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汉语的维吾尔人(3)
“有时候我真盼着自己也是少数民族。”其实饭馆装修时,笔者就和阿图聊过
几次,已经很熟了。“你们才叫男人呢,连打带骂,媳妇还得老老实实地给你们做
饭吃。我们可不行,一般都得给媳妇做饭。”阿图听了笔者这话很高兴:“我们男
人在外面辛苦赚钱,难道还要听女人的吗?经书上本来不许她们抛头露面的,现在
她们还敢不知足?”
笔者突然来了精神,难道阿图这家伙还是个原教旨主义者?“听说你们穆斯林
可以娶四个老婆,现在行吗?”
“穆斯林就应该娶四个老婆。”阿图拍了拍口袋:“没有钱,一个老婆也不行。”
此时阿图老婆已经把菜端上桌了,她眼圈青钟,脸上还有块红印。笔者只看了
两眼,怕阿图恼火就不敢再看了,“你们是新疆什么地方的?”
“乌鲁木齐。”阿图说。
“我去过乌鲁木齐,红山公园挺漂亮的。”
阿图茫然地点点头,后来他才告诉笔者,他们家属于乌鲁木齐市,可离乌鲁木
齐还有一百多公里,阿图只是来北京的时候到过一次市区,不要说红山公园了,困
难他连火车站大门的方向都没搞清楚。后来接触多了,对他这个人多少有些了解。
阿图是个很复杂的家伙,他有汉人的狡劫,有教徒的虔诚,有少数民族特有的倔强,
甚至还有些自卑。但有点可以确定,阿图好象不缺钱,经常看他一个人坐在饭馆里
啃羊腿。真是怪了!
按说笔者在阿图那儿还学了点儿手艺,可惜一次没用上。本来阿图的饭馆并不
烤肉串,可笔者爱吃他也破例烤过好几回。他告诉笔者,羊肉串得三肥七瘦,全是
瘦的肉柴,肥的多了又油腻。火候不能过了,七分熟就可以吃。关键是多放辣椒、
孜然,最好在肉串没上架子的时候抹些羊油。而且串肉用木签子最正宗,肉嫩还没
邪味儿。
笔者问:“现在不都是铁签子吗?”阿图笑着说那都是蒙你们汉人的。逐渐笔
者明白了,所谓新疆风味实际上就是孜然的问题,孜然是近十几年才在内地开始流
行的调味品。连新华词典上都查不到这个词。实际上这种作物本来是中亚地区的特
产,也就是伊斯兰菜肴里的味精,缺之不可。阿图说,孜然是调味不能放得太多,
一来夺了肉味儿,二来这东西像花椒、辣椒一样吃多了会上瘾,虽然与身体无害,
可终归不是好事。
笔者家住南城,很多人都说北京的南城是贫民区,笔者对此毫无疑义。其实看
一个地区收入水平高低从当地饭馆的火暴程度就可以看出来,南城不要说新疆饭馆
就是最便宜的家常菜都没几家赚钱的。阿图的新疆馆一天也进不去两拨人,笔者曾
劝他换地方,可阿图只是笑笑,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
除了笔者是常客,有时候他的饭馆也能爆满,不过那都是些吃饭不交钱主儿—
—阿图的老乡。乌鲁木齐那位卡车司机不是说维吾尔人说汉语就比汉人还坏吗,当
时笔者没问,但一直想要是会说几句汉话又是什么样呢?有一次只会说几句的维族
人,终于让笔者亲身体验了他们的为人。
其实新疆菜之妙,妙在感官刺激。火辣辣的大盘肉,冒着油花的烤腰子,红腾
腾地揪片无不引起人一股原始的冲动。笔者常来吃估计就是这个原因,那次笔者有
一个人跑来喝啤酒。正吃得兴起,忽然有个胡子拉碴的维吾尔人走了进来,他和阿
图打了个招呼就找个地儿坐下了。那家伙一脸胡子,汗水顺着下巴上的黑毛往下流,
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看得出阿图好象和他不是很熟,有个回族朋友告诉笔者说
:天下穆斯林都是兄弟,走到什么地方就是没钱,教友也应该给口饭吃。阿图也说
过,很多新疆人他并不认识,但一样得给人家饭吃,都是兄弟吗。笔者亲眼见过几
次这种情况,也早见怪不怪了。
笔者正闷头喝酒,忽然大胡子在笔者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他指指笔者
的头发。“穆斯林?”
笔者家里找不出一个少数民族,可偏偏一脑袋头发卷得厉害,笔者知道他误会
了,只好笑着摇摇头。
大胡子使劲拍了笔者一下:“穆斯林!你,穆斯林,兄弟!”说着他从阿图那
里要了瓶啤酒,一屁股就坐到了笔者身边。
笔者抬头看看阿图,他跟没看见似的,正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呢。无奈笔者只
好对大胡子笑了笑。“乌鲁木齐?”
“喀什。”大胡子虽然眉目可憎,可笑容却很真诚。“大清真寺,去过?”
笔者没敢说什么,生怕说错一句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喝酒,喝酒。”大胡子频频举杯。
忽然门外进来两个联防队员,他们大汗淋漓,进屋就盯上了大胡子,有一个甚
至站到了他身后。正好有个联防队员是笔者一个半熟脸儿:“你们一直在这儿喝酒?”
“对呀。”笔者认为联防队不过是解决城市失业问题的手段,对他们一直就比
较反感,挺大的人不干点儿正事儿,真做警察倒也罢了。联防队的爷们儿贼是抓不
到的,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其实有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从来没人敢说透,当
联防队员的大都是些没能耐又不太老实的家伙,很多人都是小痞子出身,家里有门
路就做了联防,由此就可想而知他们的素质如何了。“你们干嘛呢?抓鸟哪儿?”
笔者问他们。
“立交桥下面有个新疆人烤羊肉串,我们一来他就跑了,他妈的弄了一地炭灰。”
笔者看了眼大胡子,他正没事人似的喝酒呢:“那你们还不赶紧去找,这儿也
没有烤羊肉串的。”
联防队员满脸疑惑地看了眼大胡子,最终还是走了。
笔者看着大胡子哈哈笑起来,真有种掩护游击队员的快感。“告诉你,我不是
穆斯林。”笔者假装生气地瞪着眼睛。
“穆斯林!兄弟!”不知道大胡子是真听不懂还是装蒜,他向笔者挑起了大指,
连一边站着的阿图都笑了。
不一会儿,大胡子又愁眉苦脸了,他指着自己的脚让笔者看。原来他的脚脖子
已经肿了。“怎么回事?”笔者问他。
大胡子气恼地指着外面:“联防,联防。”然后他又做了个跑的姿势,嘴里咕
噜咕噜地叨唠了半天。
“他是跑的时候摔的。”阿图解释着。
笔者同情地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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