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手握着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以及一只粉红钻婚戒,路敦逵几乎不敢相信妻
子已离开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不断在思考,到底母亲来访那日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不过下
楼开个会而已,回到顶楼后,竟是人去楼空的景像,母亲匆忙赶回维也纳,而妻子
则是莫名失踪。几个月后,妻子寄来了离婚协议书与婚戒,邮包上没有地址,只有
一个邮政信箱号码,要他将签好名的离婚协议书寄回那儿。当然,他并没这么做。
他隐约知道,她只留信箱号码、不留地址,是不想让他找她,但,这等心思到
底为什么?她不想见他吗?他实在想不透,然而,在他的心里,他却有自信她会回
来! 她会回到他身边的,因为,她爱“光明”,所以他有自信她会回来重寻: 她的
光明“!
淡淡地笑了笑。他将这两张有她娟秀字迹的离婚协议书与刻有她名字的婚戒,
收入西装口袋。一年来,他每天都带着它们,带着它们等着她回来,等她回来亲手
撕毁这两张纸,等她回来重新戴上戒指。
“总裁,有维也纳来的电话。”林秘书尽责的嗓音自通话器传来,拉回他思妻
的心绪。
“你接吧! 就说我开会去了。”关掉通话器,他开了音响,点了根烟,沉沉地
抽着。被忧愁占据了一年的眉间,随着凄凉纠葛的乐声,又多了几道刻痕。
“总裁! ”没半晌,林秘书便急声敲着门板。
路敦逵捻熄烟蒂,调低音响声量。“进来吧! ”有些事若不让她当面讲,她肯
定会急坏的。
林秘书开门走进来,直挺地站在他面前。“那个……电话是您母亲打的,她说
过两天是她六十岁生日,您是否要回去看她?”恭敬地将话转述完毕,她静静等待
他的决定。说实在的,她满同情总裁的母亲。因为,一年前,总裁夫人莫名失踪后,
总裁就不再回维也纳探视父母了。可怜的老太太,她一定很想念儿子吧! 唉! 这一
年来,总裁实在是变得有点冷漠、寡言,虽然他还是和善温柔,但那都只是礼貌性
的举止,他的言谈中其实充满了疏离。
路敦逵沉思了许久,才淡淡地说: “就帮我订机票吧! ”
“喔! 是! ”林秘书傻傻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路敦逵瞥了眼她的背影,不禁摇头淡笑。“真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感慨地叹
了声气,他再点了根烟,调回适当的音量,思绪重回缠绵的音乐里。
车子快速地驶过花团锦簇的玻瑰园,路敦逵将车停在舒敞的车道上,下车欲进
家门。
一名家仆手里拿着一只看似方盒的牛皮纸袋,垂头走了过来,并且没注意地撞
上他。
“什么事?这么急! ”路敦逵抓稳他的身子,和善地问。
那人闻声,抬眼看他。“啊! 敦逵少爷,您回来了! ”他兴奋地大叫。
路敦逵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好久不见! 你在急什么?”瞥了眼他手上的邮
包,似乎有几个中文字在上头。
“是从a 省来的快递,给老夫人的。每个月都有这么一包,也不知道是什么?”
家仆喃喃低语,将包里翻转了下。
路敦逵挑眉。“a 省来的?每个月都有?”
家仆点点头。“我得赶快给老夫人送去,她挺急的。”他转身欲离去,却因绊
了脚而失去平衡,将手中的邮包拋了出去。
路敦逵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小心点! 你喝了酒呀! ”语毕,他走向那散开的
邮包,蹲下身欲捡拾--
额际猛然一抽。天! 这不是颂文吗?双手快速地动作,他捡起一张张影像鲜明
的照片,眸光灼灼地审视相片中的人儿。“天! 颂文! 怎么会……”这每一张极其
自然的生活照,仿佛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拍的。为什会有人寄这个给母亲?
这到底是……
“哎呀! 撒得一地。敦逵少爷,我自己捡就行了……”家仆蹲下身。伸手欲碰
触地上的照片--
“不准碰! ”路敦逵突然暴吼。倏地收完地上所有的照片,便往屋内冲。
家仆几乎被他给吓傻了,僵直的手久久没收回,双眼睁得老大,看着“全然陌
生”的暴怒少爷,疯狂破门人内。
方华颤着手,执起精美的骨瓷杯,啜饮一口芳香的花茶。她正极力使自己冷静,
以面对眼前发怒的儿子。
“妈! 告诉我! 为什么会有人寄颂文的照片给你?为什么?你一直知道颂文在
哪里对不对?为什么一年前我问你时,你要骗我呢?妈! 那日,到底发生什么事?
