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西走廊
兰州,古称金城,估计这地方以前发现过金矿,在秦朝时期就是西戎进入中原的重
要门户,秦始皇曾在此设立陇西郡。兰州城或许是中国最狭长的城市,它建在黄河沿岸
的一条谷地上,南北宽不过三、四公里,东西却延伸出将近三十公里,主要公路干道都
是东西方向的。由于地处谷地,石油冶炼业又非常发达,兰州是中国空气污染最严重的
城市,据说在世界上也颇有些名气。人站在兰州市中心放眼望去,四周的天空都是灰蒙
蒙的,整个城市如一座巨大的锅炉。车队出发前,有赛手提出兰州没什么地方可去,不
如绕道银川,自109 国道斜插武威。但组委会出于经济目的,最终选择了兰州。其实赛
手的提议多少有些荒唐,兰州是为数不多的省会城市,怎么能绕过去呢?
按照车赛的活动的计划,抵达兰州的第二天,车队应该去兰州郊区永靖县,资助失
学儿童。由于誓师大会耽误了些时间,吃完午饭车队就集结出发了。
周胖子在停车场碰上方路,他没好气地说:“凭什么给广东人锦旗,我呢?”
“你就给我们省俩钱吧,一面锦旗二百多块呢。”方路满脸苦像。
“我就知道你们是这么想的。”周胖子露出胜利的微笑。
当天下午,车队象打了吗啡一样,冲到七十公里外的永靖县,在两万多当地学生的
欢迎下,车手自掏腰包,捐出了三万多块助学金。当地领导顾不上接待张东他们,反而
对着电视镜头大谈起招商引资来,他足足侃了一个小时,最后摄象机被他侃得没电了。
周胖子本来也想为孩子们捐点钱,但他心眼多,拉住一个欢迎他们的孩子代表问道:
“家里有肉吃吗?”
这个十几岁的小孩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盯着他:“我们家天天吃肉,你难道不吃吗?
告诉你虾肉更好吃。”
“那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周胖子笑眯眯地问。
“我爸爸是财政局的。”孩子骄傲地说。
周胖子哼了一声,已经揣在上衣口袋的一百块又被他塞回了裤衩里。他和一伙赛手
来到永靖街上溜达,无意中竟发现一条街里全是发廊,数不清的按摩小姐一个劲冲他们
撩裙子,春光潋滟。周胖子心道:这地方穷不到哪儿去,有闲心干这事,还应付不了几
座希望小学?
晚上,车队回到兰州,大家终于睡了个塌实觉。
9 月15日早上,车队又准备出发了。周胖子趁大家正在集合的工夫,跑到修理组借
工具,修理工正在忙活,他只得在一边耐心地等。没想到张东突然出现在修理组,他上
来就揪着组长的袖子道:“所有的赛车都在北京检测过了吗?”
“都检查过了。”组长信誓旦旦地说。
“十八号车呢?”张东的口气里有明显的不信任,周胖子看得出,这小子对谁都不
相信。
“检查啦?”组长道。
“那就怪了,隆德交通局打电话来说,十八号车刹车片下面的螺丝松了。”张东疑
惑地说。
“不可能,在太原时,我帮十八号车换过轮胎,特地看了一眼刹车片,好好的呀。”
组长插开五指照胸脯上猛拍。
张东低着头走了,而周胖子却对修理组组长说:“我看过十八号车的刹车线,特浅,
看样子是刹车有问题。要真是刹车片松了,方向盘还跑偏呢。”
组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别给他们找脸儿了,自己技术臭就直接说,拉不出屎赖
茅房。”
结果周胖子的工具没借到,反而让组长挖苦了一顿。
车队又要上路了,也许是昨天的誓师大会起了作用,几乎有一半赛车把赛旗挂了起
来。车队驶出宾馆大门,广东赛手打开越野车的天窗,挥舞赛旗,按照《歌唱祖国》的
曲子,扯起嗓子高唱道:“集结赛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响彻四方!歌唱我们伟大的车
赛,从此走向喀什方向,歌唱我们亲爱的车赛,一往无前奔向西方。红旗招展,歌声嘹
亮,我们的集结赛蓬勃成长……”
广东人把车手的情绪都带动了起来,所有的车窗都摇了下来,大家应着节奏高歌,
一阵阵鬼哭狼嚎在兰州街道上响起来。当地人的傻了他们搞不清兰州怎么会突然出现这
么一群疯子。
