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分赃大会
几天后,方路在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大意是警方英明神武,夜破北京第一家地下
妓院。开妓院的老板娘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女人,就此报纸上竟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
的讨论。
方路知道蓝薇完了,这样也好,没准儿将来她会写一本关于女囚的书,书商保证会
疯了心的要。
蓝薇完了,方路别扭了好几天,按道理说这应该是张东造的孽,可方路却觉得自己
也脱不了干系,似乎张东的事与自己都有关。虽然方路努力地将自己和张东区分开,但
情况是两个人已经快成搭档了,合作起来还挺默契,颇有些狼狈为奸的味道。
蓝薇完了,方路清楚又一个与自己有关的女人离开了,有时他竟然觉得自己是个扫
把星,女人的扫把星,似乎与自己有关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是啊,他一直牵挂着买擦
手巾的女人,每到傍晚都会伸着脖子等上好久。有一次他在楼群又看见了奥托,鬼使神
差的方路竟跑回小卖部拿了两包擦手巾,偷偷放到了奥托的前盖上,他也不清楚这么做
的意义,甚至担心弄不好这女人会因为这两包擦手巾交上厄运。
用风雨飘摇来形容东街太恰当不过了,所有人都不安分。前两天八爷饭馆儿的承包
者跑了,临走还拉跑了八爷的几套卡拉OK设备。八爷气得在东街上骂了三天,最后狼骚
儿劝他去报警,八爷这才想起人民警察的用处,于是撞进了派出所。要说现在警察的办
事效率真高,三天后八爷的设备就在天津的旧货市场发现了,顺藤摸瓜,没几日那个承
包人也被警察抓了回来。八爷逢人便讲人民警察爱人民,而狼骚儿却大言不惭地夸耀自
己是全东街法制观念最强的人。派出所通知八爷去拉卡拉OK设备的那天,他特地订做了
一面锦旗,民警推辞再三,最终还是收下了。八爷将设备拉回来却傻了眼,经过一个多
礼拜的折腾,几套设备已经成了破烂,按狼骚儿的话说:“什么卡拉OK?光剩下卡盘了。”
当然八爷也知道这事怪不得别人,反正东街也快拆了,雅间大不了就空着呗。
不久房地产开发公司丈量土地的工作人员终于来到了东街的北端,这几家店铺彻底
要完蛋了。郭叔跑来对老妈说:“大姐,快甩货吧,顶多俩礼拜。”
其实老妈早做好了思想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痛哭了一场。他一边收拾家当一边点
评每样物件的来历,最后她把铁棚子整个擦了一遍。
当天晚上,狼骚儿来到了小卖部。自从他准备签证去美国后,发廊的事就全靠节子
打理了。东街的人还是有些良心的,这段时间去发廊剃头的多,找小姐的却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方路百思不解,后来他特地观察了几次,终于明白了。节子天天抱着几个月大的
孩子在发廊里转悠,有那个心的嫖客看到这个情景,多半打了退堂鼓。方路曾经问过自
己,一辈子最愧疚的事是什么,思前想后竟发现最别扭的事竟是在广元与刘萍幽会时,
他女儿仇恨的眼神。是啊,再下贱的人在孩子面前多少还是要保持些尊严的。
狼骚儿来到小卖部时神情有些没落,他上下打量了方路几眼,然后竟一屁股坐在柜
台上抽起烟来了。
“你干嘛?下去。”方路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啦?我不是就坐一会儿吗?又没耽误你的生意。”狼骚儿垂着脑袋说。他不
时地望发廊方向看,似乎随时都会跳起来。
“你不张罗赶紧去找地方,在这儿起什么腻?”方路骂道。
“找不找地方又怎么样,我挣钱是为什么呀?”狼骚儿居然玩世不恭起来。“你说,
我挣钱是为了谁呀?”
“为你媳妇,总不是为了你爹吧?”方路哼了一声。
“啊,对呀!我他妈去男美国签证容易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容易吗?这人也太
不懂事了。”狼骚儿痛心疾首地叫道,似乎想让满大街的人都听到。“拆!我他妈愿意
拆是怎么着?跟我较什么劲?”
