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块一样过(2)
三个姑娘在西安干得不错,她们在小王亲戚的介绍下在西安火车站,替别人卖
打火机、刮胡刀之类的小玩意儿。二百块钱保底,其他靠提成,一个月四五百块,
还得自己租房子住。在大城市呆了半年多,开了眼界,三个姑娘的心思又不安稳了。
小红是三个姑娘里出落得最标志的,她天生一副好身材,个子高,皮肤白,一
双杏眼总能让买东西的多看他两眼。去北京的事首先是她提出来的,其实她在说这
事之前自己心里也搞不清想去哪儿。
“听说北京和上海可好啦,挣钱多,人也好。”一天下班后,走在路上时她对
另外两个伙伴说。“你们看火车站里出来的,哪个洋气不是北京就是上海的。”
“深圳也不错啊,深圳人也很洋气的。”小利说。她平时总喜欢看些杂书,报
纸杂志也卖了一堆,她知道深圳是中国的前沿。
小利在学校时是三个人中成绩最好的,主意也最大,这回来字安就是她的意思。
“你真不想在西安呆啦。”
“别瞎跑了,我们谁都不认识。”小王最老实,没事就躲在一边儿想家,有时
想得难受就抹眼泪,弄得小红、小利把安慰她当成了一项工作。
“哪怕什么?谁去的时候认识很多人?我们三个去闯吗?总在西安有什么意思?”
小红平时总和小王对着干。
小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到那里去能学到好多东西。”
“就是的,就是的。到底去哪里?”小红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上海人说话我们听不懂,深圳又太远,还是去北京吧。再说二毛也在北京,
我们可以去找他。”小利看着她们。“到北京后我们必须要在一起,那样别人就欺
负不了咱们,工作也有个照应。”
实际上她们来北京又是小利拿的主意。
她们到北京后就找到了同村的二毛。二毛比他们大两岁,一个村的。小学毕业
后就跑到西安学厨师去了,两年前来的北京。他对小利很有点那个意思,时不时地
给她写几封信,所以小利有他的地址。二毛看到她们来自然非常高兴,经他介绍三
个女孩子就在二毛打工的饭馆干上服务员了。
她们工作的饭馆在北三环附近,有好几百平米的营业面积,楼上还有八个雅间,
光服务员就有二十多人。老板是个北京人,早年是文化局的小干部,现在下海了,
待人还算宽厚。他只收走了三个人的身份证,告诉她们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钱
工资,干好了有奖金。她们就这样在饭馆留下了,三个乡下孩子虽然在西安住了一
段时间,可初到北京那股新鲜劲就别提了,每天下午歇工的时候,她们都要缠着二
毛带她们去逛街。
小利沉醉于金碧辉煌的故宫,她站在五凤楼前,回想着书本上的那些文字,甚
至感到有股历史的沉重感压抑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双颊燥热、呼吸粗重,而心情
却复杂得难以表述。她忽然想起在西安听的一盘磁带——梦回唐朝。
小红则认为东三环大北窑一带的高楼大厦最好看:“全是玻璃的!里面什么样?”
她问二毛,二毛摇摇头,他也没进去过。小红硬逼着二毛带她去看看,在国贸中心
门口她们被保安很客气地请了出来。“你不也是外地人吗?”小红冲保安撇了撇嘴。
小王一开始还跟着逛了几回,后来她不愿意去了。“人太多,头晕!”她说。
不论在外面怎么玩儿,回到饭馆就得老老实实给人家干活儿。好在饭馆大,分
工比较细,要是在小饭馆里工作强度可就大多了。
很多人认为服务员不就是端端盘子,收收桌吗!是个人都会干。其实一般饭馆
的服务员的确是这样,所以她们待遇低,在饭馆里也没什么地位。我们在《城里不
挣钱》一章里讲过,饭馆里地位最低的是杂工,最受气的就是服务员。杂工的活儿
又脏又累又杂,服务员则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挤兑,一头是饭馆的老板、大厨,
另一头是比谁都牛气的客人,两头还都得罪不起。其原因还不是他们都没有什么特
殊的本事,满大街没几个不能干的,老板当然不拿他们当回事了。
最近这两年随着餐饮业的竞争日益激烈,饭馆里的人事地位有所变化了。当然
杂工一时半晌是翻身无望了,但服务员是饭馆的门面,她们的境遇有所改变,待遇
也有一定提高。的确现在餐饮业对服务员的要求越来越高了,就拿小利她们所在的
饭馆来说吧,小姑娘模样说得过去是最基本的,最好还能说两句英语,见了老外必
须得能应付。老板还要求她们必须把菜单上的菜名全都背下来,不仅得背下来,还
要每种菜的特点、口味都得记清楚了。客人要是把服务员问住了,老板不知道还好,
知道了就得罚钱。当然老板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光把二三百个菜名背下来就
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别提口味、特点了。二毛从老板哪儿给她们争取了半个月的时
间,三个人一有空闲就神经病似的“叨叨叨,叨叨叨”地念。在回宿舍的路上,她
们边念边笑,当地的北京市民还以为这三个姑娘有毛病呢。
小利0 是最先背好的,她怕小王她们还背不下来,客人点菜的时候一般都冲到
最前头。如此几天小红就跟小王说:“瞧她的样子,多会表现呀!”
这话传到小利耳朵里时,她和小红狠狠地吵了一架。最后小红直给她揉胸捶背
地赔不是,小利的火才消了。“大家都是姐妹吗,我们可不能有矛盾,家里还不知
道我们怎么样了呢。”小王这个老实头的话差点把她们三个都说哭喽。
其实姐妹几个闹点小矛盾也算不了什么,一阵风也就过去了。想在北京站住脚,
关键是还得把工作干好。
我们说过,服务员这行最受气,气儿的来源大多都在客人身上。饭馆是三教九
流聚集的地方,干什么的都有,什么样的歪瓜裂枣都能碰上,什么样的世故人情都
年看到。国家干部的虚荣、黑社会老大的嚣张、生意人的排场、一家子出来聚会时
相互攀比,失了恋独自来借酒浇愁的无限惆怅。服务员得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碰上什么样的得说什么话,一句错了就得人家招八句难听的。最不能招惹的是一个
人来喝闷酒的,一般来说端上菜后就别理他了,你知道他有什么犯心事,犯了人家
的忌讳,桌子都能给你锨翻了。
我国古代不让妇女进饭馆是有道理的,碰上不讲理的,大老爷们儿脸皮厚还能
应付,要是袖大身长的大姑娘只有哭的份了。
说实话小利她们刚开始干的时候都有些怕来客人,来了客人心理就打鼓。她们
刚到饭馆的第三天,就看见有个喝多了的酒鬼嫌服务员上菜太慢,把半盆汤扣在人
家身上了。那情景想来真是可怕,他红着眼珠子硬说饭馆的人瞧不起他,拉着上去
规劝的老板说要“出去炼炼”。最后老板实在急了,叫人打了110 才把这家伙拉走。
从那天开始,小利就下了决心,将来在北京一定要找个体面的工作。
可不久麻烦就让她们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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