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杭州城
楼外楼远近驰名,不论是外来客或是本地人一定到过楼外楼。
叫化鸡、东坡肉、西湖醋鱼……各式各样精致美味菜色,只是吸引顾客上门
的原因之一,另一主因是楼主仇子风乐善好施,每逢初一、十五便是楼外楼捐助
粮米、布料,招待穷人的日子。
今日正逢十五,仇子风闲暇之余来到楼外楼,看着人们秩序井然,脸上挂着
笑容等着领干粮。
他心中浮现一丝丝欣喜,只因今年领粮食的人比往年少了,这是好现象。
他盘算着如果仇家茶庄事业版图再扩大,届时需雇用的工人会更多,那么就
有更多人能凭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
他相信没有救助不了的穷人,只有不愿意帮助自己的穷人。
仇子风是仇家茶庄的二少爷,帮忙大哥代管茶庄营运,代替妹妹挂楼外楼的
楼主之名,仇家大小事务皆由他管理。
英挺浓眉、晶亮凤眸,笑意常逗留在弯弯唇瓣,稚气未脱的娃娃脸,让人看
不出他已年过二十五,更感受不到商人的市侩之气。
“二少爷,小小姐替您备好餐点,请过去用膳。”掌柜林胜走到他身旁,垂
头拱手恭敬的说道。
“林伯,毋需多礼。”转身见到林胜必恭必敬的样子,仇子风笑着握住他的
手。
“您可是主子,礼不能免。”林胜一张老脸好严肃,始终弯腰低头与仇子风
说话。
“对我来说您可是长辈。”仇子风伸手顺了顺他的背,真怕年迈的老人家不
小心闪到腰。
“二少爷,奴才担当不起……担当不起。”虽然仇家主子们从未当他是奴才,
但他可是时时牢记,林胜猛摇头不停提醒自己的身份。
“哈哈……瞧您紧张的,罢了。”仇子风拍拍他的臂膀笑着说。
尽忠职守的本性让主仆区隔在林胜心中根深蒂固,继续多言只会造成他的负
担。
回头望着楼下人群渐散,仇子风这才点头,调皮笑道:“是该用膳了,肚皮
饿扁喽。”
“是啊。”二少爷样样好,就是胃口刁钻了点,怕饭凉了他咽不下口,林胜
忍不住催促。
“嗯。”踏着轻快的脚步,仇子风往食堂移动。
用膳可是他最重视的时刻,他在乎的并不是精致美食、气派的排场,而是吃
饱喝足的感觉。
可别看仇子风身躯瘦削颀长,他的胃容量可是一般人的数倍,一餐可要吃上
一斗米、喝上几壶茶,才有吃饱喝足的感觉。
一踏进门,迎面而来阵阵芳香,有些熟悉又有点不熟悉……
往桌案一瞧,依然是他钟情的白饭,一样的鼎、筷子、茶杯……哪来不熟悉
呢?
微蹙的眉头放松,仇子风添了一碗饭坐下来品尝,但米饭一人口,他眉头又
拢起,顿了顿,才勉强咽下,握在手上的筷子一时之间不知该搁哪。
仇无言正捧着汤碗走出来,看见二哥不动筷,笑问道:“二哥,今日胃口似
乎不太好。”
仇无言芳龄十八,与仇子风一样拥有一张娃娃脸,但长如锻的发丝却是银白
色,右脸颊有块胎记,以貌取人的人们,总以“丑无颜”来取笑她。
但她精湛的厨艺与善良的心早已赢得人们的好感,仇无言已经不等于丑无颜
了。
“这饭不纯。”他瞪着一鼎白饭,眸光显得黯淡。
“呃?会吗?我尝尝。”仇无言佯装不知情,浅尝一口,“嗯……又香又有
弹性,没什么不对劲啊?”
唉!想不到鱼目混珠的招式这么快就被识穿,二哥刁钻的嘴真让人无法招架,
这下可惨了!