请你告诉我! ”他的心里又急又乱,却无法对母亲怒斥,或许是气极了,想不出句
发泄的适当辞语,他只能紧紧握着拳,凝视着桌面上妻子生动的照片。
方华凛着尊贵的美颜,高而饱满的额头沁着冷汗。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儿子
说明一年前的事,那时,她完全只考虑到家族受辱、儿子受伤的事,并没有想过康
颂文的感受。事后,儿子与家族里的人渐行渐远,性情变得冷漠,完全不似他第一
次婚姻失败时,马上恢复风流本性的情形,顿时,她才明白,儿子对康颂文是认真、
专情的! 然而,她当初待康颂文的不公平态度,让她没立场帮儿子挽回什么,所以
只好派人偷偷记录下康颂文的生活情况,好安抚自己愧疚的心。
“妈!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初,你是不是对颂文说了什么?告诉我! 我要知道
!别再像一年前那样对我说不知道!”路敦逵受不了母亲的不发一语,恼火地抓着
头发,在他心中有了最不堪的猜测--颂文是被母亲给赶走的!
“敦逵……我……”方华终于开口,但却语不成句。
“妈! 是你赶走颂文吗?因为那篇不实报导,你赶走她,是吗?”抑着声,他
垂脸看着桌上的照片问着。他实在不该在母亲生日的前夕,把母子关系弄拧的,但,
只要想到妻子是因为一篇过时的八卦报导而蒙受委屈,他的胸口便疼痛不已。他无
法忍受,妻子因为这样的不白之冤,而被迫离开他。
“敦逵……你听我说,我并没有要赶走她! 我只是……只是怕你受伤、担心家
里受影响,我当时真的不是要赶走她……”儿子的指控,让她心急地将那日的真相
全说了出来。
路敦逵自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边,望着庭院,沉沉开口。“你觉得颂文必须
为我们路家受辱的事负责,所以要她离开我,并且派人监视她,以防她回到我身边,
是吗?”
“你误会了,敦逵! 派人跟她,只是我担心她一个女子在外……”
“别再说了! 妈! 已经够了! ”路敦逵打断母亲未竟之言,旋身回到桌前,单
膝跪于地毯上,一张一张仔细收着桌面上妻子的照片。“妈! 你永远无法理解颂文
对我有多重要。在我看似美好的优渥生活里,其实还欠缺着心灵的安宁与舒适,因
此,我的心飘荡不定。然而,遇到颂文后,她给了我这种安适、幸福的感觉,我爱
她呀! 妈! 你却一点也不想了解她,便将她推出我的生活! 你怎么忍心要她离开!
那时,她才刚流产、刚失去孩子,你怎忍心让她再失去我! 难怪,我等不到她回来,
在她心中,大概认为‘光明’已远离她了……”渐弱的语气,表明了他痛苦的心。
流产?刚失去孩子?方华心一震,脸色苍白起来。“敦逵……我……我一点都
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爱家、护子的行为,竟伤害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
子,而这女子还是儿子所爱的! 泪不自觉地流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道歉,
她真的错了!
“够了! 敦逵! 别再惹你妈伤心了! ”一阵沉厚有力的男性嗓音传来,路家老
爷路多明由门外走进妻子的起居间。适才,妻子与儿子的谈话,他全听进了耳里。
妻子的行为或许欠缺理性,但,她也是为了家族声誉与儿子的名声,着实不能说她
有错。叹了口气,他坐到妻子身旁,搂搂她的肩。“好了,别再伤心了,敦逵会明
白你的苦心的。”
路敦逵看着父亲,想开口说话,却教他抢了白--
“我说,敦逵呀! 你若爱那个女孩,就去把她找回来啊! 男人做事别太优柔寡
断,想要就得一手抓牢,别考虑太多,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小心她被人追走了!
对待你那些情人们,使用拖泥带水的温柔,可以! 但,对待你深爱的妻子,还是得
用霸道点的温柔。无论如何,去追回她吧! 敦逵。”路多明深邃狭长的眸子闪过精
明,魅力不减的俊颜带着笑,仿佛在鼓励着儿子。
路敦逵神情一愣。是啊! 他为何要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他根本不需等着颂文
来追寻“光明”呀!
他是旭日! 他能转、能动,他一直在为她燃烧呀! 他该去照耀她,让她灿亮美
丽,让她永远沐浴在光明里呀!