“怎么了?谁呀?”其实方路这话是溜出来,他希望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
“还能是谁?节子呗,楞说我不干正事,非要离婚,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吗?我弄签
证还不是为了他们娘俩?真要去了美国……”
方路突然感到一股无端的内疚,正是自己哄骗狼骚儿去办美国签证的,没想到这小
子当了真,现在居然闹出家庭纠纷了。“咳,签证要是实在难办就算了,还是老老实实
过日子吧。”方路心里打着鼓,嘴里打着圆场。
“那哪儿行啊?三十六拜就差这一哆嗦了,好几个哥们儿都说戏挺大的。对了,你
说咱们国家怎么这么消停啊?”狼骚儿拧着眉毛问。
“国家消停还不好?非弄得跟以色列似的好哇。”此时方路刚刚涌起的那点儿愧疚
立刻烟消云散了。
“国家消停是好,可咱找不着出去的理由吗?你说万一咱们国家出了邪教什么的,
咱不就能趁热闹出去了吗?美国人就喜欢这个,那叫—那叫政治避难。”狼骚儿说来眼
睛放光,振振有辞。
“行了,行了。”方路把手里的半支烟赛到狼骚儿嘴里。“你累了,你累了你!那
叫叛国投敌你懂吗?这种人叫汉奸,上为奸父奸母,下为奸子奸孙。我要是你就想想发
廊拆了怎么办,怎么养活人家娘儿俩?”
没想到一听这话,狼骚儿竟从柜台上跳了下来,他暴跳如雷地喊道:“我操,我有
什么办法?我操,人家国家要拆,我管得了谁?美国人不让我活,节子不让我活,办事
处也他妈不让我活,我得几个死啊?……拆,全他妈拆,又不是我一个人死,逼急了我,
哥们儿就往西单路口一爬,要饭行了吧……”
此时八爷、洋二被狼骚儿歇斯底里的叫声引了过来。最近洋二心情不错,他刚把购
房款要回来,而八爷却在邮市大赔了一笔,好在他知道饭馆儿的不动产值不少钱,要不
没准儿比狼骚儿都急。“嘿,嘿,嘿,你叫唤什么?你叫唤人家就不拆了是不是?”老
远八爷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你当然是不发愁啦,饭馆儿的补偿金就得一百多个。我们呢?喝西北风也得有块
儿站脚的地界儿吧?”狼骚儿大瞪着眼,两只手在东街上环指了一圈:“这叫违章建筑
你知道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八爷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在东街他是头次受这样的抢白,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
来了。
“你是老爷们儿吗?咱不会想办法?”洋二在狼骚儿面前又找到了心理优势。
“去你大爷的,你丫有残疾证,和大熊猫一样受国家保护,我呢,吃谁喝谁去我?
美国去不了,还他妈生了个孩子!”说着狼骚儿竟凶恶地看了发廊一眼,那一刻方路真
担心他会冲回发廊,然后把孩子摔死。
“你活该,谁让你要的,倒是你不老实,我怎么没有哇?”洋二成心气他。
“你丫倒想有呢,你丫不管用。咱有俩,咱是战士,一样一个,儿子闺女我齐了我
……”
“光知道下崽儿,不知道养活。”洋二今天的嘴皮子很利落。
洋二和狼骚儿在斗嘴时,八爷颓废地坐到到方路身边。“您怎么着?换个地方接着
干?”方路问。
“我都快五张的人了,咱还能折腾出什么新鲜的来?嗨!这卦象不准,当时明明说
是大有,现在人家又说饭馆儿下面原来有口井,钱都顺着井流走了。”
“他们丫老有的说。”方路从来不信什么《易经》高人,八卦名士之类的家伙,全
是骗子!
八爷望了望自己的饭馆儿,手在秃脑袋上来回摸着。他刚剃完头,头皮与手掌磨擦
着,发出“嚓嚓”的声音。“我在涿州的饭馆儿就是给拆了,回北京接着拆,你说咱们
国家拆到什么时候是一站呢?刚才小周来了,说这两天想约大家谈谈,东街没了,得想
个办法。”
此时洋二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我倒有个主意。”原来这小子嘴里与狼骚儿斗着,
耳朵却一直留心着方路与八爷的对话。“真的,我有个主意,明儿晚上把东街的老少爷
们儿都请过来,就在您的饭馆儿,咱们开个茶话会,琢磨琢磨往后怎么办。没准儿出个
好点子,咱们还能接着干,要不这几十口子人怎么办哪?”
