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使男人受孕的女人
这个题目是从萨尔勃(L.Salber)所著莎乐美(Lou Salome)传中的一段评语
概括而来,徐菲在《一个非凡女人的一生:莎乐美》中引用了此段话。不过,现在
我以之为标题,她也许会不以为然。徐菲是一位旗帜鲜明的女性主义者,她对文化
史上诸多杰出女性情有独锺,愤慨于她们之被“他的故事”遮蔽,决心要还她们以
“她的故事”的本来面貌,于是我们读到了由她主编的“永恒的女性”丛书,其中
包括她自己执笔的《莎乐美》这本书。 我承认,我知道莎乐美其人,一开始的确
是通过若干个“他的故事”。在尼采的故事中,她正值青春妙龄,天赋卓绝,使这
位比她年长18岁的孤独的哲学家一生中唯一一次真正堕入了情网。在里尔克的故事
中,她年届中年,魅力不减,仍令这位比她小15岁的诗人爱得如痴如醉。在弗洛伊
德的故事中,她以知天命之年拜师门下,其业绩令这位比她年长6 岁的大师刮目相
看,誉为精神分析学派的巨大荣幸。单凭与这三位天才的特殊交往,莎乐美的名字
在我的心中就已足够辉煌了。所以,当我翻开这第一本用汉语出版的莎乐美传记时,
不由得兴味盎然。
莎乐美无疑极具女性的魅力,因而使许多遇见她的男子神魂颠倒。但是,与一
般漂亮风流女子的区别在于,她还是一个对于精神事物具有非凡理解力的女人。正
因为此,她便能够使得像尼采和里尔克这样的天才男人在精神上受孕。尼采对她的
不成功的热恋只维持了半年,两人终于不欢而散。然而,对于尼采来说,与一个
“智性和趣味深相沟通”(尼采语)的可爱女子亲密相处的经验是非同寻常的。这
个孩子般天真的姑娘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深不可测的孤独,他心中的阴暗的土牢和秘
密的地窖,同时却又懂得欣赏他的近于女性的温柔和优雅的风度。莎乐美后来在一
部专著中这样评论尼采:“他的全部经历都是一种如此深刻的内在经历”,“不再
有另一个人,外在的精神作品与内在的生命图像如此完整地融为一体。”虽然这部
专著发表时尼采已患精神病,因而不能阅读了,可是,其中所贯穿着的对他的理解
想必是他早已领略过且为之怦然心动的。如果说他生平所得到的最深刻理解竟来自
一个异性,这使他感受到了胜似交欢的极乐,那么,最后所备尝的失恋的痛苦则几
乎立即就转变成了产前的阵痛,在被爱情和人寰遗弃的彻底孤独中,一部最奇特的
作品《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脱胎而出了。
里尔克的情形有很大不同。与里尔克相遇时,莎乐美已是一个成熟的妇人,她
便把这成熟也带给了初出茅庐的诗人。同为知音,在尼采那里,她是学生辈,在里
尔克这里,她是老师辈了。她与里尔克延续了3 年的情人关系,友谊则保持终身,
直到诗人去世。从年龄看,他们的情人关系几近于乱伦,但她自己对此有一个合理
的解释,说他们是“乱伦还不算是犯下渎神罪的世纪前的兄弟姐妹”。在某种意义
上,她对里尔克在精神上的关系也像是一位年长的性爱教师,她帮助他克服感情上
的夸张,与他一起烧毁早期那些矫揉造作的诗,带领他游历世界和贴近生活,引导
他走向事物的本质和诗的真实。里尔克自己说,正是在莎乐美的指引下,他变得成
熟,学会了表达质朴的东西。如果没有莎乐美,尼采肯定仍然是一个大哲学家,但
里尔克能否成长为二十世纪最优秀的德语诗人就不好说了。
我们也许要问,莎乐美对尼采和里尔克如此心有灵犀,为何却始则断然拒绝了
尼采的求爱,继而冷静地离开了始终依恋她的里尔克?作者在引言中有一句评语,
我觉得颇为中肯:“莎乐美对男人们经久不衰的魅力在于:她懂得怎样去理解他们,
同时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心灵相通,在实际生活中又保持距离,的确最能使彼
此的吸引力耐久。当然,莎乐美这样做不是故意要吊男人们的胃口,而是她自己也
不肯受任何一个男人支配。一位同时代人曾把她的独立不羁的个性喻为一种自然力,
一道急流,汹涌向前,不问结果是凶是吉。想必她对自己的天性是有所了解的,因
此,在处理婚爱问题时反倒显得相当明智。她的婚姻极其稳定,长达43年之久,直
到她的丈夫去世,只因为这位丈夫完全不干涉她的任何自由。她一生中最持久的性
爱伴侣也不是什么哲学家或艺术家,而是一个待人宽厚的医生。不难想象,敏感如
尼采和里尔克,诚然欣赏她的特立独行,但若长期朝夕厮守,这同样的个性就必定
会成为一种伤害。两个独特的个性最能互相激励,却最难在一起过日子。所以,莎
