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雨了。
一道轻盈的黑影快速掠过街道两旁的屋檐,目的地是为富不仁的陶员外家。
陶晋明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但他十分苛待下人,不只锱铢必较,对於贫穷百
姓更是一毛不拔。凡是上门求援的贫民、佃农一律被赶出去;至於乞丐,那就更
不用说了,棍棒齐飞,一点同情心也不给,吃剩的食物宁愿倒进馊水桶里,也不
愿施舍给他们,所以他“小气财神”的恶名不迳而走。
街上的人们撑著伞低头行走,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有道身材削瘦的人影。
他是近来令官府头痛的“鬼面大盗”,一身青衫,脸带鬼面具,正是他的标
志。没有人知道他是何身份,是男还是女,只知道最近一个月来,他偷遍了城里
的大小官员和为富不仁的商贾,每个提起鬼面大盗的有钱人,莫不气得咬牙切齿。
尽管有钱人恨他,鬼面大盗劫富济贫的义行,还是让百姓津津乐道,每个提
起他名字的人都竖起大拇指的说“好”。
今晚他又出现了,目标是城北的陶家。
此时正是陶府用晚膳的时候,鬼面大盗不费吹灰之力的来到宝库外,顺利的
打开三道大锁走进去,满屋子的金银财宝,更显露出陶晋明的贪婪和小气。
鬼面大盗拿出个大青布袋,快速的将箱子里的金银珠宝倒入袋内,直到装满
了为止,这才束紧袋口,背在背后走向门口,临去前再瞥了眼空了一半的宝库,
面具下的嘴笑咧开来,右手一扬,一朵青布摺成的青花镖飞射而去,牢牢的钉在
木柱上。
然后他不慌不忙的跃上屋脊,飞纵而去。
用宠晚膳,陶晋明照例到宝库清点的时候,这才发魔库房的门大开,里面的
金银珠宝少了大半,柱子上有一支青花镖,他气得直跳脚。
闻声而来的护院从柱上摘下青花镖,“鬼面大盗!员外,是鬼面大盗!”
陶晋明一把抢过青花镖握在手中,愤瞪著眼道:“鬼面大盗……又是鬼面大
盗,还不赶快报案,我绝对不放过他。”
听说鬼面大盗专与有钱人作对,所以他才多请了护院提防,想不到还是让他
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溜进来,还拿走他这么多的财物,心痛啊!
“立刻通知官府抓人,我与他誓不两立。”陶晋明捂著胸口说,他的钱哪!
“是……”一名护院急忙奔出大门,到衙门报案。
江南是鱼米之乡,不但物产丰富,景色美丽,是历朝历代文人雅士寻,求诗
意灵感的好去处,许多自命风流的才子,和多情倜傥的浪子,流连花丛彻夜不归。
其中江南巡抚秦千里更是个中翘楚,举凡江南的名楼酒馆,到处可见到他的
身影,似真似假的戏谑玩笑、温柔的举止,掳获了不少花娘的芳心,莫不把他视
为知己的入幕之宾,日日翘首盼望他的光临。只是秦千里的多情岂是一个人可以
独得的,所以不时可见到花娘们为他争风吃醋。
今晚,当全城的官员都忙破了头,四处追缉鬼面大盗之际,堂堂巡抚大人却
躺在温柔乡里,手拥著“寻芳阁”里的名妓浣浣,大享软玉温香之福。
“大人,你在浣浣的房里已经待了三天,衙门里的事情都不管了吗?”浣浣
偎靠在秦千里的怀里,纤纤玉手画著他结实的胸膛,轻启檀口地问道。
“怎么?你是赶我离开吗?”秦千里抓住她挑逗的手,轻啮一口。
浣浣娇嗔一声的缩回手,不依的抬起头,轻捶著他的胸口道:“浣浣哪敢赶
大人啊,浣浣是怕大人为奴家荒废了职务,於心不安而已。”
开玩笑,她好不容易才从青艳和苏苏的手里把他抢过来,使尽浑身解数才留
住他三天的,怎么可能轻易的让他走呢?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识大体的好姑娘,这么为我设想。”秦千里岂会不知道
她的心思?撇嘴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浣浣娇笑连连,“大人,浣浣本来就很会为人设想,只是你忽略罢了。你的
心都放在青艳和苏苏的身上,哪会想到浣浣呢?”
