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二重奏(2)
四 动与静 喧哗的白昼过去了,世界重归于宁静。我坐在灯下,感到一种独
处的满足。
我承认,我需要到世界上去活动,我喜欢旅行、冒险、恋爱、奋斗、成功、失
败。日子过得 平平淡淡,我会无聊,过得冷冷清清,我会寂寞。但是,我更需要
宁静的独处,更喜欢过一 种沉思的生活。总是活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没有时间
和自己待一会儿,我就会非常不安, 好像丢了魂一样。
我身上必定有两个自我。一个好动,什么都要尝试,什么都想经历。另一个喜
静,对一切加 以审视和消化。这另一个自我,如同罗曼·罗兰所说,是" 一颗清
明宁静而非常关切的灵魂 "。仿佛是它把我派遣到人世间活动,鼓励我拼命感受生
命的一切欢乐和苦难,同时又始终 关切地把我置于它的视野之内,随时准备把我
召回它的身边。即使我在世上遭受最悲惨的灾 难和失败,只要我识得返回它的途
径,我就不会全军覆没。它是我的守护神,为我守护着一 个任何风雨都侵袭不到
也损坏不了的家园,使我在最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也不致无家可归。
耶稣说:"-个人赚得了整个世界,却丧失了自我,又有何益?"他在向其门徒透
露自己的 基督身份后说这话,可谓意味深长。真正的救世主就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便是那个清明宁静 的自我。这个自我即是我们身上的神性,只要我们能守住它,
就差不多可以说上帝和我们同 在了。守不住它,一味沉沦于世界,我们便会浑浑
噩噩,随波飘荡,世界也将沸沸扬扬,永 无得救的希望。
五 真与伪
我走在街上,一路朝熟人点头微笑;我举起酒杯,听着应酬话,用笑容答谢;
我坐在- 群妙 语连珠的朋友中,自己也说着俏皮话,赞赏或得意地大笑……
在所有这些时候,我心中会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不是我!"于是,笑容冻结
了。莫非笑 是社会性的,真实的我永远悲苦,从来不笑?
多数时候,我是独处的,我曾庆幸自己借此避免了许多虚伪。可是,当我关起
门来写作时, 我怎能担保已经把公众的趣味和我的虚荣心也关在了门外,因而这
个正在写作的人必定是真 实的我呢?
" 成为你自己!"--这句话如同一切道德格言一样知易行难。我甚至无法判断,
我究竟是 否已经成为了我自己。角色在何处结束,真实的我在何处开始,这界限
是模糊的。有些角色 仅是服饰,有些角色却已经和我们的躯体生长在一起,如果
把它们一层层剥去,其结果比剥 葱头好不了多少。
演员尚有卸妆的时候,我们却生生死死都离不开社会的舞台。在他人目光的注
视下,甚至隐 居和自杀都可以是在扮演一种角色。也许,只有当我们扮演某个角
色露出破绽时,我们才得 以一窥自己的真实面目。
卢梭说:" 大自然塑造了我,然后把模子打碎了。" 这话听起来自负,其实适
用于每一个人 。可惜的是,多数人忍受不了这个失去了模子的自己,于是又用公
共的模子把自己重新塑造 一遍,结果彼此变得如此相似。
我知道,一个人不可能也不应该脱离社会而生活。然而,有必要节省社会的交
往。我不妨和 他人交谈,但要更多地直接向上帝和自己说话。我无法一劳永逸地
成为真实的自己,但是, 倘若我的生活中充满着仅仅属于我的不可言说的特殊事
物,我也就在过一种非常真实的生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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