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凝《夜妆》:一个女作家的忏悔
文/ 赵凝我需要忏悔是因为这两年我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出书,书出得太多了,
我的朋友诗人伊沙曾善意地提醒我“你写得太多了”,结果遭到我一篇文章《诗人
有什么可狂的》的抨击,现在想来,真正太狂的是我自己。我觉得真到了该替自己
和整个小说界反思和忏悔的时候了。
2001年我曾在一年内出版七部长篇小说,被文坛称为“赵凝旋风”。去年,因
为“非典”的影响,在全国书市都不景气的情况下,我竟也有包括《胭脂帝国》在
内的六本书出版。今年我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出书的“量”,长篇小说仅出新作《夜
妆》一本。
我认为“当红”作家所面临的问题其实和“当红”演员所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
当我们面临的扑天盖地稿约( 片约) ,总是有点“晕”。谁都有过刚出道时的艰难,
书稿被人踢来踢去,遭人冷语,但当有朝一日作品被人认可,你的文字就变成了出
版商眼中的钱,我们从没人搭理忽然间变成了一座人见人爱的“富矿”,我的名字
成了明晃晃的金字招牌。几年来,面对多家出版社的不停催稿,以及高额稿酬的诱
惑,我必须夜以继日地不停写作,长篇小说一本接一本地出,这几年我给出版社创
造的利润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当然,我自己也得到了不薄的版税收入,用一本小说
的版税收入就可以购买一部像样的汽车,这是过去的作家所不敢想的。
抛开金钱的诱惑,反思自己的写作,我觉得自己之所以写得多、写得快,还是
因为“紧迫感”在作怪。这种紧迫感并不是因为想要购买更多的汽车,而是因为精
神上有恐惧。我们是前有“大将”后有“追兵”的一代作家,即所谓“六十年代出
生的作家”,当初李师东先生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今天,
我们这代人已成为文坛上的“实力派”,即所谓中坚力量,但我们仍像“三明治”
中间的馅一样,被人上下夹着,上有莫言、王朔那样的“大将”,下有像安妮宝贝
这样厉害的“追兵”,我们被夹在中间,不得不把自己调到冲锋陷阵的状态,才能
赢过这上下两代人。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馅”是“三明治”中最精华的部分。
在《夜妆》中,我试图写一个好看的故事,而不考虑其它因素。我们最初进入
文坛,身上沾染着极浓的“大师情结”,把卡夫卡的《变形记》当成写小说的标准,
使我们的中短篇一度变得艰涩难懂。小说读者的流失,谁该负责?我认为作家应该
负全责。我们把小说变得古灵精怪,或者把小说变成冗长的、让人读来很不舒服的
“半论文”,有一段时间,我心高气傲,认为谁都看得懂的小说一定很臭,要把小
说写得像“天书”一样没人看得懂才算高级,有事没事一天到晚作曲高和寡状。是
我们这些小说作者,亲手把读者变成了小说的敌人。这事谁都不能怪,只能怪我们
自己。
因为那些空洞、冗长的东西能得奖,有一部分小说家就专营此类,使小说变得
越来越难看。小说变成了不是给读者“讲故事”,而是“炫技”、“耍酷”给同样
写小说的人看。满头满脑的方块字塞满整个空间,有的人甚至连分段似乎都懒得分,
读来实在令人生厌,这都是那批从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作家身上带来的毛病,或者说
他们给文坛留下了永远的“后遗症”,有一段时间,文坛就像好像竞技场,各种
“技法”和“搞怪动作”满天飞,人人都在玩虚的。写小说的潜台词好像就是:我
就是不让你看懂!我就是不让你读下去!
我认为小说家应该主动放弃“大师情结”,不要一听谁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就流
口水,小说家应该变得实在些,不要以为今天写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经典( 经典不
经典要让时间说话) ,也不要为这奖那奖而活着,要写出好看的、适合读者阅读的
小说来。要写出贴近自己身心的小说来,不要整天跟着“大师”屁股后面转。他们
拉美文学爆炸他们的,我们写我们的,小说写作者只是一个平常劳动者,要把姿态
放低一点,抱着“写小说是给人看的”这种态度来写,我从去年的《胭脂帝国》到
今年出版的这部《夜妆》,都在用行动来证明这种转变,我不再写那些虚无飘渺的
东西了,不再假深刻,不再玩酷。
我希望我的忏悔都能文坛带来一切有益的东西。我们都从天真的大师梦中醒来,
做一些脚踏实地的工作。
( 作者简介:赵凝,女,北京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已出版长篇小说11部,其中
代表作有:《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胭脂帝国》,新作长篇小说《夜妆》由春
风文艺出版社、北京辽版华宁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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