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陈宜君和小娟被关在房里已经一天一夜了,这一天一夜里,陈宜君的泪水都没
有停过,她不住地自责,恨自己的天真,害了萧飒,也怨自己的愚痴,误信父亲的
谎话。
她幽怨地看着紧锁的大门,窗户也被封了起来,就算她有武功,也飞不出去。
她这个样子小娟看了很心疼,走过来劝道:“别看了,身子骨要紧。你不吃不
喝又不睡的,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子里的胎儿着想。”
陈宜君摇摇头,推开小娟递来的饭菜,“你吃吧,别管我了,我吃不下。”
“这怎么行呢?”小娟再次将碗递到她的面前,“万一侯爷来救你时,你已经
撑不住了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使她的心一阵悲怆。
“不,他不会来救我了。”他现在一定知道她被爹抓住的消息,可是他不闻不
问,这表示他认为她背叛了他,他不会原谅一个背叛者。
陈宜君的自艾自怜小娟全看在眼里,但她却无法为她分担她心里的痛苦,只能
放下碗,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将自己的温暖传送给她。
过了许久,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是老夫人来了。”小娟听到门外吩咐开门的声音,是尚书夫人,连忙站了起
来。“她一定是来放我们出去的。”
陈宜君拭去眼泪,起身走到门边。
尚书夫人手上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着女儿的脸上没有喜色,有的只是浓浓的
伤感。
“娘,这是……”陈宜君不解地看着她手上的药碗。
尚书夫人望着手中的药,她的脸色苍白,手颤抖着。
“你爹……要我把这碗药端来给你。”
昨晚她就知道女儿被丈夫关起来的事,也知道丈夫欺骗了自己跟女儿,要她去
说服女儿偷信,企图要加害萧飒。
虽然她一度对两个女儿私下换新娘的作为感到失望和痛心,但在不知情的情况
下,参与害人的计谋还是让她很内疚。
女儿毕竟是她怀胎十月所生的亲骨肉,尽管再气、再怨,她也不会去伤害她们。
不像狠心的丈夫,竟然要她打掉宜君肚里的孩子。那虽然是萧飒的骨肉,可也
是她的外孙啊!
她这个当外祖母的,如何狠心得下?
“娘,这是什么药?”看见母亲苍白的脸色,陈宜君恍然大悟地看着那碗药,
身子摇晃了几下,差点倒地。
小娟赶紧上前扶住她。
“娘,这是打胎药吗?爹要打掉我肚里的孩子?”陈宜君微颤地问道,不敢相
信爹会如此心狠手辣地加害自己。
尚书夫人终于忍不住地痛哭失声,“对不起,娘真的不知道你爹的计谋,没有
想到他会这么心狠手辣,娘真的不知道……”她惭愧地握住女儿冰冷的手,“相信
我,宜君,娘真的去求过你爹,可是无论娘怎么说,你爹就是不听,也不肯放你出
来,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夹在女儿跟丈夫之间,她好生为难。
“我知道,娘。”陈宜君转身走到桌前坐下。“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
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但身子却在颤抖。
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听到自己的父亲要加害女婿和外孙,还要残忍的呢?
尚书夫人知道丈夫的做法,已经让女儿对这个从小生长的家彻底死心了,对于
女儿,他们亏欠得太多太多了。
“还有一件事,娘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她犹豫地开口。宜君受的伤害已经
太大了,有必要再加上这一件吗?
陈宜君目光无神地望着前方,“娘,你就说吧。”
她以为在经过这么残酷的事后,再无任何事情可以打击得了她,但是听到她母
亲接下来说的话后,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萧飒请旨退婚了,今天早朝时,他亲口跟皇上说要休掉你,连你的东西都派
人送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她心碎,让她对未来的憧憬破灭,所有付出的感情都付诸流水。
世界在她的眼前崩塌,眼前一暗。陈官君昏倒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母
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连孩子都不要了……”
不要,他不要孩子!
不要她跟他的骨肉,他真的如此恨她,恨得连他们相爱的结晶都不愿留下。
萧飒的绝情,令陷入昏迷的陈宜君泛出伤心的泪水,沿着娇颜缓缓地流下。
入夜时分,一道人影悄悄潜入尚书府的后院。
他隐身在一棵约有两层楼高的树上,瞧清楚门上的大锁,和钉上木条的窗户,
眼里迅速燃起熊熊的怒火。
可恶的老狐狸,竟然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
陈玉郎不但把女儿关起来,还派了两名守卫看守着,他到底将宜君当成什么人
了?罪犯还是敌人?