周胖子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吃什么药,难道张东他们的鼓动真起作用啦。其实他是不
知道,昨天晚上方路特地改了《歌唱祖国》的歌词,然后请广东人带个头,如此一来兰
州接头便出现了一群疯子。周胖子不敢把心思花在这些事上,兰州城里的交通非常混乱,
到处是骑三轮的老太太,倒是殷作家热情澎湃地跟着干嚎。
切诺基开过黄河铁桥,一路向北,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了。
这时,后排的殷作家突然掏出几罐啤酒,开心地说:“旅途寂寞,大家喝一口!我
请客。今个咱们老百姓真呀真呀真高兴。”
周胖子舔了舔嘴唇,怒骂道:“你真不是好东西,这不是成心馋我吗?”说着他盯
着司马北道:“听着,我要是开累了就得你开,你要是敢喝酒,咱们大家连追星族都做
不成了。”
司马北干笑道:“我本来就不喝,喝啤酒长肚子,我要保持体形,将来还要上镜头
呢。”
“就冲你说话那个调儿也当不了演员,就是上镜头也是跑龙套的。”周胖子不失时
机地添上一句。
司马北机警地瞪了他一眼,见周胖子不过是随口一说也就没言语。
“人家那叫港味儿,现在流行这个。”殷作家见前排两个不肯赏光,便笑咪咪地望
着胡鹩道:“您不来一点儿吗?啤酒可是液体面包啊。”
没想到,胡鹩抬手就打开一罐啤酒,她对殷作家笑意盈盈地说:“喝酒总得有个名
堂吧?你高兴什么呀?”
殷作家吃了一惊,所有男人都知道,女人一旦端起酒杯不是遭到了失恋的打击,就
是酒量奇高,根本碰不得。殷作家强做镇静地说:“就为我们已经跑了路程的一半吧。”
“好。”胡鹩一仰脖就喝了半罐。
周胖子是看在眼里,气在心头,他阴惨惨地说:“殷作家,人家胡记一口气喝了半
罐呢,你还不得干喽哇?咱可是老爷们儿,让女人比下去就别活了。你别瞪我,我是开
车呢,我要是不开车,不开车非就陪咱们胡记好好喝两口不可。”
胡鹩嫣然一笑,她举着半罐啤酒道:“咱们已经上路好几天了,周建军就这句话说
得有点儿道理。”
殷作家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居然把怪兽引出洞来,他勉强把一罐啤酒喝光
了。然后笑道:“胡小姐真是女中巾帼啊,其实我这点酒量只能蒙蒙事。本来我的酒量
还行,可在日本的时候,天天喝清酒,把酒量给带下来了。”
“你还去过外国哪?”周胖子道。
“现在狗都能出国。”司马北不阴不阳地叉了一句。
胡鹩又把剩下的半罐喝了,她微笑着说:“我是记者,天天在酒桌上过日子,纯粹
是练出来的。”
殷作家在周胖子的监视下,只得又喝了一罐。“那是,那是,记者都是好酒量。其
实你们做记者的挺滋润的,白吃白喝还不用写稿子,发篇文章就有人给钱,比我们爬格
子的可强多了。”
周胖子想起自己当记者的表妹夫,不禁也道:“真是,我以前认为记者得自己写稿
子,原来稿子都是人家写好的,照抄就完了。我看哪,文盲都能当记者,反正不用自己
写字。”
胡鹩极其自然地又开了罐啤酒,看样子他反对周胖子的话并不反感:“本来吗,其
实我们这些记者就是狗腿子,人家让报什么消息咱们就得报什么,人家给你新闻通稿,
咱们何必自己瞎写呢?万一要写错了,就有人投诉你,遭到投诉就罚款!其实投诉都是
小事,万一真要是把不该写的写上去了,没准饭碗就保不住了。再说版面不是咱们的,
是编辑的,咱们说了不算。你们知道社长最关心什么吗?什么新闻效应啊,什么社会舆
论啦,都是胡扯。他们最关心广告费,一切都要围着广告费转。”胡鹩又喝了一罐,神
色泰然地说:“唉!我是学新闻的,毕业三年,上了三年班以后才弄明白一个道理,学
校里学的那些东西全是胡说八道。新闻原则根本不起作用,在中国当记者只要记住不得
罪人就行,别的事全好办。文盲怎么了?你们以为记者里文盲少啊?我认识个电视台的
记者,那小子初二都没毕业,他要不是有个当副台长的爸爸,连卖菜都卖不了。”
周胖子边开车边支着耳朵听,胡鹩一口气说了好几百字!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胡
记有酒腻子通常的毛病,喝点酒就话腻,说起来没个完。嘿嘿,女文化人原来就是比较
接近傻老爷们儿习惯的那帮女的!