收好照片,他倏地站起,有些慌然地撞歪桌子。“爸,我……”
路多明颔首,举起手掌要他别多言。“去吧! 敦逵,带回你的妻子给你妈当做
生日礼物吧! ”
路敦逵与父亲相视一笑,随即转身出门。
“敦逵以生命爱着她的,而我却拆……”
“别说了! 我们只要等着当祖父母就好,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路
多明拍拍妻子的手,沉缓温柔地安慰她。
戴着草帽,康颂文在庭院里整理着花圃。难得今天书店休假,不用工作,她想
将前阵子买的桂花枝苗给种下。
她离开路敦逵已经一年了,离婚协议书也寄出了,但,他却一直没将她的那份
寄回来。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样一来,她仍能假想他在身边、假想他只是因公
出差。她心里其实明白,若他把离婚协议书寄来,那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光明,定
会被那张纸给掩了去……
“文姊姊! 我去邮局开信箱了,今天还是没有你的信! ”一名妙龄少女坐在脚
踏车上,手搭着漆白的木栅门,扬高嗓音对着康颂文喊道。
康颂文回身,走近她,对她笑了笑。“谢谢你,不要紧的。”女孩是她房东的
孙女,也是她工作的那家书店老板的女儿。
女孩蹙起额,困惑地问: “文姊姊,你到底在等谁的信呀?干么不让人寄来家
里就好,还要跑到邮局开信箱供他专用?”
康颂文沉默地笑了笑,转身回到花圃,继续挖土的工作。
女孩耸了耸肩,仿佛对她的沉默感到习以为常,踩着踏板往巷底的透天厝骑去。
脚踏车的声音渐远,不需转身,她知道女孩已离开了。她开始专心修整花园,
将桂花枝一一种下,把竹篱架在枝苗边缘,然后浇水。
久久,她有种奇特的感觉,在她专心栽花的这段时间,背后的气流似乎改变了,
她缓缓地回头,路敦逵竟在她背后三尺处,神情疲惫不堪,宛如多日无眠。
“嗨! 好久不见,我美丽的妻子! ”他开口。唇角噙着那抹他惯有的讽刺性微
笑。
康颂文一惊,倏地转身跑进屋内,并将门关上。
路敦逵眉一皱,拾起她飞落在地上的草帽,随着地上印有泥土的鞋痕走向房子
的门廊。
手掌抵着门,他知道她肯定就在门后。“我的颂文,为什么要逃呢?曾几何时,
你变得退缩、怯懦,不再坚强、勇敢的追求光明。你只愿在这儿孤独承受寒冽,也
不愿回头享受给你温暖的旭日吗?我的颂文! ”修长的指轻轻描着门板,他想象着
她能感受得到他。
细弱的哭声自门板后传出。“你为什么要来?我们的身份差异太大,注定分离
……”
路敦逵叹了口长气。“没有差异,我们两人间没有差异! 差异是人心给的,是
无知的建构! 我们只是路敦逵和康颂文,只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
康颂文咬着唇,在门后猛摇头。“不是的……我们不是……我不是适合路家媳
妇的人选……”她忘不了敦逵的母亲这么说过。
“你不需要适合路家,你是我的妻子,你只需适合我路敦逵! 除非你已不爱我,
那我……”
门猛然打开,康颂文泪流满面阻断他的话。“我爱你呀! 敦逵! 但,我不能因
此而伤害你的家人! 你的家族、你的声誉,会因我的污名而受辱的! ”双手侧握成
拳,指尖几乎掐陷掌心。
路敦逵心疼地拥她入怀。“你没有伤害任何人,要说伤害,你才是被伤得最深
的人! 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言、是人心! 我的家人是被那些自以为高尚、有文
化的人侮辱,不是你! 你没有伤害人! 从来没有! ”俯头吻着她泪湿的小脸。唉!
这个令他心疼的人儿,即使遭受伤害,也是这样坚强勇敢的承受痛苦吗?
“敦逵,敦逵……”她抱紧他,脸埋在他胸前,将一年来的痛苦相思与心灵压
抑,全数化作泪水,淌流进他的心。
“撕了它! 颂文! ”激情过后,路敦逵不待气息平稳,便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
离婚协议书,放到她手中。
康颂文偎在他怀里,气息尚喘,红嫩的双颊,显示她高潮末褪。她恍惚地看着
手中折得方正的纸张,不明白他为何给她这个。
“撕了它! 颂文! 我要看你撕了它! ”路敦逵吻着她汗湿的额鬓,语带强迫地
请求。
康颂文缓缓地将纸张摊开--是她寄给他的离婚协议书。两张都完好如初,只
有她的签名。心突然紧缩一下,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如此坚定地爱她呀!
