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赵群力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冒昧地闯入了胡继忠教授的家。那时胡教授正把头埋
在书堆里翻看西方学术资料,有人敲门,家人引进来一个大汉,教授揉了揉眼睛,
把近视镜戴上,好奇地望着来人。
那是1982年,赵群力从甘肃工业大学毕业,到甘肃电视台担任记者已经4 年。
那时,胡继忠这位北航教授刚刚开始研制超轻型飞机,赵群力就以记者特有的敏感,
捕捉到这一信息。他直觉地感到,这项研制可能使他驾机上天的梦想变成现实。对
这个少年时代就怀有飞行梦的人来说,超轻型飞机的出现,将使天空变得不再遥远
和神秘。相隔万里的赵群力和胡继忠,命中注定要在某一个时刻相遇。
站在胡继忠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面容清癯,又黑又瘦。他身上带着
一股逼人的寒气,但浑身却洋溢着热情的气息。他讲明了来意,向胡继忠表达了对
飞行的向往,同时希望将正在研制的超轻型飞机“蜜蜂2 号”应用于航空摄影中,
如果成功,就会为镜头安上一只飞翔的三角架,为电视摄影事业做出贡献。胡继忠
被他的真诚打动了,告诉他,明年即将试制“蜜蜂3 号”,到时候再来看看吧。赵
群力高兴得像个孩子,说:“我得提前来,争取看到研制过程。”
1983年开始,赵群力不仅成为“蜜蜂3 —C ”研制的见证人,而且成为参与者。
1983年,“蜜蜂3 号”上天试飞,赵群力坐在飞机上,进行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航拍。那时他使用的是16毫米电影摄影机,而非电视摄像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
是赵群力寻找到了通往梦想的天梯,就像在海边眺望已久的水手终于踏上了甲板。
“小蜜蜂”是露天舱,高空的冷风把他的面颊打得生疼,他却只顾专注于他的镜头,
丝毫没有察觉。当他从飞机上下来时,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发热,好像天上有无
数透明的手指给他留下许多隐形的抓痕。赵群力觉得这样的冒险充满刺激,美中不
足的是,那次他是坐在后座上拍摄的,而不是亲自驾机拍摄。他决心要弥补这个缺
憾。
赵群力意识到作为飞机乘客、摄影者的诸多不便,在飞行路线、拍摄角度方面,
很难与驾驶员协调。必须有一架自己的飞机,亲自驾机上天拍摄。购买一架飞机的
钱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台里也不可能批这笔钱。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四处筹钱。
他想办的事,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铢积寸累,钱款数字一点一点地增加,艰难、
缓慢,但它的确在以一种均匀的速度,覆盖着只有赵群力觉察得到的细小刻度。不
动声色之中,那刻度暗示着赵群力与天空之间的距离。赵群力能够感受到自己向梦
想一天天逼近,这是他的秘密,他常常因这份秘密而暗中陷入激动之中。
一天晚上,甘肃电视台摄像师赵君恕正和一位记者商议去老山前线采访的事情,
赵群力跑来,抓住赵君恕的肩膀,说:“老赵,别去南边了,跟我一起去北边!”
赵君恕一愣:“去哪儿?”“去北京,买飞机!”
赵君恕望着赵群力,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他一时无法确定赵群力是说真的
还是开玩笑。
第二天,他们就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梦想不再处于永难抵达的距离之外。在
卧铺车厢里,正好有一位空军飞行员。他们就放肆地交谈着关于飞行的知识。这样
的长谈化解了夜路中的焦灼与寂寥。平时在工作环境中,赵群力在飞行方面没有谈
话对手。他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沉默寡言,但是一旦遇上知音,他的话比谁都多。其
实,眼前的飞行员也不是他的对手。慢慢地,谈话变成了赵群力的独角戏,连飞行
员都不敢插话了。快睡觉的时候,才重新听到他的声音。他对赵群力说:“其实你
完全可以到航空大学教课。”
从北京站出来,他们马不停蹄立即赶往昌平沙河机场。赵群力终于看到超轻型
飞机停在机场上,真的像一只等待飞翔的小蜜蜂。胡继忠教授和北京航空学院轻机
室飞行员罗继波正在等他。赵群力走过去,激动地与他们握手。罗继波把赵群力带
到飞机前,向他细致地介绍飞机的构造和性能,赵群力的表情虔诚得像个孩子。
为了学开飞机,赵群力和赵君恕一起,在北航一间只有8 平方米的小屋里一住
就是一个月。因为没有翅膀,人类上天的程序就显得细致而繁琐,充满了防范,仿
佛要去的不是美丽的天空而是布满陷阱的魔域。但是,与赵群力整个青少年时代漫
长的等待比起来,这一个月又是那样微不足道。为了飞翔,赵群力宁愿付出任何代
价。
胡教授被赵群力的诚意打动了,决定亲自教赵群力驾驶原理。赵群力十分珍惜
这次机会。这期间,他没有顾上回北京城里看望一下母亲。他找来一辆130 卡车,
将拆卸、包装好的飞机拉走。下一个难题是如何托运飞机。飞机放在一个5 米长的
集装箱里,外面包着席子。他已事先同兰州客运段说好,将飞机送上行李车。但是,
戒备森严的北京站他们却进不去。当赵群力和赵君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飞机运
到北京火车站的时候,站管人员虎着脸把这个巨大的集装箱扣下:
“里面是什么?”“飞机。”
站管人员眉毛都竖起来了。他对着一大本铁路运输规定查了半天,也没找到有
关托运飞机的规定,最后,郑重其事地说:
“我看,这事得往上报!”
赵群力和赵君恕的心凉了半截,因为他不对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抱有信心。他
对赵君恕说:“这事还得咱们自己办。”
赵群力立即到广电部、铁道部找关系,开证明。但他没有成功。看来还得另想
办法。他们只好在车站过夜,等待时机。半夜3 点,睡意朦胧的赵君恕被赵群力轻
手轻脚地晃醒。赵群力对赵君恕狡黠地一笑,轻声说:
“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
车站的栅栏门暂时无人,站管人员不知去了哪里。他们轻轻取下没有锁住的铁
链,打开铁门,用事先找来的一辆三轮车,和雇的两个人一起迅速把集装箱推到站
台上,将飞机送上列车。这时,赵群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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