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后
多少年后,我的美国女朋友问我:中国的狗怎么叫?我说:汪汪汪。她诧异地
看着我说:中国的狗还会说中文?美国的狗就绝对不会叫出这样的声音。当然要是
孩子们每天都这么轮流折腾,大人还不烦死了?
我们平时都去上学了,而且很多人都住在学校。我和彦冰住在先农坛里的北京
育才小学。小宝住在香山慈幼院。这里热闹就热闹在假期里。李可染的太太邹佩珠
女士,觉得这些孩子得组织组织,要不他们整天踢土扬烟、爬树上房简直就是天翻
地覆。于是和这些家长一说,人人都同意:这帮土匪,都正在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
岁数,真得上点儿心,就得邹阿姨才能降得住他们。于是每天早晨,孩子们自己拿
着小板凳,坐到中院儿里。邹阿姨把他们家的无线电摆在他们家的方桌上,朝着后
窗户,正好对着中院。我们大伙先一起做广播体操,然后一起听新闻,听少年儿童
节目,听孙敬修老先生甜甜蜜蜜给我们讲故事,好让我们每天安静地在那儿好好坐
会儿。
一开始不是家家都有收音机,那会儿北京很多人还称之为:话匣子。李燕和小
宝他们两家都有一个日本产的木头壳话匣子。沙贝家的最气派,是苏联傻大黑粗的
“波罗的海”牌收音机。当时有这么个大家伙,那就绝对豪华了。黄叔叔家可不一
般,不但有带短波的美国无线电,还有慢转留声机。就连我干爹朱老丹家的留声机,
还是用手摇来上弦的老式机器,听着还不错,就是老得不断换钢针。可是这钢磨般
的东西照样可以听《卡门》,听《如歌的行板》。他家的唱片不少,可都是一分钟
七十八转的,堆了恨不得一人多高那么一大摞,那也听不了多久。可黄叔叔家的唱
片差不多都是一分钟三十三转的,还用宝石唱针,几乎不用换针了,那是他从香港
带回来的,使我们大开眼界。到十点多我们再做一遍广播课间操,做完体操以后,
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我们简直脚不沾地,还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哥们儿已经开始满世界叫你的名字
了,然后互相召唤、喊声四起。那时候,很少有孩子准时回家吃饭。
我们忙得要命,暑假的游戏实在太多了,拍洋画、弹玻璃球、逮蜻蜓、招蝴蝶、
粘知了、挖知了猴儿,等等,等等。北京人把蟋蟀叫蛐蛐儿,把蝈蝈叫驴驹子。其
实,这些说法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我记得驴驹子这话是李燕教给我们的,没准这
话是出自山东梁山泊呢。孩子们觉得这么叫着才带劲,你要是非得说字儿话,我们
也会。上学都学过:蛐蛐儿应该叫蟋蟀,再酸文假醋些知道也可以叫作促织。
也许你不知道北京人常说:好马长在腿上,好汉长在嘴上。烟袋嘴镶金边儿—
—就靠这口儿了。如果让这群孩子张口全用标准普通话,全都按照国务院公布的正
音正字表说话,那就都成了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都成了水大爷了,整个一个假模
假式。大雅宝全体好汉,不吓死也得恶心死。
他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可是如今都是一口地道北京话。黑蝈蝈叫驴驹子,多
么形象?和小型的叫驴一样,也那么黑,嗓门也那么大,也那么欢蹦乱跳,不叫它
大尾巴驴驹,就真委屈了。那会儿招蜻蜓,也不直接说蜻蜓,北京人统称之为蚂螂。
最常见的蜻蜓,因为是黄颜色的,我们称之为“黄儿”。雨后满天都是,大小孩子
都出来逮蜻蜓了。
我们右手拿着一个蚂螂网,左手拿着一个招子,所谓招子就是我们自己做的一
个假的蜻蜓,捉黄儿的招子我们一般用苇叶做,嘴里还必须念念有词:
“黄儿,你过来,天上有河,地下有水。”
在这咒语般的儿歌声中,那一个个的黄儿就如痴如醉地开始跟着我们的招子飞,
然后我们的左手往地下一摆,那黄儿也随着落下,我们右手的蚂螂网就说时迟、那
时快,迅速抡过来把那小黄儿扣在网中。抓到小黄儿,把两个翅膀一并,挟在左手
指头中间。如果你的四个指缝都挟满了,那成功之感就油然而生。那种大号的蜻蜓,
我们称之为“老琉璃”,因为漂亮得简直像是玻璃做的。全绿色的老琉璃,人们也
叫它为“青克螂”。
傍晚出来的这类大号蜻蜓,被统称为“夜子儿”。
招这类蜻蜓就不是一般孩子可以胜任的了,那都是行家的专业,我们大雅宝也
就大生子、小蛮子还有春英,才有这个本事。他们招来的这些大号蜻蜓,就可以卖
给我们门口摆摊儿的。比如大雅宝的贤孝碑胡同口的瘸子大学生,还有煤铺门口的
老王头儿,小雅宝胡同口的山东李。估计大生子、小蛮子、春英他们卖给小摊儿大
概也就一两分钱,瘸子大学生他们用张苇叶一包就可以卖两分到五分。大生子他们
从来不直接卖给我们,他们和小摊儿的摊主直接交易,从来不会让我们见到。胡同
里的孩子偶尔会买个好看的大蜻蜓,夹在指缝里,肩上扛着蚂螂网,在胡同里晃来
晃去,得意非凡,似乎自己也是捕捉蜻蜓的专家。
李燕看见这种孩子,就说:腰里掖个死耗子,假充打猎的。大生子那时候,就
靠自己挣零花钱,知了也是他的另一个财源。北京人把知了叫做“喞鸟儿”,个大
黝黑的叫做“马喞”,绿色的叫做“伏天儿”。
