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和自救(2)
一个人立志从事精神探索和文化创造的事业,应该是出于自身最内在的精神需
要。他在精神 生活的范围内几乎一定有很重大的困惑,所以对于他来说,不管世
道如何,他都非自救不可 ,惟自救才有生路。可是,在精神生活与世俗的功利生
活之间,他的价值取向是明确而坚定 的,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困惑。张三不耐贫
困,弃文经商,成了大款,李四文人无行,媚俗 哗众,成了大腕,这一切与他何
干? 他自己是在做着他今生今世最想做、不能不做的一件事 ,只要环境还允许(
事实上允许) 他做下去,何失落之有? 立足于自救的人,他面对外部世界 时的心
态是平静的。那些面对浮躁世态而自己心态也失衡的人,他们也许救世心切也心诚,
但同时我又很怀疑他们自己内心缺乏精神生活的牢固根基,要不何至于如此惶惶不
安。 在当今时代,最容易产生失落感的或许是一些有着强烈的精英意识和济世雄
心的知识分子。 他们想做民众的思想领袖和精神导师,可是商业化大潮把他们冲
刷到了社会的边缘地带,抛 掷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他们是很难自甘寂寞的,因
为他们恰好需要一个轰轰烈烈的舞台才 能发挥作用。我不认为知识分子应该脱离
社会实践,但是,我觉得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中,精 英或想当精英的人太多,而智
者太少了。我所说的智者是指那样一种知识分子,他们与时代 潮流保持着一定的
距离,并不看重事功,而是始终不渝地思考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问题, 关注着
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他们在寂寞中守护圣杯,使之不被汹涌的世俗潮流淹没。
我相信,这样的人的存在本身就会对社会进程发生有益的制衡作用。智者是不会有
失落感的 。领袖无民众不成其领袖,导师无弟子不成其导师,可是,对于智者来
说,只要他守护着人 类最基本的精神价值,即使天下无一人听他,他仍然是一个
智者。
我确实相信,至少在精神生活领域内,自救是更为切实的救世之道。当今之世
不像是一个能 诞生新救主和新信仰的时代,但这并不妨碍每一个热爱精神文化事
业的人在属于自己的领域 里从事独立的探索和创造。这样的人多了,时代的精神
文化水准自然会提高。遗憾的是,我 们拥有许多不甘寂寞的信仰呼唤者、精神呐
喊者和文化讨论者,少的是宗教、哲学、艺术上 的真信徒甚至真虚无主义者。透
底地说,真正精神性的东西是完全独立于时代的,它的根子 要深邃得多,植根于
人类与大地的某种永恒关系之中。惟有从这个根源中才能生长出天才和 精神杰作,
他( 它) 们不属于时代,而时代将跟随他( 它) 们。当然,一个人是否天才,能否
创 造出精神杰作,这是无把握的,其实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不失去与这个永
恒源泉的联系 ,如果这样,他就一定会怀有与罗曼·罗兰同样的信念:" 这里无
所谓精神的死亡或新生, 因为它的光明从未消失,它只是熄隐了又在别处重新闪
耀而已。" 于是他就不会在任何世道 下悲观失望了,因为他知道,人类精神生活
作为一个整体从未也决不会中断,而他的看来似 乎孤独的精神旅程便属于这个整
体,没有任何力量能使之泯灭。
19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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