方路仔细看了看这个怪胎,几天不见,这小子居然还有公益意识了。他笑着道:
“其实我无所谓,我妈早就想把小卖部盘出去,干够了也不想再干了。”
“没劲,你干够了就不想着我们了是不是?好歹咱们也在一条街上要了好几年饭呢
吧?”洋二一脸不屑,似乎方路说了句最不仗义的话。“你得参加,给大家伙出个主意,
这条街就数你有学问吧?”
八爷点点头:“我们这帮废物就别提了,没文化,连报纸都看不下来,你再不去我
们瞎折腾什么呀?要不,我明天找你妈,我大姐不能这么没面儿。”
“行,行,我来行了吧?”方路不知道八爷什么时候管老妈叫大姐了,如此算来自
己岂不成了他的外甥。
“对,你来,张东也得来,丫有钱,没准儿咱在南城再弄起个红桥来。”洋二笑嘻
嘻地说。
方路没说话,他明白洋二的意思,无非是让自己去叫张东。
“人家是大老板,是成功人士!人家才不稀罕来东街呢。”狼骚儿白了洋二一眼。
“什么叫成功人士你知道吗?成功人士就是白天瞎鸡巴忙,晚上鸡巴瞎忙,不成功人士
就是白天没什么屌事,晚上屌没什么事。人家张东保证瞎鸡巴忙呢,还能顾得上咱们。”
方路一听就乐了:“我看你还是不着急,您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呐!”他忽然脑子一
转,随口道:“那我这样的一准儿是半成功人士。”
“怎么讲?”洋二赶紧追问。
“嗨!就是白天瞎鸡巴忙,晚上屌没什么事呗!”一句话说得大伙哄然大笑。
“你信不信,我明儿一个电话保证把他叫过来,张东再牛逼跟我也牛不起来,当年
他去广州倒烟的钱还是从我这儿拿的呢。”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洋二特地与狼骚儿
拉开了距离,一条瘸腿悠闲地在半空逛着。
“随你便,别让人看哈哈笑就行。”狼骚儿翻着眼珠吹了声口哨,根本没拿洋二的
话当回事。
又聊了一会儿,大家都有些伤感了。八爷叹息道:“就是没主意,咱们开个散伙会
也行,好歹在一条街上混了好几年呢。”
方路微微点头,不知怎么他竟有股辛酸的感觉。转眼间自己又要没事干了。
天黑了,老少爷们儿也灰溜溜地走了,方路独自在小卖部看电视。此时他的脑子里
竟是一片空白,电视里是几个傻瓜正慷慨激昂地讨论热点新闻。由于最近接触了广告,
方路对所谓的新闻都不相信了,认为那不过是花了钱的生造出来的东西。他正要换台,
忽然见电视里有个家伙义正词严地叫喊起来,似乎是在痛斥什么。如此一闹,方路有了
兴趣,便接着看起来。原来所谓的新闻热点在讨论南方一座刚刚施工完毕的公路桥轰然
倒塌的事,据说是死了二十几个人。方路记得这条新闻是早上刚播出来的,看来影响挺
大,晚上就成热点了。其实方路也出外搞过施工,有时他想庆阳那帮人还算老实,选中
自己最大的理由是质量好,回扣不过是捎带的事。至于其他工程怎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今天倒桥,明天没准儿就得塌个楼,后天没准儿哪条煤气管道就得上天。
忽然方路觉得脸上痒得很,似乎有根草毛在划来划去。方路赶紧抬头,却看见那女
人在窗口望着自己。“我是来交钱的。”女人说话时眼睛却看着别处,手里的五块钱在
灯光下熠熠生辉。
方路本能地想否认可话却说不出口,他呆呆地看着她。
“我姓石。”说完女人转身走了,身影在窗口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
在这一刻方路心里空了,活跃的气体在肺叶里舞蹈着、膨胀着,皮肤如纸片一样脆
弱而僵硬,似乎稍微一碰就会散下来。几分钟后方路追了出去,那女人已经走了,只有
路灯下惨淡的东街,在灰尘中慢慢蒸发着。对了,他姓什么来着?方路突然想不起来,
那天他整整想了一夜,最后不得不打电话问的、张东,而张东的电话似乎永远占线,连
打了十几次都失败了。
第二天是周末,大早晨东街上就贴出了开发公司的告示,要求所有违章建筑七天内