萧飒愤怒得想举掌打昏守卫,震断大锁,立刻将陈宜君带走,但理智让他冷静
了下来。
他已经休了她,与她再无瓜葛,如今她的身份是陈玉郎的女儿,是自己的死对
头。
今晚会来看她,纯粹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他想知道这个惟利是图、背叛他的女
人,是否过得很好。
事实证明,他错了。陈玉郎并没有因为她是亲生女儿就善待她,反而将她如同
犯人般的囚禁起来。
为什么?难道真如赵洛所说是为了他?
他施展轻功跃上屋顶,掀开数片屋瓦,纵身跳入房里,他没有惊动趴在桌上熟
睡的小娟,径自朝床过走去。
床上的俪人沉睡着,虽然面色苍白,人也憔悴了些,但仍是那个常浮现在他脑
海里,挥之不去的可人儿。
萧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娇容,感受她肌肤的柔嫩。
“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联合你父亲来对付我?”
睡梦中的陈宜君,仿佛听到他的质问似的,眼角滑下两行晶泪,他的心一揪,
倏地抽回手。
“不,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她梦呓般的低泣:“萧飒……萧飒……原谅我……我不想
害你,我……爱你……”
最后一句话让他停下脚步,缓缓地回头望着她。
不由自主地,他又走回床边,轻轻地坐在她的床沿,握着她的手放在颊上。
“宜君,我的爱,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陈宜君做了个梦,梦境中的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她找不到方向,找不到
她爱的人,所以她四处地找寻着。
突然,萧飒出现在她眼前,他一脸责备地瞪着她,“为什么要害我?”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凶的样子,不禁吓住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害你,请你原谅我……”她低泣地祈求他的原谅。
“来不及了。”萧飒身上穿着囚装,脖子、手上、脚上也多了枷锁,“这就是
你对我爱的回报,这就是你赐给我的。”
他颀长的身影不断地向后退去,陈宜君害怕地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突然一
阵狂风吹来,她失去了萧飒的身影,她忍不住喊出声——
“萧飒别走……别走,我爱你,我爱你……”她惊醒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泪水不断地流下。
“你还会担心我吗?”萧飒冷冷地问道。
他的出声惊吓了她,她倏地抬起头。
“萧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事?”她露出欢喜的笑,激动地想起身抱住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接触到他的刹那,他退开了,冷漠而且疏离。
“你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当你决定那么做时,就应该想到。”
他冷然的神情令她的心一震,他的话和动作,意味着他再也不要她了是吗?她
颤抖着想握住他的手,但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令她不敢碰触。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过要背叛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地问:“只是想帮着你父亲来害我,只
是想欺骗我是不是?”
“不……”他误会了,他为什么不听她的解释呢?
也许是她伤得他太深了吧,深到他不愿再相信她。
看着她落泪的模样,萧飒感到一阵心痛,他也想原谅她,但他的自尊不准,他
无法将她再拥入怀中。
“你好自为之吧。”
“你真的不能原谅我爹吗?”她最后一次的恳求。
萧飒锐眸直瞪着她,“我会让他自食恶果。”话一说完,他便跃上屋顶离去。
“萧飒……萧飒……”
悲伤的哭喊声惊醒了趴睡在桌上的小娟,她不解地看着屋顶上的洞。
“夫人,你怎么了?”
“侯爷来过了。”陈宜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流不止。
“什么?侯爷来过了!他是来救我们的吗?”小娟兴奋的说。
陈宜君摇头,眼里满是绝望,“他不会来救我们了,永远不会。”
萧飒已经不要她了,娘告诉她时,她还不愿相信,但是现在她相信了,她亲眼
看到他的无情,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还爱着她。
她轻抚着肚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悲戚,一切的希望都已成空。
“小娟,我们逃出去吧,去江南,去找姐姐,无论如何,我欠她一个道歉。”
陈宜君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哀伤地下了决定。
萧飒一回府,发现府里灯火通明,全府的人疯了似的在找他。
“你们在做什么?”
赵洛一看到他,连忙迎了上来,“萧飒!你可回来了,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这么紧张?”