“你瞒不过我的,为什么龙泉米还掺入别的米?”除了道地龙泉米,其余的
米他是一口也咽不下,关于这点无言比任何人还明白,仇子风不解的望着她。
见情况不对劲,林胜赶紧替她说话,“二少爷,这米确实是龙泉米……”
“是不是我很清楚。”拾起筷子,仇子风飞快的将碗里的饭粒分成两份。
眨眼间,龙泉米饭已经入了肚,而其他不知名的米饭,他是一粒也没尝。
“二少爷……太……太厉害了。”林胜见状倒抽口气。
多年前的记忆又浮现,老脸显得苍白,惨了……
“唉!二哥的味觉果真敏锐。”拨了拨银白发丝,仇无言轻声叹息。
她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找到与龙泉米口感相似的米,以为能瞒天过海,想不到
才第一餐便被识破,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没龙泉米了吗?”见妹子有苦难言,仇子风轻声问道。
“初旬时就已经买不到龙泉米,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掺杂类似的米,以为可以
慢慢代替龙泉米。”仇无言又浅尝一口,仍是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
“龙泉乡不再种植稻米了吗?还是发生什么事?”以为是无言一时调皮捉弄
他,看来事情非同小可,仇子风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饿死。
“龙泉山庄为了图利囤积稻米,不知何时才会再供货。”
仇子风的胃口不知该说太好还是太坏,鸡鸭鱼肉豆类……一口不沾,而龙泉
米倒是可以一次吃十多人份,一餐吃一鼎白饭,多年不变……
小时候,爹娘试图改变他的饮食拒煮龙泉米,而他竟然断食数天,险些丢了
小命,后来爹娘再也不敢管制他的饮食,不过,倒也奇怪,营养不均衡的他,体
格居然十分强壮且无病无痛。
而近年来,仇无言不断学习料理,不论是自创料理或是御膳、小吃……千百
道菜肴仍无法改变他的饮食习惯,反倒是托了他的福,她凭着好手艺成为楼外楼
的主厨。
“二哥,你再尝尝好吗?”仇无言不死心的劝说。
脸上忍不住浮现嫌恶表情,仇子风推开白饭摇头,“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卖米。”
姑且不论自身的特殊情况,龙泉乡是江南最大的稻米供给地,倘若他们有意
哄抬物价,那么想必平民百姓一定负担不起,如此恶质的行为岂能让它继续发生。
“他们有官府当靠山,传闻以后龙泉米会是御膳食材……”仇无言提醒他事
情并不好处理。
“御用?别担心,总有和平解决的方法。”仇子风耸肩并不在意。
“倒是眼前的白饭……”他头一回觉得堆积如山的白饭是如此可怕。
深呼吸一口气,仇子风再度拿起筷子挑选,他眼神锐利、动作敏捷,很快的
一鼎饭只剩下十分之一,而且全是“假饭”。
能细分一碗的饭已经很神奇,但一鼎?!这可能吗?
仇无言被他惊人的举动吓得发愣,回过神后浅尝剩余的饭,果真!少了龙泉
米混合,味道真的不同了,“老天啊!”
“别喊天……我比你更想喊。”手很酸,肚子还很饿,他瞪着一堆假饭,向
来灿烂的笑脸变得阴沉。
“我再去煮饭。”
“不用了,我会全部吃完。”这话他没有把握,陌生的口味让他嫌恶反胃,
但他不容许自己浪费食物。
趁着尝试的勇气尚在,他飞快将饭往口里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饿死鬼
投胎,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是怕遭人抢食,茶水猛灌,每一口饭都没有咀嚼便吞下。
“二哥别吃了。”仇无言又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回,连忙阻止。
仇子风食量虽大,可温文儒雅,吃饭总像是品茶般,可这回……见他脸色发