“你该知道我不可能签的! 如果真要我签,也得加上一条但书……”唇就着她
的耳际,沉缓地低语。
康颂文侧着脸看他,知道他并未把话说完。
路敦逵扳过她的身子,额抵着她的,双眸深情地望人她水亮的眼底。“要我签,
得加上‘赡养费--路敦逵’这条但书! ”
泪如溃堤般涌落,她紧紧地拥着他,久久不能言语。
“我这辈子要的,不是烜赫的家世、不是个人声誉,我要的只有你和你给的安
适! ”抚着她的背脊,他坚定地说。
康颂文微微推开两人相拥的身子,拿高离婚协议书,在他眼前撕碎。
路敦逵化开在眉间盘据了一年的忧愁,由衷地笑着,轻浅地啄吻她,执起她的
手,再一次将婚戒套回那纤白的指上,然后,握着她的手抚上他胸口那道旧伤痕。
“我说过,你在我身上刻了记号,你永远拋不开我的! ”
康颂文拥住他。是的! 拋不开的! 这辈子就算她不再追寻光明,他也会如影随
形地跟着她,她永远无法回避这道强光的!
路敦逵拥着她,脸上笑意始终未褪。母亲会有个美好的生日礼物了! 他在心中
思忖着。
三年后--
和暖的夕阳斜射入窗,凉风轻送着桂花香,室内大床上,一对相貌神似的大小
美女正相拥而眠。
路敦逵挺拔伟岸的身形,悄悄地由客厅走人卧室,徐缓接近床边。
妻子和一岁半的女儿路洁睡得正甜。他静静地凝视她们--好半晌,他淡淡地
笑了开来,俯身亲吻妻子的眉心,动作极轻,但却惊醒了趴在妻子胸前的女儿。
小女娃儿睁亮灵活的双眼,骨碌碌地转溜着,像极了淘气的小仙子。“爸……
巴……”认出父亲,她开心地唤着。
“嘘! ”路敦逵对她作个安静的手势。“洁儿乖,别吵醒妈咪哟! ”他抱过女
儿,宠溺地吻着她嫩红的颊畔。这个他梦寐以求的女儿,几乎是妻子的翻版: 不染
俗尘的出众五官,如波浪般的自然卷发。女儿是妻子给他最棒的宝贝!
抱着女儿,他忍不住再次俯身亲吻妻子。女儿因他的举动而格格笑着,随即学
着他,将小嘴凑上母亲的唇。
“洁儿--”路敦逵抱开她,挑眉望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不可以哟! 洁儿
!只有爸爸可以这样对妈咪哟!”
小洁儿不懂地甜笑,小手扳着父亲扭曲的眉。。虫虫! 爸……巴……虫虫!
“父亲挑动的黑眉,让她觉得好玩有趣。
看着女儿稚嫩的笑颜,路敦逵心满意足幸福地再亲一下她的脸。“我们到外面
玩捉迷藏,嗯! ”拿出女儿的小草帽帮她戴上,抱着她往落地窗外的阳台花园走。
“妈咪……捉迷藏……”路洁咿咿哑哑地想唤醒母亲,一同游戏。
路敦逵小心地将她放下,看着她那不太稳健的小步伐。。妈咪睡觉,爸爸陪你
玩,好吗?“
“好--”拖长尾音,她开心地笑着。踩着不稳的“企鹅步”走向桂花丛后。
“爸……巴……找我……找洁儿……”
路敦逵笑了笑,在花园里晃了晃,佯装找不到她,逗得她乐得直笑。久久,路
敦逵朗笑出声,徐缓接近桂花丛,倾身看着躲藏的小小人儿。“找到你喽! 洁儿! ”
他探手抱起她。
“啊--爸爸--”她兴奋得尖叫,小手拍着父亲的下颚。
女儿的尖叫响亮,他担心妻子因此被吵醒,抱着女儿,他转向落地窗方向--
“敦逵……”康颂文早已转醒,站在窗边,满足地凝望他们父女,这个景像正
是她曾梦见过的。
“来呀! 颂文! ”
“妈咪--”
丈夫和女儿在夕阳下同时朝她伸手,四周全是灿亮的光在跃动,她笑了,迎着
光明,走向他们,幸福地与他们相拥,直到太阳西沉,她仍拥有温暖的光明,因为
他,是她永远的旭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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