殷作家小喝了一口,眼珠子已经有些发孽了。“胡记,胡记,您还发牢骚?您够舒
坦的啦,最少您不会为吃饭操心吧?告诉你,我们这些人才难呢,在国外没挣到钱,回
国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不知不觉中,胡鹩在殷作家嘴里也成了胡记。“我前年
出了一本书,为了炒做的事是求爷爷告奶奶,又点钱又请客的,最后人家还真是把消息
发上去了,就这么点儿!”说着,殷作家的食指和中指比划一条两厘米长的小缝儿,痛
心疾首地说:“就这样还二百块钱呢?那记者还觉得给我帮了天大的忙呢。告诉您,那
钱都是我从稿费里出的。一本书我们才挣多少钱啊,就这么点儿一块就二百块!”
“你还指望这种有偿稿件上头版啊?”胡鹩呵呵笑起来。“别忘了,这种稿件带有
广告性质,人家能给你上就不错了。你出一本书得挣多少钱?人家记者才挣多少钱,不
就二百块吗?”
殷作家喝了一大口啤酒,面色难看地说:“我写一本书得用一年多,顶多挣两三万
块。可他们是不劳而获呀,用报社的版面,用人家的稿件,自己拿稿费,自己拿好处费,
好事全让他们占啦!您说现在出一本书能挣几个钱?图书市场低迷得很,如今的中国人
还有几个看书的?我前年那本书才卖出一万多本,出版社硬说效益不错,可我才落了两
万多块钱,我们的生活都快保证不了了。好歹我也算个外籍人士……”说着殷作家咕咚
咕咚地喝起来,一罐啤酒又糟践了。
“什么什么,外籍人士?谁是?”周胖子在反光镜里仔细看了看殷作家。
“吹,吹,我好这个,再喝两口我就是美国参议员了。”殷作家突然坐直了身子。
“外国人怎么样?挣不到钱的一样多得是。”胡鹩哼了一声。
周胖子实在不愿意听这两个人互吐苦水了,他腾的一脚刹车,切诺基前后颤了颤,
大家只觉得气血一阵翻涌。周胖子高叫道:“有没有人撒尿?”殷作家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立刻提着裤子下车了,而胡鹩却一脸尴尬地坐在车上不动地方。周胖子自言自语似的
说:“看见没有?这是山区,一会儿就到武鞘岭了,海拔三千多米,一般人保证有高原
反应。高原反应可厉害啦,憋着尿的人搞不好就会尿裤子,稀里哗啦的,嘿嘿,嘿嘿嘿
嘿……”周胖子似乎在想象什么,越笑越高兴,连司马北都偷偷捂上了嘴。
胡鹩狠狠地看了眼座位上的空啤酒罐,铁青着脸道:“你这种人,满脑子都是想看
别人的笑话,卑劣!”
“对,对,您说的,车船店脚衙,没罪都该杀,我都是该杀的人了,还怕卑劣吗?”
周胖子指着离公路不远的一片浓密的小树林道:“那地方不错,是随地大小便的好地方,
我媳妇要是憋不住了,我就让她去哪儿。”胡鹩气得手指尖直痒痒,这个周胖子简直是
坏到家了。此时殷作家已经方便完了,心满意足地回到车上,胡鹩一把抓起自己的小挎
包,三步两步地就跑下去了。而周胖子则大笑着说:“当心,这地方到处都是小流氓,
还拿着照相机呢。”
殷作家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疑惑地问:“胡说,荒山野林的,哪来的小流氓?”
“哼,遍地是长虫!你瞎操什么心?”司马北突然阴冷地蹦出了一句。
周胖子被吓了一跳,这小子一直不声不响的,原来肚子里全是坏水啊!他把殷作家
挤兑得半晌没说话,好象是殷作家犯了什么错误似的。周胖子赞赏地望了司马北一眼,
心道,坏点儿也比神经病强。
不一会儿,胡鹩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周胖子哈哈笑着问司马北道:“刚才你偷偷
跑下去,都看见什么了吧?”