青,想必这顿饭吃得非常痛苦。
“二少爷别勉强自己啊。”他吞饭的模样像是吞火、吞剑,林胜吓得冷汗涔
涔。
“……”满嘴饭,双颊鼓起,仇子风语意不清。
“别吃了,林伯快帮我……”见他仍不停止,仇无言与林胜立刻将鼎给搬走。
鼎被搬离,仇子风再也撑不下去,双手赶紧捂住嘴巴,身形一闪飞离,八成
躲到茅房去吐了……
“呼呼……”像是历经大战,仇子风虚弱的瘫在庭院树下,双手不停顺着胸
部,试图缓和反胃的冲动。
“二哥你还好吗?”仇无言随后来到他跟前,拿出手巾替他拭开。
“哈,我跟小时候不同了……最后一口饭我还是吞下去了。”像是大病一场,
他说话时气弱游丝。
“你脸色好苍白啊。”该怪她自作聪明,让二哥这顿饭吃得如此难受。
“我……”还想多说些什么安抚她,但胃里不停翻涌的酸意直冲而上,仇子
风终究还是阵亡,飞身又进茅房大吐一场。
“林伯……快去请大夫啊。”
小时候的噩梦再次上演,且愈演愈烈,这回仇子风昏迷两天才醒,整个人瘦
了一大圈,原先迷人的风采已不见踪影。
惟一没变的是活灵活现的大眼,不停转呀转试图搞笑,想让愁眉不展的妹子
放松心情,“别担心,我没事。”
内疚让仇无言忍不住哽咽,“都是我不好。”
“再休息一天便会好起来。”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哄着。
“小小姐,粥熬好了。”丫环递上熬好的清粥。
以软垫撑起虚弱的身躯让他半躺,仇无言吹凉清粥喂食他,“先吃点粥垫胃。”
“嗯,好香。”熟悉的味道让他神清气爽,若不是知道龙泉米是品质极佳的
好米,他还真怀疑自己是中了慢性毒药,非得继续食用才能过活。
“我会请总管设法买到龙泉米的。”仇无言的眼神好坚决。
“你别操心,我想亲自到龙泉乡一趟。”事情如果好处理,她绝对不用瞒天
过海的招术,仇子风决定自己解决难题。
明白他决定的事难以改变,仇无言仍旧不放心想要阻止,“可是……”
“我不在的期间,请你代大哥看管茶庄。”态度坚决不容许改变,仇子风交
代着该注意的事项,“我会让沈浩留下来帮你的。”
“什么?这怎么成!龙泉乡离这很远。”闻言,她心惊胆跳,他该不会要独
自前往?!
“沈浩可是我的得力助手,有他留在茶庄,我也较能安心前往龙泉乡。”仇
子风决定要长期抗战到底,直到龙泉山庄恢复正常营运为止。
“这……好吧。”她只懂得厨艺,倘若要她应付茶庄的大小事宜,准会在短
期间内搞垮茶庄。
仇无言接着道:“但可要多派几名家丁陪你上路。”
她在心里开始盘算着要替他准备的行李,一马车的龙泉米,锅、碗、筷……
两马车的米好像比较妥当!
“人多碍手碍脚,替我准备一马车的龙泉米,这才是明智之举。”仇子风笑
着调侃。
“这怎么行?十多天的路程,出门在外三餐都要煮一鼎饭可不容易,那我陪
你去。”
“可以请客栈的厨子代煮,且二哥煮饭的功夫可不比你差。”
“但……”话虽如此,她还是不安心。
以龙泉山庄蛮横的行为,恐怕要住上一段时日才能劝服,她还真怕谈判不成,
米已经不够吃,届时他的处境可惨了。
“你陪我去?那茶庄与楼外楼该怎么办?”他长这么大还被当成孩童,真是
糗啊。
“可是……”望着他好一会,仇无言缓缓说道:如果龙泉米吃完,你还没想
到办法,那不就惨了!“
不是取笑他,而是没有龙泉米支撑他的怪胃口,他可比小孩子还虚弱。
“到了龙泉乡还怕没饭可吃吗?龙泉山庄不就是要钱?这容易。”见她仍不
放心,仇子风又提醒道:
“让我独自一人前往,才不会惊动大哥。”
提到隐居的大哥,仇无言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嗯,那你千万要小心,时
时与我们保持联络。”
夕阳染红大地与天边彩霞相辉映,青山绿林渐渐被黑夜笼罩,眼看黑夜将至
仍到达不了城镇,驾着马车的仇子风,索性落脚在溪边的破庙。
一袭白绸镶金边的长衫,衣袂在风中飘动,儒雅潇洒的模样与一马车的米非
常不搭,所以他的出现引来众人侧目。
破庙里已经有数名乞丐盘踞于内,仇子风下马车往前打招呼,“各位父老兄
弟,可否容许仇某在此歇息一宿?”