“谁说我的心在青艳和苏苏身上?我这不抱著你吗?”秦千里邪魅的一笑,
伸手摸了把她的酥胸。
浣浣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大人,你说的都是哄人的话,同样的话你对青艳和苏苏都说过。你要真对
浣浣有心,浣浣也舍不得你这般劳碌奔波,何不让浣浣跟著你回去,专门伺候大
人呢?”她甜得腻死人的小嘴,说著能酥人骨头的话。
偏偏秦千里表面看来像个贪欢的爷儿,心里却精明得很,早在她开始撒娇时,
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抱著她翻个身,将她压在身下,埋首往她胸前一吻道:“跟著回去不打紧,
就怕冷落了你那些熟客,一个个找上巡抚府,把巡抚衙门变成你招揽客人的秦楼
楚馆,那我的罪过才大哩!”秦千里脸上笑著,嘴里却说出伤人不见血的话。
听得浣浣身子一僵,明白他的意思了。虽然他肯跟她上床,但不代表就一定
喜欢她这个人,充其量只是喜欢她床上的功夫跟丰腴的身材罢了,她不该存有奢
侈的幻想。
这就是浪子无情的地方,花娘在他们的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是浣浣失言了。”看见他起身穿衣,浣浣慌著下床披上一件外衣,从后抱
住他。“再多留下来一夜如何?”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编织了那么久的美梦,要一下子清醒,还是很困难的,
至少秦千里是个不错的客人,不但出手阔绰,待人也温和,不像其他的爷们,总
是粗鲁的惹人讨厌。
“不了,我独宠你三天,还不满足?”他可是厌了,该去找找别的新鲜味了。
“可是人家舍不得大人嘛!”浣浣拉住他的衣袖,就是不让他走。
秦千里微微含笑,袖子一拂,一个软劲就将她拨开,随即打开房门走出去。
“大人……”浣浣不死心的追出来,也不管身上只随意的披了件外衫,连带
子都没有系好,姣好的胴体露了大半,就急急的抱住他,不肯让他离去。“别走
嘛!再多陪陪浣浣。”
秦千里一哂,再次将她推开,手执纸扇迈开脚步准备离去,就在一个追、一
个走的同时,突然一个慌张的倩影奔了过来,捧在手上的整碟菜撞翻在他身上,
把一个风流倜傥的秦巡抚,弄成了浑身油腻的邋遢相。
“啊!”浣浣惊呼一声,感激的朝闯祸的白苑儿一眼,忙不迭的拿出手绢,
赶紧为他擦拭。“看来大人这下真的要回浣浣的房里了,让浣浣伺候你换上干净
的衣裳吧。”
浣浣边说边笑,将秦千里拉回房里。
临进门前,秦千里轻责的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却发现她的眼瞳里闪烁著一丝
狡黠的精光,彷佛这一撞,是她故意的。
可是……可能吗?就在他怀疑的想看仔细时,却见她歉疚的抬起头,含泪的
水眸里有说不出的害怕,那份怯弱和畏惧不像是假的。
“大人,进来嘛!”没让秦千里细想,浣浣将他拉进房间,解下他身上被弄
脏的外袍,往屋外一丢。“苑儿,快将大人的衣服洗干净,弄好后送来。”
随著话落,门在白苑儿的面前关上。
白苑儿哼著笑,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及盘子碎片,朝紧闭的房门扮了个鬼脸,
快乐的离去。
就在她经过浣浣隔壁房间时,门里突然探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鬼丫头,干嘛捉弄人?”花落水笑骂道。
原来白苑儿刚才帮著花落水收拾客人用剩的饭菜,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嘈杂声,
她立刻端了盘最油腻的糖醋咕咾肉出去。花落水还以为她是要做什么,原来是调
皮的去捉弄人。
“谁教他那么狂肆,瞧不起咱们做伶倌的。”白苑儿吐著舌说,压低声音怕
被隔壁又在寻芳作乐的秦千里听见。
待在寻芳阁这么久,虽然没有直接跟秦千里照过面,但他的风流事迹她却知
之甚详。
他好女色、知风情的传闻,早在花娘间传开了,就连已经不太接客的花落水,
偶尔都会提起他。
“有钱的爷们都是这样,更何况他还是巡抚大人,更有理由这么说了。”三
十多岁的花落水,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风韵犹存。
她将歪斜了的发髻扶正,走到床边坐下。“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今晚的收
获如何?”