司马北还没说话,周胖子的后脑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挎包,胡鹩厉声怒道:“你再废
话,我就退出这个车组。”
周胖子吐了吐舌头,立刻不敢再说什么了。
这时车队已经驶进了著名的乌鞘岭,周胖子想偷懒,于是以锻炼司马北车技的名义
躲到了后座上。
据说乌鞘岭是甘肃的风水岭,山南气候温和,水源丰富,山北则基本上是荒漠了。
乌鞘岭是座黄褐色的石头山,山上基本上没什么植被,只有在低洼的山沟里才能见
到几片若有若无的杂草。这道光秃秃的大山是兰州北方的屏障,也是游牧民族南下的第
一道天堑。乌鞘岭的主峰有四千米高,如果能见度好的话,过路的车辆可以望见主峰上
的积雪。现在天空中漂浮着一片灰蒙蒙的东西,远山只是一片片阴影,雪峰是根本见不
到的。车队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爬,地势越来越高,窗外吹进的风已经很凉了。
司马北的车技一般,在山路上拐弯时有点甩屁股。周胖子便趁着车身乱甩的机会撞
了胡鹩几下。胡鹩恼怒地用胳膊肘他,而周胖子却厚着脸皮说:“在山路上拐弯就是这
样,这叫情人弯儿。”
“呸!谁是你的情人?”胡鹩举着挎包来就要打,此时车子又是一拐,胡鹩一头便
撞在周胖子圆滚滚的肚子上了。
周胖子没防备,给撞得差点当场气绝。胡鹩冷冷地注视着窗外,似乎这事与她无关。
开过乌鞘岭,车队便进入了真正的河西走廊,路边全是几十米高的钻天杨,瘦瘦高
高的,好象是特地为公路建造高墙,异常齐整。九月中旬,只是内地的初秋,但这里的
秋意已经很浓了。缤纷的杨树叶子,一路飘洒着,飞舞着,似漫天的精灵。周胖子心头
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舒畅,远方是群山,路旁是广阔的麦地,金黄色的麦子随风而舞,茁
壮得可爱,仅麦子杆就有姆指般粗细。
蓝色的天空、金黄色的田野,色彩缤纷的车队组成一副美丽的图画。车队是图画中
唯一活动着的色素,它连绵好几公路,整个路面都被飘扬的彩旗覆盖了。对面来的当地
车不知道北京来的是群什么怪物,纷纷停车观望,路边住户的孩子更是乱蹦着欢呼。不
时的有赛手跳下车去与孩子照合影,临分手时还忘不了送孩子们一面组委会发的小旗。
这一来,瞻仰车队的人更多了,路过集镇时,车队不得不停下来让群众们看个够。开到
天祝县时,张东向车队下了死命令:不许停车,耽误了成绩自己负责。于是车队在平坦
的河西走廊上狂奔起来,幸好这一带的城市已经很少了。
此时路右边出现了一条时断时续的黄土堆,有的地方甚至有十几米高。司马北告诉
大家,路书上注明了,那是汉长城遗址。
“呸!”殷作家一听这话就骂了起来:“没文化,组委会那帮骗子实在是没文化。
那能是汉长城遗址吗?简直是胡说,汉长城最少还要再往北几百公里呢,顶多是明朝的。”
“明朝的长城是砖城。”胡鹩道。
“那是河北、山西一带的长城,这一带的长城全是土垒的。甘肃自古就是干旱地区,
土垒的破房立千年。”殷作家望了周胖子一眼,颇有些得意地说:“这是真正的历史事
实,不是道听途说来的。”
周胖子专心致志地开车,似乎根本没听见。
不久车到武威,殷作家他们又为了到底是“金张掖、银武威”还是“金武威、银张
掖”的事争论起来。
最后周胖子实在听不下去,他怒道:“你们要是再分散我的注意,我就把你们一块
带沟里去。”最后,大家在进入张掖城的路口,见到牌匾上写着“金张掖”三个字,周
胖子气呼呼地说:“有什么可争的,我早就知道可就是不说,让你们一直傻到张掖。”
当夜,车队下榻在张掖宾馆。
在餐厅吃饭时,方路满面春风地宣布:“弟兄们,今天是八月十五,团圆的日子。
宾馆特地给北京来的赛手准备了六个月饼,人家宾馆自己蒸的,大家分着吃了吧。”
话音刚落,就有一百多人张嘴骂了起来:“六个月饼,二百多人吃,寒颤我们呢吧?”
“方主任,我要是您呢,自己拿走,偷着在被窝里吃完算啦,六个月饼,丢人不丢
人?”
“都说西北人豪爽,我看比上海人还奸呢?”