拆除完毕,包括八爷的饭馆儿。下午整个东街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氛,大家见面时只剩
下相互点头。方路在小卖部见到大眼儿落魄地满东街乱转,似乎在寻找什么,而八爷整
个下午都蹲在饭馆儿门口抽烟,最后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七点钟,大家准时来到八爷的饭馆儿。在饭馆儿门口,狼骚儿拉住了方路:“知道
吗?篮薇死了。”
“胡说,她不是被……”方路差点儿说走嘴,篮薇进监狱的事他跟谁都没说。虽然
理智告诉他,篮薇说开窑子是受自己启发,但那不过是女人的胡搅蛮缠。可方路总觉得
这事与自己有关,甚至内疚了好一阵子。
“她在亚运村开了家窑子,让警察抓起来。听说在里面自杀了,警察找过我媳妇了。
这臭丫的真够狠的,在茅房里把自己勒死了。”狼骚儿认真地说。
方路觉得胸口一阵巨痛,似乎有个铁球砸在胸口上。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跟
我说这事干嘛?她开窑子也不是我的主意。”说完就向饭馆儿里走去。
“我不就是随便说说吗?她那本书不还是通过你出版的吗……”狼骚儿在后面唠叨,
见方路不理他只得作罢了。
饭馆儿快满了,洋二、狼骚儿、蛐蛐儿,大眼儿、老妈、方路,当然还有八爷,此
外还有五六个排子房的老住户,他们大多在排子房里开了小卖部、小吃店,看样子与洋
二他们很熟。大家在饭馆坐定,竟没一个人先开口,不知谁先叹了口气,紧接着就是成
片的叹息声。最后小周的身影出现在饭馆门口时,屋里竟传出一阵欢呼声,大家全跑到
门口迎接他,似乎小周是什么大人物。
“这是怎么了?”小周微笑着走进来,此时方路觉得这家伙神采飞扬,走起路来后
脚跟都不着地了。
“这不是等您给拿个主意呢吗?听说怎么着?升啦?”八爷当仁不让地站在最前面,
本来他一直不大瞧得起小周,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升什么升,再怎么升也是人民公仆啊。”小周得意地笑着。
方路心里一惊,上次他找自己写作文说准备升正科,现在又升了,那一定是副处了,
如此算来这小子最少也是办事处副主任了。
“那可不一样,小公仆干小事,大公仆为人民干大事。”八爷张开双臂,向众人宣
布道:“现在咱们周处长了不得了了,办事处副主任,早晚是咱们的父母官,今儿是专
门给大家拿主意来了。”
饭馆儿里又发出一阵惊叹声,大家众星捧月般地把小周请到正中间的一张桌子上。
小周便走便嗔怪地眯着眼睛对八爷说道:“不是周处长,是副处,这话要让别人听见我
可悬啦?”
“谁敢?”洋二在一边起哄道:“周哥的事就是咱的事,谁敢动周哥一根寒毛我们
大家伙活劈了他。”
“这叫什么话?咱们又不是黑社会,以后你这种坏习气应该改一改。”小周瞪了洋
二一眼,大有恨其不争之意。
“唉!我听您的。”洋二讨好地在一旁笑。
此时大家已经落座了,小周被自然地推到了正中的位置。他左右看看,然后示意方
路坐到自己身边来,方路极不自然地过去了。其实小周要升官的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这小子年轻为人又谨慎,更重要的一点是比较干净,升官是早晚的事。他只是没想到小
周会升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人一旦升到了处级,嘴脸立刻就有所不同了。
此时小周等大家安静后便发言了:“本来我还有个会,可东街的老少爷们儿一个劲
地请,咱总不能让大家戳脊梁骨吧。”屋里又是一阵暧昧的笑声。“其实大家的心思我
懂,东街要拆了,大家心里没着落是不是?”
“那可不。”狼骚儿抢着道:“人家八爷有补偿金,我们这伙怎么办?喝西北风也
得找个站脚的地方吧?”
