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与面(3)
五你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发生了某种异常事情。邻居们走进走出,低声议论。
妈妈躺在床上, 面容憔悴。弟弟悄悄告诉你,妈妈生了个死婴,是个女孩。你听
见妈妈在对企图安慰她的一 个邻居说,活着也是负担,还是死了好。你无法把你
的悲伤告诉任何人。你还有一个比你小 一岁的弟弟也夭折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给你造成的创伤,你想像他就是你而你的确完全可 能就像他一样死于襁褓,于是
你坚信自己失去了一个最知己的同伴。
自从那次流产后,妈妈患了严重贫血,常常突然昏倒。你是怎样地为她担惊受
怕呵,小小的 年纪就神经衰弱,经常通宵失眠。你躺在黑暗中颤抖不止,看见墙
上伸出长满绿毛的手,看 见许多戴尖帽的小矮人在你的被褥上狞笑狂舞。你拉亮
电灯,大声哭喊,妈妈说你又神经错 乱了。
妈妈站在炉子前做饭,你站在她身边,仰起小脸蛋久久地望着她。你想用你的
眼神告诉她, 你是多么爱她,她决不能死。妈妈好像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温和
地呵斥你一声,你委屈地 走开了。
一根铁丝割破了手指,看到溢出的血浆,你觉得你要死了,立即晕了过去。你
满怀恐惧地走 向一个同学的家,去参加课外小组的活动,预感到又将遭受欺负。
一个女生奉命来教手工, 同组的男生们恶作剧地把门锁上,不让她进来。听着一
遍遍的敲门声,你心中不忍,胆怯地 把门打开了,于是响起一阵哄笑,接着是体
罚,他们把你按倒在地上,逼你说出她是你的什 么人。你倔强地保持沉默,但在
回家的路上,你流了一路眼泪。
我简直替自己害羞。这个敏感而脆弱的孩子是我吗? 谁还能在我的身上辨认出
他来呢? 现在我 的母亲已是八旬老人,远在家乡。我想起我们不多的几次相聚,
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忙碌 。面对已经长大的儿子,她是否还会记起那张深情仰
望着她的小脸蛋,而我又怎样向她叙说 我后来的坎坷和坚忍呢? 不,我多半只是
说些眼前的琐事,仿佛它们是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事 情,而离别和死亡好像完全不
存在似的。原本非常亲近的人后来天各一方,时间使他们可悲 地疏远,一旦相见,
语言便迫不及待地丈量这疏远的距离。人们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生 活的无情
莫过于此了。
六
在我的词典里,没有" 世纪末" 这个词。编年和日历不过是人类自造的计算工
具,我看不出 其中某个数字比其余数字更具特别意义。所以,对于人们津津乐道
的所谓" 世纪末" ,我没 有任何感想。
当然,即将结束的二十世纪对于我是重要的,其理由不说自明。我是在这个世
纪出生的,并 且迄今为止一直在其中生活。没有二十世纪,就没有我。不过,这
纯粹是一句废话。世上每 一个人都出生在某一个世纪,他也许长寿,也许短命,
也许幸福,也许不幸,这取决于别的 因素,与他是否亲眼看见世纪之交完全无关。
我知道一些负有大使命感的人是很重视" 世纪末" 的,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在旧
的世纪有不可 忽略的影响,对新的世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总之新旧世纪都不能
缺少他们,因此他们理应 在世纪之交高瞻远瞩,点拨苍生。可是,我深知自己的
渺小,对任何一个世纪都是可有可无 的。所以,当别人站在世纪的高峰俯视历史
之时,我只能对自己的平凡生涯做些琐碎的回忆 。而且,这回忆绝非由" 世纪末
"触发。天道无情,人生易老,世纪的尺度对于个人未免大 而无当了罢。
19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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