花落水年轻时是女镖师,爱上一个浪荡成性的男人,她倾心所爱的男人不但
整日流连在花丛中,欠下一屁股的花债,最后还将她卖入青楼,从此她便对男人
死了心,认定天下男人皆薄幸,与其让男人玩弄,不如自己来玩男人,所以心甘
情愿委身在这里,成为一代名妓。
只是年华易逝,时光催人老,现在的她已经不复往日的风光了,会来找她的,
大都是相熟的老客人,年轻的新客人几乎很少点她。
想想也对,花同样的银子,谁会要一个年过三十的老姑娘伺候呢?
几年前,在老鸨买进的一批年轻小姑娘中,她挑了年仅十二岁的白苑儿当义
女,并且教授她武功,今日才不至於太过寂寞。
“收获可大了。”
白苑儿甜甜的笑著,坐到她的身旁。“我把陶老头的银两搜刮大半,回来时
全散给了城北那些贫穷的人家。”她说得好不得意。
花落水扯颜一笑,拍拍她的小脸,“你呀,就是好管闲事,万一被官府的人
抓到,就有得你受了。”
白苑儿会当窃贼是出於意外,有一天白苑儿在花落水房里遇见个稍有一点银
两,就粗声粗气对她不断吆喝斥骂的客人,心里气不过,等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后,
晚上就穿著一身青衣潜入他家,将他拳打脚踢一顿,还拿走了屋里所有的值钱东
西,散发给附近贫困的百姓,从此鬼面大盗的名声传了开来,成为官府头痛、贫
民称道的英雄人物。
而她也恋上了这种帮助百姓的正义感,便开始了夜盗的工作。
只是没有人知道,鬼面大盗就躲在这送往迎来的青楼里,更万万不会想到,
“他”竟然是个小姑娘,一个端茶送水任人呼喝的小丫头。
“不会的,乾娘。”白苑儿撒娇的摇著花落水的手臂,“苑儿这么聪明,不
会被抓到的。”
老天爷那么好心,怎么舍得她这样的义贼被抓到呢?“对了,乾娘,你有没
有想过离开寻芳阁?”
看乾娘越来越不受人敬重,当女儿的心里也不好受。
“或许我可以再做一桩大买卖,帮我们俩赎身。”一再的顺利得手,让白苑
儿有了以此为业的打算。
“傻丫头。”花落水爱怜的捏捏她的粉颊,笑著摇头,“乾娘早把寻芳阁当
成自个儿的家,做了太多年的花娘,早不习惯外面的世界了。倒是你,苑儿,这
里终究是个是非之地,最近嬷嬷注意到你出落得更为标致了,我想再不久她就会
逼著你接客,你还是小心点好。”
“小心什么?大不了我为自己赎身。”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舍不下乾娘。
打出娘胎开始,她白苑儿就是人见人厌的娃儿,上面有十个兄姊,家里又是
佃农,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瘦弱的娘亲却一个接著一个的生,爷爷跟爹只好一再
的把孩子送人。
年仅十二岁的她,被卖到了妓院,只因为这里的价钱好,可以让爹多买几袋
米。对於这样的家人,她早已不把他们当亲人了,在这世上唯一疼爱她的亲人只
有乾娘,只有乾娘对她好,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武功,所以她舍不得离开乾娘。
如果乾娘一辈子要留在这里,那她也会留下来。
“真是个傻丫头。”花落水轻叹的摸著她的脸颊,苑儿的孝心,她当然懂。
“去吧,把巡抚大人的衣服拿去清洗,别再调皮了。”
“是,我知道了。”白苑儿抱起衣服,笑著离去。
“大人……大人。”
衙役连唤了几声,才把秦千里从沉思中唤回来,让他猛然惊觉到自己是坐在
衙门里审案。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他示意陶晋明及林知府,再说一遍来意。
“是这样的,昨晚陶员外家的金库遭鬼面大盗洗劫,损失了大半的财物,这
已经是近一个月来鬼面大盗犯下的第四桩案子。下官派出捕快尽全力捉拿,就是
不见鬼面大盗的踪影,所以斗胆想请大人批令海捕文书,命令各州、各县的府衙,
一起缉拿这名狂徒。”
秦千里抬了抬眉,鬼面大盗的事情他早巳听说了,只是没料到他会令地方官
府这么头痛。
“他的武功很高吗?”