“可以……当然可以……”从未见过这么和善的有钱公子哥,老乞丐老三立
刻点头。
“多谢。”他展露亲切温和的笑容回应。
仇子风转身取下一袋米与炊具,准备料理晚餐,他手上的东西令众人垂涎,
引来热切目光,他会意后又开口道:“仇某只有白饭可招待,希望你们别介意。”
“啊?不会介意……不会介意……”有饭可吃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恩惠,痛
哭流涕都来不及,哪里会介意?众人连忙摇头,嘴角已经流出口水。
“那请你们稍待一会。”仇子风将米倒人锅中走到溪边洗米。
众人的目光始终追随他,不知不觉身躯全往门口移动,就连虚弱的乞丐都尽
力走到破庙口,像是怕煮熟的鸭子飞掉似的,见仇子风走回破庙,众人立刻回到
原地坐好。
“我去捡些柴火,很快就能吃饭了。”明白他们难得吃到饭,仇子风笑着安
抚。
“我……我去捡柴火。”衣服上满是补丁的小乞儿阿立开口。
“是啊……我们去捡柴火就好了。”只挂念热呼呼的白饭,却没想到要帮忙,
另一乞丐阿摇头不好意思道。
“对……对……让他们去就好。”老三立刻附和。
“喔?这……”仇子风向来客气,但还来不及婉拒,年轻的小伙子已冲向树
林。
不久后,炊烟袅袅升起,阵阵饭香缭绕,破庙里一片寂静,只有肚子咕噜咕
噜作响和吞口水的声音偶尔传出,众人全瞪着那一大锅的白饭。
等待原来是那么痛苦难熬。
当热腾腾的白饭添进破碗里,众人全像饿死鬼似的狼吞虎咽,一碗又一碗直
到锅底朝天。
“啊……痛快啊。”吃饱喝足,乞丐们忍不住爽快呼喊。
“是啊。”阿明撑着胀大的肚子,满足不已。
“喝碗茶解渴。”生怕他们噎着,仇子风已经沏好一壶茶等待。
接过仇子风送上的茶,众人这才想起他的存在,“惨了,没饭了。”
“哈哈……不打紧,待会我再煮便是了。”他们一脸愧疚像是犯下滔天大罪,
逗得仇子风大笑出声。
“我……我去帮你洗米。”
“我再去捡柴火……”
这夜又热闹忙碌起来,待仇子风吃饱时,夜已深沉……
翌日,仇子风欲离开破庙之时,留下一布袋米与银票,还交代乞丐们该做点
小生意维持生活,唠叨几句之后才驾着马车离去。
四周围绕的墙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建筑,龙泉山庄的气派令人眩目,再加
上琉璃瓦、镶金门边……真是奢华至极。
深夜,书房里烛火通明。
拨动算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龙芯蔷仍埋首在桌案前专心算账,
有力的笔迹在账簿上写下盈余,待她放下手中的笔伸伸懒腰时,已是二更。
“呼……好累。”折腾一天,艳丽的脸蛋浮现疲惫神情。
“不过……目的就快达到,再累也值得。”望着手中的账簿,娇美容颜显得
骄傲。
黑夜里星光点点闪烁,吸引着她走到庭院感受幽静安逸。
“小姐。”易护卫见她走出书房,跟随在后。
“我想独处,你先回房歇息吧。”龙芯蔷拂袖遣退易护卫,独自漫步到凉亭
中坐下。
湖岸垂柳翩翩飞舞,湖内植满荷花,偶尔兴起的微风吹拂湖面,飘送淡香与
花瓣,映人眼中的景象是幽美,亦是繁华富裕。
但她脑海里俭朴生活的记忆仍旧鲜明,其中喜与恨像是永远抹不去的烙印,
深深刻划在她心版上。
“唉……”不知不觉红唇吐出深深哀怨。
静坐许久,突然间,纤细的娇躯有了动作,足尖轻点飞越过湖面,最后翻越
围墙,消失在奢华气派的山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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