屋里立时传来一阵叹息声,有几个感情脆弱的甚至摸起了眼泪。整个饭馆里只有方
路和老妈最超然,反正他们早就决定不干了,参加这个会议都是面子事。此时大眼儿呼
地跳了出来,他拉着媳妇“扑嗵”一声跪在小周面前。“周处长,我媳妇一直就没工作,
我又下岗了,孩子正上学呢,你可得给我们想个办法呀。”说着竟嚎啕起来。
小周和八爷赶紧把大眼儿夫妇搀起来。“这是干什么?你想让我早死几年啊?”小
周有点儿急了。
“我,我是真着急。”本来大眼儿抽抽搭搭分外滑稽,而在场的人竟没一个能笑出
来的。
“知道你有困难,要不我能同意你们家开小卖部?”小周扫了大家一眼:“谁家里
趁几百万也不会干这个。行啦,老少爷们儿别着急,政府是不会忘记大家的。东街拆了
是服从北京建设的大局。可咱们这片也总不能全是居民区吧?好几万居民没地儿买菜,
没地儿吃饭,没地儿剃头行吗?”大家觉出点儿意思,所有眼睛都集中在小周脸上了。
大周大模大样地指了指南边:“那三环边上有个袜子厂,大伙知道吧。现在他们效益不
好,厂房正要往外租呢,守着大街,绝对是个好地方。办事处准备在那儿建一个市场,
到时候大伙都有地方去了。”
“好哇!”八爷一拍大腿:“到时候我在市场门口再开个饭馆儿,保证生意红火。”
“您先别急,这不是还没建呢吗?”小周站起来,神色庄重地望着大家:“办事处
是想给大家找个出路,给社会减轻点负担。可办事处没有钱,我们可以做这个市场的法
人,却不能出钱,建设资金还得靠大伙想办法。”“要是,要是万八千的能落个摊位倒
也值。”狼骚儿嘴里说着,眼睛却四下看着大家的反映。
“租金的事我跟袜子厂厂长碰过了,由办事处做保,人家答应可以先开市场后付租
金。所以也用不了多少钱,看大家能出多少?总共需要二百万吧,主要是建筑费。”小
周信心十足地环视了大家一眼:“虽然说需要二百万,可办事处有信心把这个市场干好,
出不了三年这就是另一个红桥市场。现在红桥市场一个摊位多少钱?”他转脸问洋二道。
“大概二十来万吧。”洋二喃喃地说。
此时屋里陷入一阵可怕的安静,大家都在惦记着自己的口袋和市场的前景。
“这么说是要我们集资?”洋二对集资的事比较敏感。
“咱们这片不光拆一条东街,光凭咱们几位也弄不出这么多钱来。我是希望大家入
股,谁入得多,将来的营业面积越大……”
突然,门被人撞开了,有个身躯高大的家伙提着个大提包走了进来,他冷冷地打量
着众人,脸上阴森得令人觉得恐怖。
“东子。”洋二吐着舌头地站起来。“我还以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咱给东
子打个电话,他还能不来?发小的兄弟。”说着他瞟了狼骚儿好几眼,脸上尽是得意。
方路也很吃惊,他没想到张东能出现在这个场合,难道这小子的良心让狗叼回来啦?
他又想起了那女人的事,心里不禁兴奋起来,过一会儿再问吧?
张东独自坐在一张桌子边,把大提箱“咚”的礅在桌面上,然后扎开双臂,后仰着
头,眼睛子上而下地看着众人。
洋二高兴地走过去,他坐到张东面前道:“东子,周处长正跟我们商量事呢,你来
了正好,给大家出出主意。”
张东歪着眼睛看了看小周,他是经常在这条街上走动的人,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大多
认识。“您什么时候升处长了?”张东问。
小周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什么,在张东这样的大老板面前他的处长派头竟拿不起来
了。“副处级,别听他们的。”
张东环视了一下众人,眼里竟流露出无限伤感。最后他继续问小周道:“东街要拆
了,哥几个全没着落了,您有什么主意啊?”
“是这样,我们办事处想在三环边上开一个市场,我是来征求大家意见的。”小周
老老实实地说,同时自觉地坐到了张东的桌子边。其实在方路眼里这才是平常的小周呢,
刚才他有点儿得意忘形了。接着小周把具体规划又给张东讲了一遍,在外人看来似乎小
周在向张东做汇报。
最后张东鹰一样的目光钩住了小周的脸:“这事看样子可行,但你从中落什么好处?”
