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鲁迅的不同眼光
我第一次通读鲁迅的作品,是在" 文化大革命" 开始不久的一九六七年。那时
候, 我的好友郭世英因为被学校里的" 造反派" 当做" 专政" 的对象,受到孤立
和经常的骚扰, 精神上十分苦闷,便有一位朋友建议他做一件可以排遣苦闷的事
--编辑鲁迅语录。郭世英 欣然从命,并且拉我一起来做。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我
们兴致勃勃地投入了这项工作,其步 骤是各人先通读全集,抄录卡片,然后两人
对初选内容展开讨论,进行取舍和分类。我们的 态度都很认真,在前海西街的那
个深院里,常常响起我们愉快而激烈的争吵声。我们使用的全集是他父亲的藏书,
上面有郭沫若阅读时画的记号。有时候,郭世英会指着画了记号的某 处笑着说:
"瞧,尽挑毛病。"他还常对我说起一些掌故,其中之一是,他听父亲说,鲁迅 那
首著名的《自题小像》的主题并非通常所解释的爱国,而是写鲁迅和周作人同时爱
上一个 日本女子这件事的。当然,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这些话只能私下说说,
传出去是会惹祸的 。 鲁迅在中国大陆的命运十分奇特。由于毛泽东的推崇,他
成了不容置疑的旗帜和圣人。在" 文革" 初期,民间盛行编辑语录,除了革命领袖
之外,也只有鲁迅享有被编的资格了。当时 社会上流传的鲁迅语录有好多种,一
律突出" 革命" 主题,被用做批" 走资派" 和打派仗的 武器。与它们相比,我和
郭世英编的不但内容丰富得多,而且视角也是超脱的。可惜的是, 最后它不仅没
有出版,而且那厚厚的一摞稿子也不知去向了。
现在我重提往事,不只是出于怀旧,而是想说明一个事实:即使我们这些当时
被看做不" 革 命" 的学生,也是喜欢鲁迅的。在大学一年级时,我曾问郭世英最
喜欢哪个中国现代作家, 郭沫若的这个儿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鲁迅。" 可是,
正是因为大学一年级时的思想表现, 他被判做按照" 内部矛盾" 处理的" 反动"
学生,并因此在" 文革" 中被" 造反派" 整死, 时在编辑鲁迅语录一年之后。郭
世英最喜欢的外国作家是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而我们知 道,鲁迅也是极喜欢
这两人的。由于受到另一种熏陶,我们读鲁迅也就有了另一种眼光。在 我们的心
目中,鲁迅不只是一个嫉恶如仇的社会斗士,更是一个洞察人生之真实困境的精神
先知。后来我对尼采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就更能体会鲁迅喜欢他的原因了。虚无及
对虚无的 反抗,孤独及孤独中的充实,正是这两位巨人的最深邃的相通之处。
近一二十年来,对于鲁迅的解读渐见丰富起来,他的精神的更深层面越来越被
注意到了。鲁 迅不再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 惟一者" ,他从宝座上走下来,开
始享受到作为一个真正的 伟人应有的权利,那就是不断被重新解释。而这意味着,
没有人据有做出惟一解释的特权。 我当然相信,鲁迅若地下有知,他一定会满意
这样的变化的,因为他将因此而获得更多的真 知音,并摆脱掉至今尚未绝迹的那
些借他的名字唬人的假勇士。
20018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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