为这个我和江苏来的表弟明明争论不休。我说:就应该叫它“伏天儿”,它叫
的声音就是“伏天儿、伏天儿”,明明说:不对,我们那里叫它“扬茨冈”,你听
它叫的声音就是“扬茨冈、扬茨冈”。
当时我们俩争得脸红脖子粗,谁都说服不了谁,都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判断,都
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多少年后,我的美国女朋友问我:中国的狗怎么叫?我说:汪
汪汪。她诧异地看着我说:中国的狗还会说中文?美国的狗就绝对不会叫出这样的
声音。哈哈哈哈。那时候,我自然想起了当年和明明的这一段争论公案。现在我明
白了,人们对于自己听到的声音多么主观,又多么自信。我笑了起来,给她讲了这
个故事。我的笑中渐渐有了泪意,我没有机会再和明明探讨这个故事了,他早已乘
风归去。我们捉知了,主要的方式有这么几种:
第一是挖知了猴儿,也就是去挖知了的蛹。知了猴儿据说时间最长的已经在地
下睡了十几年了,这时候已经开始运动,一点点接近地面了。挖知了猴儿需要有经
验,要到多年的老树下的地面,细细观察。一看见那种很小可是很黑的口儿,趴下
来再仔细看,里面漆黑,证明这个洞里面的半径要大许多。于是先轻轻插上一根席
篾儿,给那个洞定位,然后仔细挑开洞口的薄土,那个笔直向下的洞顿时豁然开朗。
有的知了猴儿已经在洞口了,那就很简单,它会主动抱住你的小拇指,让你轻轻把
它拉上来;也可以用席篾儿探它,它一高兴就抱住了这根稻草,你可以把它挽救出
来。最麻烦的就是它还深入在底层,你只好像发掘出土文物一样一点点从四周挖起,
一不留神你手里的刀子就会伤到娇嫩的知了猴儿。
挖回来以后,就放在纱窗上,或者蚊帐里,等它慢慢蜕变。第二天清晨它已经
出了壳,翅膀还是嫩绿的,缩成一团。如果你有耐心,就守在一边,看它的翅膀一
点点地伸开,颜色一点点变暗,最后变成了油亮的漆黑,它就可以展翅飞翔了。你
把它收服在合适的地点,例如用线绑住它的翅膀,放在你家的花圃里,从此它就在
你家里纵情歌唱。第二种是在雨后或傍晚,去摸知了猴儿。你拿着手电,在每棵大
树旁仔细搜寻,这时候它们开始出洞,当它们正在地下前进,或者正在树上爬动,
你就一一使之就范。人的眼睛真是奇怪的东西,那时我们在晚上很远就可以感觉到,
那棵树杆上移动的黑点是天牛还是知了猴儿,决不会错。可惜了,在书斋中伏案多
年,这些本能恐怕早已丧失殆尽了。
知了猴儿蜕变成知了以后,可以卖给那些摆摊儿的,而剩下来的壳可以卖给药
铺,那就是著名的蝉蜕。东安市场的手艺人也要,用来做微型猴子的原料。他们做
的小猴子,和胡同里的百姓一样,有剃头的,有拉洋车的,有卖馄饨的,都做得生
动活泼、惟妙惟肖。我一开始非常纳闷,他们怎么做得这么细致,连腿上的毛都做
出来了。后来才知道,这是用知了猴儿的壳子做的,那些逼真的细节,都是造物主
的杰作。他们的聪明在于借用天然材料来做成自然,这不是以假乱真而是以真乱假。
那时候的人就是聪明。第三种在城里就很难进行了,要到香山或者西山一带。那边
的知了儿多,而且似乎也比城里的傻。有时候,它们往往就在矮树的树干上,吱吱
地唱个不停,因为听得见它的歌声,你很远就可以看见它在哪里,就可以利用树干
遮住身影,也就是说,你要在看见它之后,远远绕一大圈,绕到它停留的树干后面。
那时候,它看不到你,可是它可以感觉到你脚步的震动,所以你必须蹑手蹑脚地慢
慢接近树干,悄悄伸出头,看见它的确切位置——只要看见它的影子或者它翅膀的
一角就足够了,否则当你看到它全身的时候,它也就看见你了,那样,“喳”的一
声,它就会消失在万里晴空中。所以,你只要确定了它的位置,把手慢慢垂下,轻
柔地凑近树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把它攥到手中。手还不能攥得太紧,
需要的是活捉。
香山的知了,和城里或豁子外的不一样,在它们额头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星
星,似乎是一块小小的宝石,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夺目彩光。这真是造物主顺手给你
的奇迹证明。第四种就是最常见的粘知了,就是用普通的白面在水里慢慢洗出来一
块面筋,然后把一小块面筋捻在一根竹竿的梢上。如果竹竿不够长,就把两根绑在
一起——我们周围的知了儿都在大树的树尖儿上。我们就举着这个超级武器,到处
瞭望。那时的夏天每棵树上都有不少知了儿,天越热,叫得越响。大中午的天都让
太阳照白了,知了、伏天儿齐声合唱,简直震耳欲聋。
你看准了它的位置,把竹竿慢慢向它靠近,然后稳准狠地轻轻按在它的背上,
在继续挣扎的呼叫中,它被粘在面筋上了。干这行要有手劲——举得动这么重的双
重竹竿;还要有好的眼神,能从万绿丛中分辨出它微小的身影;同时,还要心静手
定在那么远的距离,能够信手拈来,这才是真本事。这是大生子、小蛮子他们的拿
手好戏,我们只是跟着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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