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0多年后，刘长乐实在是不愿重复那些艰难的故事了。

    都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事情。赵群力对于拍摄和对于飞行的疯狂热爱几乎
同时起步。那时刘长乐、薛铁伦和常嘉煌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这几个朋友当时都是高干子弟。赵群力和薛铁伦在北京时就住在同一个大院的
同一栋楼中，赵父与薛父都在国务院秘书厅工作，任一样的职务，又都从北京调到
了甘肃省委工作，两家人依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刘长乐的父亲是1964年调到甘肃
兰州工作的，他们家也住在这个大院里。各家的大人们相互认识，孩子们自然而然
就成了好朋友。那时，他们几个朋友常常相互来往，尤其在“十年浩劫”初期，学
校停课了，父母们都在挨批斗，他们就几乎成天呆在一起，互相开心，互相安慰。

    常嘉煌印象最深的，就是赵群力家里有本接待外宾须知，在当时封闭的环境中，
他第一次知道了外国人怎样吃西餐，怎样跳交谊舞，觉得无比吃惊。除了那本接待
外宾须知外，他们最不能忘记的就是彼此家中的藏书。这些幸存的藏书成为大家的
抢手货。他们一起看书，听一些残存不多的世界名曲唱片。刘长乐与赵群力在一起
有非常多的共同点，他们经常在黄河边的长堤上畅谈到深夜，甚至黎明。有时赵群
力和刘长乐就睡在一个被窝里，刘长乐睡赵群力家，或者赵群力睡刘长乐家。每个
夜晚，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1966年，刘长乐、赵群力、薛铁伦以及十几个同学组建了自己的小红卫兵组织。
此时，父辈们都已经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黑帮”，这些孩子基
本上都是在一夜之间从“红五类”变成“黑五类”，进入社会底层。在他们自己的
总部中，刘长乐任政委、薛铁伦任司令、赵群力担任秘书长兼大队长的角色。据薛
铁伦说，刘长乐那时就已表现出非凡的领导能力。非常懂事，非常能干。他又说，
那时赵群力就特别喜欢飞机的有关知识，爱做飞机模型。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表
面上沉默寡言，实际上你只要有难处，他就会帮助你。“文革”中，父辈们下放回
来，具体事宜都由赵群力“安排”。常嘉煌的父亲常书鸿先生从敦煌回来的时候，
赵群力就“安排”了14辆自行车前往迎接。常书鸿笑着说：“这简直是副总理级待
遇。”

    后来他们按照中央的指示，开始大串联，和当年的红卫兵一样，想步行走长征
的路线，他们组织了一个小分队，举着自己团队的红旗，打算从井冈山出发沿着红
军长征的路到延安。因为在路上接到学校的通知，也是“中央文革小组”发出的通
知，不允许进行长征串联，要求返回学校，复课闹革命，他们只好从武汉停止了向
井冈山的进发。从武汉坐船，那是一种驳子船，大家睡在底舱的通铺上，你挨着他，
他挨着你。经过长江三峡到重庆，在重庆，他们亲眼目睹了武斗的血腥场面，又从
武斗现场赶到成都。

    从成都返程的路上，刘长乐接到学校勒令，让其立即返回学校，他们班要批判
以刘长乐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革命路线，刘长乐必须要返回学校，不能继续走下去。
其他同学也同意返回兰州。但是，赵群力和薛铁伦下决心要走一段长征路，要代表
刘长乐他们几个人一起走到腊子口。于是他们二人从甘肃武山下火车，向腊子口进
发。他们身穿单衣单裤，背着背包，打上绑腿，举起自己团队的旗帜，挎上军用水
壶，并带上前一天在老乡家里买的干玉米面饼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严格按
照必须日行一百华里以上的计划，翻山越岭，大步前进。有时，为了完成计划路程，
一直走到深夜。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用了十几天的时间，终于走到了腊子口。那时，
他们路过的许多地方都荒无人烟，薛铁伦带着一个8 块钱买的华山牌照相机和一卷
黑白胶卷，两人互相拍了一些照片。后来，他们两个人从腊子口去了雪山，天上飘
着鹅毛大雪，雪山上覆盖着齐大腿根儿深的雪，因为他们出来时穿着单衣单裤，浑
身被冻得僵紫，在眼看要被雪埋没的情况下，才决定沿原足迹走回白龙江林场，林
场的职工们看到他们浑身都被冰水浸透了，非常吃惊，赶紧为他们升起一堆篝火，
让他们把衣服全部脱掉，钻到被窝儿里面去，好心的职工们为他们烤干了衣服，准
备了饭菜。第二天，他们又按照林场职工们指出的道路，翻越了铁齿梁大雪山，到
达了岷县。随后，又历尽坎坷，从岷县回到了兰州。薛铁伦说，群力所具有的坚忍
不拔的性格，与那一次经历很有关系。

    像有人说的，1969年还没有流行伤感。也是在那时，赵群力萌发了对于飞翔的
渴望。这对于这个正处于经济窘境中的年轻人来说，他的奢望很可能因其根本没有
实现机会而遭到嘲笑，所以，在一段时间内，心中的渴望成了他内心的隐秘。但是
他从不向朋友隐瞒。父母的工资都被扣掉了，连自来水都没有，他们每天拉着水车
到门口统一的水站打水。赵群力在那样的情况下，订了由中国科技情报所编撰和翻
译的日本的《航空年鉴》，这在当时情况下并不算贵。《航空年鉴》是影印黑白的，
赵群力拿到以后，非常兴奋地跑到刘长乐家，一架飞机、一架飞机地对刘长乐讲解。
刘长乐本人对飞机没有太多兴趣，但他从不拒绝倾听。赵群力对飞机的生动描述令
他也时常沉浸其中。常嘉煌只要去北京，赵群力就托他买飞行资料，当然是专挑便
宜的买。刘长乐记得赵群力做了一个飞机模型，赵群力妹妹不小心把翅膀折断了，
赵群力怒不可遏，要打妹妹，追得妹妹满屋跑。现实并未因其残酷而对梦想有丝毫
损害。

    那时他所能够读到的小说，全部是苏联小说。卫国战争期间的空军英雄，包括
击落德军62架飞机的阔日杜布，在空战中负伤、被锯掉双腿、安上假肢后继续上天
战斗的“无腿飞将军”，他都了如指掌。多年以后，他还时常谈起这些真实的故事，
津津有味。他讲到苏联一个空军英雄（名字已经忘却），在一次战斗中飞机中弹起
火，降落伞被卡住，拿不出来，飞机又在疾速下坠，情急之下，他索性纵身一跃，
从几千米高空跳了下去。奇迹真的出现了，冬季丛林中层层叠叠的枝桠和厚厚的积
雪救了他的命，他居然没有死，连将他抓获的德国人都感到奇怪，不明白这是怎么
回事，以至于将他送进战俘营后，没人敢动他，把他当成神仙供起来。每讲至此，
赵群力都会开心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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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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