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像野外作业时的睡袋,将熟睡的他覆盖。在柔软的草坡上,他不愿让人惊动。
这一次,没有奇迹。
赵群力是一只九命鸟,最后一次飞翔之前,他忘记了自己的九条命都用过了—
—他的命已经透支了。
对于这个飞行冒险家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他死在天上,在庸常生活的
高度之上,死亡像他少年时期渴望的那样自由和壮烈。他在一瞬间离去,像当年与
朋友的每一次告别那样绝决——没有犹豫,就没有痛苦。如果这个渴望飞翔的人,
在事故中成了残废,对于他的精神,才是最严酷的刑罚。死亡不是。死亡像一场暖
色的梦。何况,他死在楠溪江,他将永远和他深爱的江河在一起。
美国著名摄影记者库帕说过:“如果你没有拍到好的照片,那是因为你离战火
不够近。”留下这句名言不久,这位越战时期的最有名的战地记者踏响了地雷,将
生命留在了硝烟炮火中。
同库帕一样,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也是赵群力推崇的男子汉。人们问他:
“你为什么要冒险?”他的回答十分简练:“因为它在那里。”“它”指的是山。
大地上神奇的山脉构成了乔治·马洛里接近它们的理由。1924年,他欲攀登珠穆朗
玛峰,他带上妻子的照片,想把它放在最高峰。75年后,人们在雪山找到他时,他
的尸体依然完好如初。人们没有从他身上找到他妻子的照片,并由此推测他曾经登
上过顶峰,但仅仅是推测,无从证实。这成了他留给人世的一个永恒的谜。
赵航无法想像,他乘坐的火车启程两个多小时后,父亲就以身殉职了。他知道
父亲的噩耗,已是半夜。凤凰卫视南京分公司的人在南京上车,车过蚌埠,才找到
赵航。那时他听从父亲的叮嘱,老老实实地坐在硬座车厢里。他们发现,听到父亲
的不幸消息后,赵航显得异常镇静和坚强。到北京后,他马上坐飞机返回温州。
又回到了楠溪江。仅仅一天时间,世界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赵航感觉到命运
的捉弄。
到达出事地点,他下意识地朝天空望去,视线在空中搜索那根致命的高压线。
三根高压线,断了两根,垂落到江水中。
赵航涉水走到飞机坠落的江心,在水里他不停地摸索,试图找到父亲的遗物。
江水能够抹去一切痕迹吗?果然,在流水中他像是抓到了什么,他迅速地返回岸边,
手掌在蒋晓玲面前摊开:“你看,这是什么!”
居然是蒋晓玲给赵群力买的墨镜,已经破碎,还有一个照相机的小标牌,上面
有PANTAX的商标。直到这时,男子汉的眼泪才从赵航的面颊上无法抑制地流下来。
他把采来的一束野菊花洒在江上,让它们随流飘走。这些野菊花将代表他,问候天
堂中的父亲。
县公安局的干警请蒋晓玲接受询问。尽管他们知道不应在这时打扰蒋晓玲,但
这是他们必须履行的公务。问话持续了几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下来。
葛县长陪蒋晓玲回到芙蓉山庄。打开房门,心力交瘁的蒋晓玲靠在门框上。她看到
房间里还挂着赵群力洗过的衣服、袜子,一下子痛哭失声。
她想到还要到温州,处理丈夫遗体,于是忍住悲痛,收拾好行李,小心翼翼地
将赵群力的衣服、笔记等物品放入皮箱。她和赵群力每人一只皮箱,赵群力的箱子
里放的是电台、照相机、飞行帽、录像带等物。蒋晓玲走到楼下,一辆小轿车在等
她。田国安和赵君恕也都在。蒋晓玲对他们说:“我们是4 个人一起来的,现在只
剩下3 个人了,我不愿我们再分开。”
永嘉县的领导担心蒋晓玲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就派两位女士寸步不离地看护蒋
晓玲。两位大姐颇忠于职守,甚至连她去卫生间都不例外。蒋晓玲坚强地对她们说
:“大姐,请你们放心,我不会去死,因为群力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我没有时
间去死。”
蒋晓玲刚刚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后,发现又是公安。来者说:“蒋
女士,我们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您,这样很残酷,但是我们是在执行公务,
我们是温州民航公安处的,我们需要您出示赵群力先生的飞行手续,希望配合我们
的工作。”
蒋晓玲听懂了,她需要提供的文件是飞机的飞行批文、飞机所属单位证明、适
航证以及驾驶执照。她对警察们说:“你们要的材料,明天一早给你们。”
送走调查员,她冷静下来,开始一样一样寻找这些证明。她很清楚,赵群力把
生命奉献给航拍事业,应该给他的一生画一个完满的句号。最先找到的是飞行批文,
上面清楚地写明了在永嘉县内拍摄的具体范围。飞机所属单位证明和驾照也好办。
只有飞机适航证不知在什么地方。蒋晓玲不顾夜色已深,给北京的机械师王荣春打
了个电话,询问适航证的下落。王的回答令蒋晓玲失望,但她却从王那里获得了胡
继忠教授的电话。
蒋晓玲在电话里把噩耗告诉了胡教授,她焦急地说:“我不能肯定群力把适航
证放在深圳、香港,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但我现在急需。”
胡教授听了蒋晓玲讲述的情况,冷静地说:“适航证,有,已经发给赵群力。
别急,我想想办法。”第二天一早,蒋晓玲果然收到了适航证复印件的传真件。她
想像不出胡教授如何费尽周折连夜找出它的复印件,在生命中最冰冷的时刻,她感
觉到来自朋友的温暖。
这里是楠溪江的转弯处,两侧的山脉把江流围成一个“S ”形,高压线正好在
第一个转道上。赵群力驾驶飞机从林坑出来,拐过这个弯道,即使他看见高压线,
也来不及作出反应。何况根本看不见高压线。在飞行过程中,飞行员通常只看电线
杆,有电线杆在,就能推测电线的位置。可惜出事地的电线杆完全被丛林遮挡了。
正如不顾一切地从激流里抢救出录像带的蒋晓玲所希望的那样,飞机上的摄像机记
录了出事的全过程。从它拍下的主观镜头看,飞机顺着山势转过一个弧度后,立即
撞上了高压线,中间的间隔为3 秒钟。飞机撞上高压线后,摄像机受到电击,镜头
出现片刻雪花,然后,它拍摄到天空,因而撞线时,飞机的姿势是向上的。但是,
在10万伏高压电的电击面前,无论怎样坚强的生命都会不堪一击,赵群力当场牺牲,
高压电在他头部放电,鲜血从他脸上喷薄而出。飞机失去控制,一头栽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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