“那拉上海人的吃食做得精细,但也会让大家吃饱的。”
方路早料到大家会不满,他微笑着一挥手,只见两名穿着厨师服壮小伙子抬着个一
米见圆的大笼屉,忽悠忽悠地踩着乐点走了进来。
这一下,大家都不说话了,六个月饼居然用这么大的笼屉装,简直大炮打苍蝇啊。
方路笑嘻嘻地将笼屉的上盖揭起来,一只热腾腾发面月饼出现在大家面前。那月饼的直
径有八十公分,分为上下六层,每两层间都抹着颜色不同的果酱,月饼面上全是拳头般
的大红枣,中央还用山楂羔摆着个星月图案。月饼香气腾腾,餐厅里立刻响起一片惊呼
声,大家谁也没见个这么大的月饼,同时想起一个问题,吃这么大的月饼如何下嘴呢?
这时又有十个年轻的年轻厨师,笑呵呵地地抬着另外五个大笼屉走进来,餐厅飘满了发
面的香味儿,大家望着六个巨大的月饼都有点傻眼了。
方路煞是得意,他张开双臂道:“金张掖,金字指着就是张掖的麦子,张掖的面食
最好。这种月饼是当地的土产,只有八月十五才能见到,平时想出都没有。大家看看,
二十斤一个,枣泥、豆沙、山楂、苹果酱,你们瞧瞧,多香啊!大家就敞开了吃吧。”
“咱没那么大嘴啊?”有的赛手快馋疯了。
方路伸手从笼屉下抄出一把尖刀来:“来!招活着!”说着他就切了一大块。大家
本以为他要自己享用呢,没想到他捧着这块月饼,跑到五十五号车组的两位老赛手面前
:“你们岁数大,二位就带个头吧!”
两个老赛手诚惶诚恐地接过月饼,高举着向大家致意,所有的赛手立刻鼓起掌来。
站在后排的周胖子暗骂道:这方路真会来事!没准他心里着正骂这两个老家伙呢。
当晚,大家都吃撑了,不少人第二天早上都没吃饭。后来周胖子才知道,这月饼的
确是二十斤,但那指的是二十斤干面,抬到桌子时每只月饼足有五十斤重。二百人吃三
百斤月饼,没撑坏几个就不错了。
车队在张掖过了中秋节,第二天便起拔赶奔敦煌了。
如果打开地图就会发现,敦煌并不在主要国道上,但这些车手都喜欢旅行,而敦煌
莫高窟的门票收入又不好,于是组委会特地把敦煌当成了一站。其实组委会是想从莫高
窟的门票收入中挣些提成,张东说得好,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张掖是农业社会文明的最后一站,张掖之南,水草茂盛,农耕发达,是甘肃最有名
的产粮区。而张掖之北,基本上与戈壁滩没什么两样了,周胖子发现这一带路上连马粪
都出奇的少,行起车来枯燥得厉害。车队通过临泽和元山子,车窗的西南方向,隐隐地
出现了祁连山雪白而朦胧的山顶,此时殷作家的骚劲又上来了。他摇头晃脑地哼哼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
“还他妈作家呢!”周胖子自然上过中学,他听殷作家把“笼盖四野”的(雅)字
念成了野(也),立刻嘲讽起来。“还野呢?那念野(雅),我看你这个作家也是野路
子。”
殷作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倒,而胡鹩却哈哈笑起来。
此时车队已经接近酒泉了,司马北忽然见车窗里飞进一只蜜蜂,顿时吓得大叫起来。
众人赶紧把蜜蜂哄出去,而司马北依然惊得直哆嗦:“我最怕虫子了,什么虫子都怕。
我的天!”接着他又惊呼起来,原来挡风玻璃前竟出现了一片蜜蜂,密密麻麻地扑过来。
大家赶紧把车窗关上,一时间都有些惊恐。
切诺基开出没二里地,就见一辆东风卡车平躺在公路上,车上的蜂箱滚了一地,无
数的蜜蜂正向四处寻找着攻击的目标。
周胖子开心不已。“好嘿,这一车蜜蜂全完啦,得多少钱?”