“不清楚,只是他出现的时间不定,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出现
在城东、有时候出现在西郊,让人疲於奔命。”
说来汗颜,鬼面大盗出现已经一个月了,官府却连正面也没有碰上一次,全
凭报案的人描绘出他的样子。
“这么神秘。”秦千里摇摇纸扇,扬起一阵阵的凉风。“这倒是挺符合' 鬼
盗' 这两个字。好,这件事情就交给巡抚衙门来处理吧。”
林知府喜出望外,能卸下这个烫手山芋是再好不过。“谢谢大人。”
“毋需多谢。”秦千里收起纸扇,目光直视著林知府道:“属下无能,是我
这个巡抚大人的耻辱,你说我能不劳碌著点,自己出门抓人吗?”事情都发生一
个月了,却连个人影都没瞧到,林知府也真是没用。“你查了一个月,可有所获?
知道鬼面大盗是何方人氏吗?”
“不知道。”林知府答得很心虚。“他的行踪飘忽不定,难以找到他的落脚
处。”
“交过手没有?”脚下功夫不错,可不代表其他功夫也行。
林知府摇摇头,“没有,每次他出现的时间都不一定,既使是雨夜里也曾出
现作案。”
“那有多大岁数呢?”
“也不知道。”
秦千里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太离谱了,林知府,连多少岁数都不知道,
那是男是女总不会不知道了吧?”
他这一个月都是在睡觉吗?
听出秦千里口气里的不悦,林知府急忙解释道:
“鬼面大盗每次出现,都身穿青衣,以鬼面具掩脸,所以是何样貌、年纪多
大、是男是女,实在难以得知。不过据调查,他把偷来的东西,尽数救济灾民和
乞丐,所以很得百姓的爱戴。”
就是这样才头疼,因为即使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肯说。
“哦?”林知府的话勾起了秦千里极大的兴趣,想不到这位鬼面大盗还是行
侠仗义的义贼,那财物被偷的人皆是为富不仁的恶绅。
很好,这个鬼面大盗他很喜欢,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鬼面大盗的真面目才行。
看来海捕文书不用发了,这么有趣的事情,他一个人玩就行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鬼面大盗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知不知道他接下来的目标是谁?”守株待兔可比大海捞针来得强。
“这……”林知府为难的看了陶晋明一眼。
一直低头站在一旁的陶晋明,连忙上前行礼道:“回巡抚大人,这鬼面小贼
实在可恶,他专门与我们有钱人作对,如我一样的受害者有城东的李员外,桃郊
的许商人等,接下来他要下手的对象,一定也是附近有钱的仕绅。”
“这么说只要查查附近有谁是既有钱,又讨人厌的恶绅就可以了。”秦千里
嘲讽道。
城东的李员外仗著自己有些钱,常常欺负佃农,要他们缴交高额的租金,若
是付不出来的,就抓人家的女儿或妻子,供其一逞淫欲,所以其恶名众所皆知。
只是他每每施恶时,都会逼著对方写下卖身契,所以官府无从治罪。
桃郊的许商人虽然没有李员外的淫恶,却极爱钱,只要是能让他赚钱的生意,
就算是拆人家庭、卖人骨肉的恶行他都做得出来,只是没有证据,官府不能查办。
陶晋明所说的这些人,都是地方上有名的恶人,鬼面大盗能出面教训,他自
然乐观其成。
要不是鬼面大盗每次行事都没有知会他一声,不然他一定会共襄盛举,一起
干这除恶铲奸的事。
秦千里毫不避讳的话,听得陶晋明面红耳赤,彷佛是在奚落他们这些遭劫的
有钱人,是罪有应得,活该倒楣,他虽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
“好了,都回去吧。”秦千里挥挥扇子命他们离去。
公事办完了,坐在大堂上的他,情不自禁的又想起那双狡黠灵活的眼眸,戏
谑的笑浮上嘴角。
他快步的走向门外,想再去看看那名小丫鬟,瞧瞧那俏皮可爱的眼神是真的,
抑或只是自己想像而已。
他向来游戏人间,只容许他戏耍别人,可不容许别人戏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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