“就是这封信。”赵洛将一封信塞给他。
萧飒瞥了眼那封信,立刻认出它就是他写好放在书阁的桌上,故意让宜君偷走
的那封信。
“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上?”他瞪着赵洛质问道。
“这……”赵洛笑得很尴尬,“先前我去房里找你,想跟你商量对付陈玉郎的
计策,但你不在,我想你大概在书阁,便到那儿去找你,谁知你又不在——”
“你给我说重点,再杂七杂八地扯个不停,当心军棍伺候。”萧飒耐心全失,
咬牙切齿的恐吓。
骇得赵洛马上掐头去尾,说重点:“我在书房的角落处发现这封信。”
够简单扼要了吧。
“信在这里,那她带去的信呢?又是谁写的?”
天啊!他竟误会了她,深深地伤害了她的心。
“是我。”季玄风开口道,手上的扇子遮住半边俊脸。
萧飒拧了拧眉,瞪着他,伸手将扇子拨开,看到他脸上有一大块淤青,“谁把
你揍成这样的?”
季玄风扇柄一比,指向赵洛,“这小子揍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一封信是我写的。”
“是你!”萧飒狠瞪他一眼,一记铁拳挥了过去,季玄风登时多了一个黑眼圈,
痛得他捂着眼哇哇大叫。
“你怎么这样,好心没好报。能引那老狐狸上当,全是我的功劳耶!”真是倒
霉透顶,好心帮人还被揍。
“你使了这招连环记,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和宜君?”萧飒怒声质问。
季玄风胸膛一挺,理直气壮地道:“我说了啊!可是你们不信,还以为我跟夫
人有暧昧关系,赵洛这小子还为你把我揍了一顿。”
“活该!”赵洛摩拳擦掌,还想再补几拳,急得季玄风连忙跳开。
“那宜君拿到的信呢?你怎么也没说清楚?”
一想起赵洛说她是如何拼死护信,甚至想把信吞下肚里,他的心就感到一阵疼
痛,恨不得痛扁这鬼诸葛一顿。
季玄风高举双手,频频喊冤:“谁说没讲清楚,我告诉她信就放在书阁的桌上,
她一进门就会瞧见。是你们硬要凑热闹,把信也放在那里,才会让她弄不清楚哪封
信是真的,哪封信是假的,她当然会拼死保护那封信了。”
真是没良心,连夫人的这点苦心都看不出来,真是枉为人夫。
这话说得萧飒一阵惭愧,赵洛更是没脸地低下了头。
是他自作主张,将信摆到桌上,因为他想夫人这么迷糊,放得太隐密一定找不
到,所以才会放到显眼的地方,哪知夫人跟季玄风早有计划,要来个计中计,以假
乱真。唉,一切都是他的错。
“那现在怎么办?”
“找陈玉郎谈判。”季玄风再度献计,揉着被打肿的眼睛说:“那只老狐狸应
该不会拿着一封伪造的不知名的笔迹的信去告御状吧,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他可是
要吃不了兜着走。不如乘机跟他要女儿,反正你已经休了他的大女儿,娶他二女儿
回来,也没人会说话。”
“话是不错,但是……”憨直的雷厉一直没有说话,闻言摇了摇头,看了萧飒
一眼道:“只怕夫人跟侯爷都会惹人非议。”
哪有才休了姐姐,就娶妹妹的道理,人家不说是妹妹横刀夺爱,赶走姐姐才怪。
夫人为了侯爷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不能再让她被冤枉了。
“说得也是。”赵洛搔搔脑袋,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好方法。
萧飒思忖了许久,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向赵洛,那带着算计的眼神,看得赵洛心
惊胆战,头皮发麻。
“你……你别想打我的主意,我说过不回宫的。”话一说完,赵洛拔腿就想溜。
偏偏他近日得罪了萧飒和季玄风,若不是他在萧飒面前乱嚼舌根,萧飒也不会
误会陈宜君那么深,弄得他又是休妻,又是反目的。而季玄风也恨他下手太重,悔
了他一张俊脸,所以两人一左一右地抓住他,将他拖了回来,准备将这祸首打包,
丢回皇宫。
“说到底,这一切误会都是你引起的,你何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成全这桩
美事?”季玄风道。
“皇上十分思念你,也该是你回宫的时候了。”萧飒冷声道。
赵洛不住地摇头,“喂,你们怎么可以重色轻友,我们好歹是生死与共的好哥
儿们,你们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要牺牲我,太没道义了吧。”
“现在又不带兵打仗,说什么生死与共。”一呆二聋,硬是装不懂。
“喂,你们忘了我们当初的誓言……”望着府门就在眼前,赵洛挣扎得更厉害,
叫得也更大声。
“同生共死是吧!”萧飒面无表情地接过雷厉递来的绳索,把他捆了起来,丢
到马背上,“你想死,还得等个七八十年,到时候我们要是先走了,你别忘了实现
诺言,下来找我们。”
说完,他一踢马腹,马儿受痛立刻撒蹄狂奔。
晨曦中传来马蹄渐远的声音,还有赵洛的怒吼吉——
“萧飒、季玄风、雷厉,你们给我记着,等我登上皇位,一定不会饶过你们的!”