小周一下子给问住了,他憋红了脸,半天没说话。
方路觉得有必要给小周打个圆场,张东这小子说话太不留面子了。于是他走过来道
:“小周可不是那种人,东街上谁不知道,人家不爱占便宜。”
张东冷笑起来,他指着方路直摇头,声音尖刻而冷竣:“你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也
说开胡话了?面子拉不下来是不是?流氓假仗义是你最大的缺点,告诉你关键时刻拉不
下脸来办不成大事。我这不才问了他一句吗?这要是项目洽谈会,只不定人家会问出什
么来呢。”
方路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好意竟挨了张东一顿抢白,但仔细一想这小子的话也不是没
有道理,所以抱着胳臂站在一边,看热闹了。
此时只听张东接着问:“人这玩意儿,要么图名,要么图利,要么图官。您图那样
啊?”
小周被气得脸色铁青,他闷哼一声道:“我好歹还替大家着想呢,总比甩片儿汤话
的强。”
张东这回是真的笑了,他双手“啪”地拍在一处。“总算说了句解恨的话。其实你
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办事处的主任五十九了,眼看就要退休,你是想趁这个机会积累点
儿政绩,将来做升官的资本,对不对?”
此时知道办事处实底的人都转向了小周,大家觉得张东的话没错。小周的脸色由青
变紫,但他终归是个老实人,强挺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张东忽然大度地挥挥手:“其实想升官也没什么错,要是利用这个机会捎带着为大
家做点儿事更好。”他站起来,双手按在大提包上。“本来我今天是另有所图,但听了
你的计划,我改主意了。不就是钱吗?好办。”
此言一出,饭馆里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大家像在暗夜走久了突然看见了灯光,于是
哄了一下聚集在张东身旁。张东的脸色比进屋时越发的难看了,他低低喘了几口气,然
后手脚麻利地将大提包打开。饭馆里像突然点着了几十盏明灯,大家的脸色顿时明亮起
来。
大提包里全是钞票!!
“这是我现在所有的现金,本来想分给排子房的街坊,现在给大伙谋条生路,全算
你们的股份了。另外你给山林他爸送过三十万去。”张东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洋二说的。
洋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晕了,他干眨了一分钟的眼才张开口。“你,你,你这
是什么意思?”
“我吃饱了撑的。”张东强挤出一丝笑意。“大家记住,这是我无偿提供给大家的,
往后谁问起来也不要提我的名字。”
“这,这是多少钱?”狼骚儿几乎快把头探到箱子里去了。
“二百二十万。”张东道。
“我操,我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狼骚儿双手抱住大提箱,手指一个劲儿
哆嗦。其实何止狼骚儿,连方路都觉得手心冒汗,脚下没根儿,他狠不得冲过去抱起大
提包就跑。
此时饭馆儿又陷入了寂静,大家如庙堂里的一群和尚,围着提包顶礼、膜拜、赞叹、
唏嘘。最后张东缓缓站起来,看样子他想走了。
“你这钱上过税吗?”方路问道,他实在不能相信张东会干仗义疏财的事,总觉得
这里面有阴谋。
“连所得税都上了,这是我这几年的存款。那几套房子……”张东坚毅地仰起头。
“今儿就这么着了,大家嘴上都有个把门的啊,往后赚了钱别说我张东狼心狗肺就行。
明儿我去重庆,回见吧。”
方路脑子里连转了好几圈,重庆、建筑公司、塌桥,建委主任……,他似乎明白了。
于是上前一把揪住张东道:“那座桥不是你盖的吧?”
张东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子,他大张着嘴,惊得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出来的。”方路的脑子里轰的响了一声,二十几条人命,就算张东不是
建筑公司经理,也是法人吧。这小子完了,最少也破产。
八爷反应得最快,他高声叫道:“那桥真是你修的?”
张东真是好样的,惊慌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三秒钟,此时他傲然地仰起面孔。“是我
的公司修的,明天我就去处理善后。这点儿钱是我私人的,大家别担心。坐牢也是我去。”
“公司都是你私人的,钱当然是。死了好几十人,哪家不等钱用。”老妈已经半晌
没说话了,她的语调不高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周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站起来:“那什么,我先走,市场的事你们大家商量吧。”
说着他快步绕开张东的座位,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张东轻蔑地笑了几声。“没别的,我就是走背字了。放心,我进不去,事终归不是
我干的。大不了倾家荡产,这笔钱给大家伙谋点儿事,将来兄弟求到门上,大家别忘了
我就行。”
灯光下,大提包里的钞票奕奕生辉,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包钞票上。方路连咽
了几口唾沫,老妈一个劲儿揉眼睛,八爷、洋二们的脸上则像附近立交桥上新安装的礼
花灯,忽明忽暗,忽蓝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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