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的剽窃者(2)
“那他们什么时候要稿子?”我已经不耐烦了,要知道我从家里来医人的住处
的车费,两趟还七八块钱呢。
“明天,明天他们就来拿。”医人看出我比较恼火。“这样吧,我先给你打个
条。放心!咱们做学问的人还能为了三百块钱磨急?”
现在这张条还放在笔者夹子里,因为交稿后的第三天,医人就气急败坏地打电
话来:“出版社变卦了,现在╳╳书出问题了,中央取缔了一批小出版社,跟咱们
约稿的那个编辑没影了。兄弟,我真对不起你。放心,将来有机会咱们再合作,我
一定补偿你。”
其实笔者现在对出版界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更是个棒槌。除了自认倒霉外,
还为医人惋惜了半天。后来我是越想越不对劲,很有可能不是出版社骗医人,而是
我被医人骗了。好在只是三百块钱的事,我倒也不怎么心疼。
不久,医人专程到我家看了我一次,还在个小饭馆花三五十块请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医人告诉我,97年他从黑龙江来的北京,原来是黑龙江边一个农场的经营科
长,也是在那儿长大的。从小他就一心想当个思想家,以至上学都没上好。来北京
是为有朝一日能从政,现在写书不过是为了将来从政打基础。
“我是蒙古族,将来有一天我得把国家重新统一起来。”酒差不多了,医人忽
然冒出这么一句,手还在空中使劲画了个圈儿。我下意识地拨棱一下耳朵,还以为
自己听错了呢。“兄弟,你领悟力很强,将来咱们绑在一起,一定能干出番大事业。”
我赶紧摆摆手,告诉他自己就是个小市民,千万别拿我当有出息的料。可医人
不肯罢休,谈性昂然。
“告诉你我发现了一条真理。”医人神秘地凑过来。“水都往低的地方流,人
也一样,所以人都是青藏高原上下来的。我准备在从政后在拉萨召开一个全世界首
脑会议,算是对人类共同祖先的纪念。”
我仰头看看房顶,又环视了一下小饭馆,幸亏没人注意我们的谈话,真但别人
会把我们一起送到医院去。“我怎么听说,人类是从非洲出来的?”
“不对,不对不对!这回你可错了,保证是青藏高原!”医人不由我再开口。
又高谈阔论起来。他一会儿说到自己在某出版社如何舌战群儒,最后把人家主编都
侃倒了;一会儿又说到自己碰上某某书商,聊了一中午,书商就拍出五千块钱来让
他写书;后来他居然说自己的牙是奇人奇像,所以他在京城文化圈里才是小有名气
的思想家。
我当时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当作家这么容易?出版社的编辑和书商都这么好糊
弄?要是长一嘴龅牙就能做思想家,马克思可能从小就没长过牙吧?
再后来每过几天他都会来个电话,好歹也算半个朋友了。不过我对这个朋友真
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这家伙野心勃勃、胡言乱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闹出事来。
两个月后,笔者父亲去世了,自己的单位彻底垮了,而我找到了家小撰稿公司,
给人家做兼职撰稿人。收入不多,也非常不稳定。
已经六月份了,天气非常热。医人又打电话请我去一趟。
“我又接了出版社一部稿子。”一见面,医人就非常兴奋地告诉我。“《╳╳
觉醒录》,跟上回的题材差不多。”
“这回跑不了了吧?”鉴于上次的经验,我的热情并不高。
“没问题。兄弟,这回你还得帮哥哥一把。下个礼拜人家就要稿子了,你还得
帮我写几章吧?”医人给我点了支烟。
“下礼拜?你什么时候接的活儿?”
“上个月五号。你看都签合同了。”医人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份出版合同来。
我仔细看了看合同。“你上个月五号签的合同,到现在都一个半月了,屎到屁
股门了您才知道找厕所?”
“我不是一直在搜集素材吗?”医人指了指床角的一堆旧报纸、杂志。
“稿费怎么算?”我和他还不是太熟,这种说来也不费劲。
“跟上回一样。”
我使劲摇摇头,已经在撰稿界混了一段时间的笔者早不能相信千字十块的鬼话
了。
“兄弟,我们可都是追求理想的人,我知道你骨子里也是愤世激俗的,我们不
能让社会就这样堕落下去。你看我连单位的铁饭碗都不要了,跑到北京来干事业,
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让沉睡中的国人觉醒?写书并不是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理想是
全世界觉悟者联合起来。对了,我现在正找一些朋友,组织一个全国学术性研究所。
看!”说着他拿出张名片来,上面印着“医人绿色研究所”的字样。“快了,有个
朋友能搭上中央的关系,他已经出两本书了,有机会你们应该见见。将来你就是研
究所的骨干,凭你的能力没问题!咱们凑到一起,专门研究一些热门问题,为国家
出谋划策------- ”
不知不觉中,我又把谈价钱的事忘了。日已偏西,我才想起自己该回家了。
“你什么时候要稿子?”听了半天,我流氓假仗义的劲儿又来了。
“这回不急,一个星期吧,四、五万字就行。”医人一直送我到街口时才说。
我看看西沉的太阳,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上当了。
医人为催稿的事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他在电话里说:“兄弟,这回我可
就靠你了。”我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干不出什么大坏事来,天生的妇人之仁!经医人
这么一求,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即便如此稿子还是两个星期后拿过去的,
医人没看完就开始夸奖起来。“不是凡人,真不是凡人,咱们将来合作的机会太多
了。”我还没来得及提稿费的事,医人就先说了。“出版社就是这样,哪回都是后
给钱。将来等咱们的研究所成立了,有了实力就自己做书,我肯定第一个给你做。”
接着他又把出版界的一些所谓的规矩,唠里唠叨地说了半个小时。最后他突然转向
我:“兄弟,我现在实在接不开锅了。钱是有,可都让书商和出版社压死了,你手
里有钱吗?先借给我一点儿。”
当时我手里只有八十块钱,可看着医人伸出的手,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失望。
三十多岁的人了,伸一回手不容易!我几乎是颤颤巍巍地拿出了五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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