眼睛往上翻,
嗓子里“呕”了一声,四肢乱踹起来。
“背过气了,快盘腿,快盘腿!”人群中又一阵骚动,立刻冲过来几个大老爷们儿。
他们把横躺着的大眼儿老婆撅了起来,大眼儿也顾不上满脸肿块和血迹,跑过来使劲按
住老婆的人中。
大眼儿老婆没昏多久便醒过来了,接着又是一阵号啕。此时有人提出应该报警,于
是警察没过五分钟便来了三个。
方路一直在小铺里埋怨老妈多事,直到警察出现才住嘴。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警察把头从窗口探进来。
“不知道。”其实他也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可看见警察依然心虚。
警察指了指旁边的网吧:“你们紧挨着做买卖,真不知道?”
“我们就知道做买卖,别的事根本不往耳朵里去。”方路从小旷课出去玩儿,在学
校骗老师,在家骗父母,说瞎话的本事早练出来了。
警察再一次无奈地走了,也许这么点小事根本不值得他们兴师动众。
方路和老妈坐在小铺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谁也懒得开口,就跟小铺刚开张
时心急火燎地等卖主似的。街上的行人一直没断,都是想看看热闹的。没瞧见的便到处
打听,在小铺里就能听见已经有人把事儿传邪乎了。
“大眼儿的假钱就是咱们家的。”快十一点了,老妈临走时突然开了口。
“您没跟洋二儿说话呀?”方路也站起来,准备挂门板。
老妈斜着瞪了马路对面一眼。“你没看见打架时他瞅咱们的眼神?”
方路一开始光顾了瞧大眼儿能不能给打爬下,后来又为老妈操心,哪儿有闲心看洋
二的熊样儿?
“保证是。”老妈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那您也犯不着去拉架,什么岁数的人了?您不怕把我吓死?”方路对老妈的做派
特别不满。
老妈又斜了他一眼,就跟刚开小卖部时,她瞧不上自己时的目光一样。
夜里两、三点钟,方路似乎听见网吧的几个小伙子回来搬电脑了。现在的年轻人就
是想得开,打一架又怎么样?大不了走人,看来自己这拨人真是落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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