季玄风扬了扬扇子,雷厉掏了掏耳朵,两个人装着什么也没听见。
既然没听见,那以后就没什么账好算了。
陈玉郎在皇帝的面前被骂得灰头土脸,先是拿了封不是萧飒笔迹的信,呈给皇
上御览后,被痛骂了一顿,冠以诬蔑功臣的大罪名,被削了官职;然后又有人捧打
落水狗,呈上了他这几年来收受贿赂的罪证,使他被处以流放之罪。
而那个他一心想陷害的萧飒,却受尽了恩宠,不但替皇上找回了失踪多年的皇
子,又讨了封赏,并当殿开口求皇帝赐婚,逼他将二女儿嫁出去。
此仇此恨,真是怨到了极点。
“陈玉郎,你的意思呢?”皇上怒瞪着他问道,
“你先是嫁错了女儿,现在又以带罪之身,蒙天恩赦,得以将二女儿嫁给定国
侯为妻,萧卿家不计前嫌,宽宏大量,正是你应该学习的地方。”
丢了官职,失了女儿,还得向仇人说声谢谢?陈玉郎可真是背到了极点。
金銮殿上,有不少人噗嗤出声,更是气得他老脸通红。
“是,罪臣知罪,罪臣谢恩。”口里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的。
“皇上。”萧飒恭敬地开口,“臣两次成亲,对象偕是陈尚书的女儿,可见臣
与他缘分匪浅,既是如此,臣斗胆请求皇上,削去臣的爵位,让臣代替他发配边关,
也算尽尽为人婿的孝道。”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纷纷窃窃私语。
陈玉郎更是一脸无法置信地看着他,“你害得我还不够,又想打什么主意?”
“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么做完全是看在宜君的面子上,还有你未
出世的外孙的份上。”萧飒冷嗤一声,转头看向皇帝,单膝跪下,“恳请皇上,让
臣去驻守边关。”
官场太复杂了,远不及军中的单纯。
“你真的愿意代他受过?”
萧飒肯定地点头,“是的,皇上。陈尚书膝下只有陈姿君、陈宜君两名女儿,
臣既然与他女儿成为夫妻,就算是半子,试问为人子的岂有自己享受荣华富贵,而
让岳父受流放之苦的道理,还请皇上能够答应。”
一番感人肺腑的话,深深震动了陈玉郎的心,满布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一生机关算尽,连自己的女儿都算计上了,到头来得到了什么?除了一身的
罪孽,和树立无数的仇敌外,他还有什么?
萧飒刚刚那句岳父,彻底地叫醒了自己。
除了女儿、女婿外,世上再没有更亲的人了。
“我没有想到,在我做了这么多错事后,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岳父,足见你对宜
君的感情是真的,我很替宜君高兴,也愿意将她托付给你。”
此刻他是真的知错了。
“很好,太好了。”皇帝龙心大悦,笑得合不拢嘴,“两位爱卿能够化干戈为
玉帛,由冤家变亲家,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朕就准萧卿家所奏,让你返回边关,并
且正式下旨,将陈宜君许配给你为妻,陈玉郎官复原职,做为贺礼如何?”
萧飒与陈玉郎对望一眼,大喜地跪下谢恩。
“谢皇上成全。”
“谢皇上龙恩,罪臣一定会改过自新,为皇上分忧解劳。”
“好了,都起来吧。”
两人谢过圣恩后,兴高采烈地退朝,各自返家报喜讯,以及筹备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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