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就不走了(3)
二愧干庄稼活儿出身,拾道个蔬菜并不外行。最摸不着门的时候是二愧刚开始
干那阵儿,他不知道从哪儿去进货,满街是菜可不知道菜是什么地方来的。他问了
姑父,姑父也不清楚,最后听说是到郊区菜农地里趸来的。
二愧没别的办法,早上五点就蹬着三轮一个劲地往郊区骑。天蒙蒙亮,他已经
骑出了二十多里,二愧心里盘算,肯定是越远越便宜。
终于他看见有人在地里干活,二愧知道肯定是有人在割韭菜(早上割的韭菜不
蔫)。他停下车过去搭讪,没想到割韭菜的农民一张嘴竟是一口河南话,二愧惊讶
之余竟忘了趸菜,两个河南老乡,坐在地头侃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二愧终于明白了,老乡也是到北京打工的。不过人家和自己不一
样,自己是卖菜的,老乡是种菜的。北京郊区的农民富裕,不少人已经懒得种菜了,
于是就把地租给了外地人。老乡是一个塑料大棚五百块钱从北京农民手里租来的地,
老乡说周围四、五个棚都是他的。“老家没地种哩,人多地少。”最后老乡感慨地
说。
“北京人不也挺多的?”
“北京房子值钱!我那个东家,一个月房租就得收两千多块,人家才不在乎种
菜这点儿小钱哩!”老乡指了指周围的菜棚。
后来二愧问他种菜收入怎么样,老乡说现在一年四季都产菜,收入还马马乎乎。
每天都有城里来趸菜的,一般到菜地直接来趸菜的都是搞批发的,一样菜一收就是
一车,到城里再倒手卖给菜市场的小户。
二愧摸摸口袋,就带了几百块钱。老乡似乎看出了点儿什么。“你刚开始干吧?”
二愧点头。“本来我不接小户,太麻烦!可咱们是老乡啊!今天你就自己到地里挑,
算个价就完了。以后你还得到批发市场去批,每天都这么跑非累死不可,告诉你吧
人家告批发的早上三点就能来砸我的门,就指望早上挣钱哪。”
就这样二愧的第一车菜又新鲜又便宜,和送啤酒一样先开了个好头。可他把菜
拉到菜市场时却被老婆骂了一顿,原来早上第一拨买菜的老头、老太太们已经回家
了。老婆守着空菜摊儿,干瞪眼没办法。
不管怎么说,二愧的菜摊终于开张了。
其实北京人对河南人的印象并不好,有人总结了个顺口溜:
“山东响马河南贼,
山西老客比煤黑,
四川小个儿最聪明,
东北野鸡满街飞。”
可见洛阳牡丹花会的影响之大,甚至有人听见河南口音就下意识地摸口袋。这
世上什么事一传就邪乎,就算牡丹花会真是小偷大会的话,那也不过是全国各地的
小偷云集于此,跟其他河南人关系不大。
二愧来自豫西山区,那里民风朴实,生活困难。刚来北京的时候,二愧连瞎话
都不怎么会说。送了一个月啤酒,刚学得油点儿,就给人家装沙子去了。所以他开
始卖菜时,也是以实惠取胜,有几次一天算下来才挣了几块钱。
有时二愧没事的时候就琢磨,人这玩意儿真挺没劲的。明明已经给足了分量,
可他们非得饶上一、两根黄瓜,三、五绺韭菜不可。好象饶上这些东西就是占了天
大的便宜,他们美滋滋的,甚至还瞟上别的顾客一眼,好象是在炫耀自己有本事。
二愧老婆总在背地里叨唠:“这么白饶,一天得多少菜呀?”二愧说他没见识,先
赔后赚吗!慢慢地,二愧的菜摊也有几个常客了。可要饶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菜
价上不去,分量上吃亏,每月柜台的租金都是到二十号以后才能攒齐。
逐渐二愧学油了,他终于知道原来秤也有假的。二愧一直觉得临摊的秤有问题,
明明看他秤里的黄瓜没自己的多,可人家的秤杆就是高高的。不久二愧就打听出来,
私人卖的秤都有鬼,甚至有专门改装秤挣钱的。他经人指点,也买了杆八两秤,其
实就是秤杆里装了一根铅丝,一小段就够了,铅丝多了就太离谱了,人家能看出来。
这种古老的伎俩估计已经使用一千年了,俗话说小药治大病,越是土办法越是
管用。二愧老婆听说秤有问题,在家里和他吵了一架,二愧跟她讲事实摆道理,最
后拿饶菜的事才把她说服了。“咱们是八两的,比他们七两、六两的强多了。每回
再给买菜的饶一些,也就差不多了,他们没吃亏呀!不是咱们要算计他们,谁让他
们老想占咱们的便宜。”
二愧的假杆秤刚玩熟练,北京市政府就下了硬性规定。取消杆秤,一律采用电
子盘秤。二愧气得差点把杆秤扔了,这不是难为人吗?有个买水果的北京人平时和
二愧关系不错,看他是真着急,便笑着告诉他:“有办法,我一直用电子秤,一样
挣钱。”
二愧赶紧把他拉到个小酒馆里向他请教。北京爷们儿二两酒下肚,就把电子秤
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你呀,回去准备几块吸铁石。”看到二愧不太明白,北京人赶紧纠正道:
“就是磁铁,小块的、长条的,马蹄铁也行。从秤盘下面拿锤子把它锤瘪一块,从
上面上看就跟摔的似的,背面装上吸铁石再糊上胶布,油漆一刷完事。”北京人哈
哈笑了。“这就是一个办法,一斤分量也就能省上一两吧。还有就是在下面托盘的
四个梁上想主意,找两个半圆的磁铁往撑梁的铁柱上一箍,刷上黑漆,谁也看不出
来。”
二愧挑了挑大指,北京人就是见多识广,真聪明。
“告诉你什么主意都是人想的,没有人干不了的事。”北京人看到二愧无限感
慨的样子更高兴了。“你是农民出身,有些事还用人教。没事就往菜上洒点水呗,
又水灵有压分量,不就让明白的说上两句吗?听喇喇蛊叫还不种庄稼啦?”
二愧点点头,这招儿他早就会。
他从北京人那儿取来真经回去就给用上了,还是挺见效的。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从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
也不能说二愧是恶意骗他们,他没来北京的时候,在老家也没听说过假秤这种
事。山区民风朴实,买了你家的东西,找钱时还推三阻四,跟打架似的。可有些北
京买东西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一个都像二愧欠了他们钱似的。说话时那
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似乎买你的菜就是天大的恩惠。二愧是山里人,可这点颜色
还看得出来。有一回他问姑父,是不是北京人以前也这样儿?姑父摇摇头:“以前
也不这样,好象就是这些年的事。对了,不是说现在是买方市场了吗?”二愧平时
连电视都不怎么看,上学时认的那几个字也快忘光了,报纸就别提。姑父也明白二
愧不懂。“就是说花钱买东西的是大爷。”
二愧明白了,既然他们是大爷,那用捣鬼的秤骗骗大爷就不奇怪了,谁让他们
是自己的长辈呢?
不过有时候也不能说是卖东西的有意算计他们,不少顾客回来找二愧吵架,他
觉得自己挺冤枉的。
为了赶上早上那拨买菜的,二愧每天都是四点钟出家门。他卖菜已经有一段时
间了,附近的几个蔬菜批发市场都有他上菜的点。批发就是这样,谈好价钱就成捆
成筐的给你,就这个爱要不要。东西一多,谁也不可能每捆都打开来看,每箱都翻
开来瞅。再说也没那个工夫,晚半个小时就几十块流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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