“你这不是幸灾乐祸吗?”胡鹩很不满。
“这有什么?有一回我的车坏在高速路上,我足足伸了两个钟头手也没有车管我。
知道我车上拉的什么吗?一车鱼,回北京都成鱼干了。”说着,切诺基又开出了几里,
前方的车被堵住了,几十辆车队的赛车被堵在路上。方路担心还有蜜蜂,于是头顶着块
湿毛巾跑下车去打听,广东赛手告诉他,是西风车组的卡车把蜜蜂车兜翻了,然后西风
车队不禁没停车,反而跑了。蜜蜂车自然要报警,交通队在前面把路断了,据说正在解
决问题。
周胖子觉得自己是半个组委会的成员,便一路小跑着想看看情况。没跑几步就看见
警车挡在西风车组的卡车前,张东,西风公司的代表正和警察、事主交涉呢。老远周胖
子就看见壮实的事主急得满地转圈,他用西北话嚷嚷道:“我的蜜蜂全完啦,全完啦,
全是你,全是你……”说着他突然一把揪住西风车队代表的脖领子,狠命地向地下按,
似乎要把这小子种在地上。
张东和交通警同时扑上去拉架,老远就听见西风车队的代表高声嚷道:“他不给我
让道,在马路中间瞎晃悠,少跟我玩儿这哩咯愣……”
张东仇恨地瞪了车队代表一眼,张着双臂大声叫道:“车赛大局为重,大局!……”
幸好事主和警察都没听懂车队代表的北京土话,要不非冲上去不可。方路上前,好
不容易秘书长才把悲痛欲绝的事主隔离开,此时周胖子已经赶到近前了,他看到事主又
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无声地抽噎。衣冠楚楚的西风车队代表正了正领带,已经不那么激
动了:“咱们的车没撞上吧?啊?对了,根本没撞上,连碰都没碰到,是你自己技术不
好,自己把车开翻了,凭什么找我呀?我没撞上你。你说我兜了你一下,谁做证啊?你
给我找出一个证人来?穷山恶水出刁民,看见我们是北京的就玩命下刀子。”
“就是你兜了我一下,要不能翻车吗?”事主绝望地跳起来,挥着拳头就要打,张
东一下子站在事主面前,凛然地说:“再闹事我就给北京打电话,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告诉你们,这是国家级赛事,全国人民都看着呢,你这么胡搅蛮缠这不是给甘肃人民丢
脸吗?”此时他突然瞪了警察一眼,神色威严地说:“你勘察过现场没有?我们的车根
本没和蜜蜂车撞上,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凭什么干扰比赛的正常进行?啊?”
警察在张东的气势下顿时蔫了,他眨巴眨巴眼睛为难地说:“可你们终归是有责任
的,强行超车才造成这个事故。刹车线上的橡胶肯定是你们这辆车上的,要不咱们可以
去化验,武威就有一家事故检测中心。”
“但两辆车终归没撞上,所以你也不能干扰比赛的正常进行。”张东缓和了下口气
:“这样吧,方路,你和西风车队的人留下处理问题,按交通法规办,象征性地补偿一
下就成了。假如晚上我见不到你们的人,我就给北京打电话。”说完,张东也不跟警察
握手,招呼大家上车起拔。
周胖子对张东这哥俩已经佩服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骗还能骗得这样威猛,这样理
直气壮真是不简单。
驶出嘉峪关,周胖子看见前面两辆赛车冲出公路,拼命地追赶旷野中的一群黄羊,
胡鹩咒骂他们是一群混蛋,殷作家和司马北却说:这一带黄羊很多。
车队驶过酒泉,自安西折向西南,那是120 公里的无人区,荒凉的沙漠上连一只黄
羊都看不见。周胖子见沙漠上有草便奇怪为什么没人来放牧,而殷作家却极自然地说,
这一带的草是苦的,羊根本不吃。
周胖子更是惊奇了,难道殷作家吃过?自从进了甘肃他就发现,这殷作家保证是西
北人,他对这里的路况非常熟悉。
大约在下午六点时,车队拌着赫赫北风冲进了敦煌市区。周胖子想抢个好房间,第
一个扑向敦煌山庄。敦煌山庄是一座仿古建筑,大概形状就是把天安门放大了两倍的样
子,只不过山庄外刷的涂料是黄色的。敦煌山庄门前插满了欢迎车队的彩旗,风很大,
彩旗呼啦啦做响,不少旗子都要倒了。
周胖子眼看着切诺基就要冲进山庄了,山庄大门的立柱后突然转出个人来,他掉着
一条胳膊,笑嘻嘻地向车队招手。周胖子惊得一脚刹车踩到了底,殷作家、胡鹩和司马
北都差点从把车顶撞出个窟窿。而周胖子却喃喃自语道:“老千!真是老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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