乐美之离开尼采和里尔克,何尝不也是在替他们考虑。
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已难逃男性偏见之讥。在作者所叙述的“她的故事”之
中,我津津乐道的怎么仍旧是与“他的故事”纠缠在一起的“她”呢?让我赶快补
充说,莎乐美不但能使男人受孕,而且自己也是一个多产的作家,写过许多小说和
论著。她有两部长篇小说的主人公分别以尼采(《为上帝而战》)和里尔克(《屋
子》)为原型,她的论著的主题先后是易卜生、尼采、里尔克、弗洛伊德的思想或
艺术……唉,又是这些男人!看来这是没有办法的:男人和女人互相是故事,我们
不可能读到纯粹的“他的故事”或“她的故事”,人世间说不完的永远是“她和他
的故事”。我非常赞赏作者所引述的莎乐美对两性的看法:两性有着不同的生活形
式,要辨别何种形式更有价值是无聊的,两性的差异本身就是价值,藉此才能把生
活推进到最高层次。我相信,虽然莎乐美的哲学和文学成就肯定比不上尼采和里尔
克,但是,莎乐美一生的精彩却不亚于他们。我相信,无须用女性主义眼光改写历
史,我们仍可对历史上的许多杰出女性深怀敬意。这套丛书以歌德的诗句命名是发
人深省的。在《浮士德》中,“永恒的女性”不是指一个女人,甚至也不是指一个
性别。细读德文原著可知,歌德的意思是说,“永恒的”与“女性的”乃同义语,
在我们所追求的永恒之境界中,无物消逝,一切既神秘又实在,恰似女性一般圆融。
也就是说,正像男人和女人的肉体不分性别都孕育于子宫一样,男人和女人的灵魂
也不分性别都向往着天母之怀抱。女性的伟大是包容万物的,与之相比,形形色色
的性别之争不过是一些好笑的人间喜剧罢了。
2000.1
在维纳斯脚下哭泣
一八四八年五月,海涅五十一岁,当时他流亡巴黎,贫病交加,久患的脊髓病
已经开始迅速恶化。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拖着艰难的步履,到罗浮宫去和他所
崇拜的爱情女神告别。一踏进那间巍峨的大厅,看见屹立在台座上的维纳斯雕像,
他就禁不住号啕痛哭起来。他躺在雕像脚下,仰望着这个无臂的女神,哭泣良久。
这是他最后一次走出户外,此后瘫痪在床八年,于五十九岁溘然长逝。
海涅是我十八岁时最喜爱的诗人,当时我正读大学二年级,对于规定的课程十
分厌烦,却把这位德国诗人的几本诗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吟咏,自己也写了许多
海涅式的爱情小诗。可是,在那以后,我便与他阔别了,三十多年里几乎没有再去
探望过他。最近几天,因为一种非常偶然的机缘,我又翻开了他的诗集。现在我已
经超过了海涅最后一次踏进罗浮宫的年龄,这个时候读他,就比较懂得他在维纳斯
脚下哀哭的心情了。
海涅一生写得最多的是爱情诗,但是他的爱情经历说得上悲惨。他的恋爱史从
他爱上两个堂妹开始,这场恋爱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两姐妹因为他的贫寒而从未
把他放在眼里,先后与凡夫俗子成婚。然而,正是这场单相思成了他的诗才的触媒,
使他的灵感一发而不可收拾,写出了大量脍灸人口的诗歌,奠定了他在德国的爱情
诗之王的地位。可是,虽然在艺术上得到了丰收,屈辱的经历却似乎在他的心中刻
下了永久的伤痛。在他诗名业已大振的壮年,他早年热恋的两姐妹之一苔莱丝特意
来访他,向他献殷勤。对于这位苔莱丝,当年他曾献上许多美丽的诗,最有名的一
首据说先后被音乐家们谱成了250 种乐曲,我把它引在这里——
你好像一朵花,
这样温情,美丽,纯洁;
我凝视着你,我的心中
不由涌起一阵悲切。
我觉得,我仿佛应该
用手按住你的头顶,
祷告天主永远保你
这样纯洁,美丽,温情。
真是太美了。然而,在后来的那次会面之后,他写了一首题为《老蔷薇》的诗,
大意是说:她曾是最美的蔷薇,那时她用刺狠毒地刺我,现在她枯萎了,刺我的是
她下巴上那颗带硬毛的黑痣。结语是:“请往修道院去,或者去用剃刀刮一刮光。”
把两首诗放在一起,其间的对比十分残忍,无法相信它们是写同一个人的。这首诗
实在恶毒得令人吃惊,不过我知道,它同时也真实得令人吃惊,最诚实地写下了诗
人此时此刻的感觉。
对两姐妹的爱恋是海涅一生中最投入的情爱体验,后来他就不再有这样的痴情
了。我们不妨假设,倘若苔莱丝当初接受了他的求爱,她人老珠黄之后下巴上那颗
带硬毛的黑痣还会不会令他反感?从他对美的敏感来推测,恐怕也只是程度的差异
而已。其实,就在他热恋的那个时期里,他的作品就已常含美易消逝的忧伤,上面
所引的那首名诗也是例证之一。不过,在当时的他眼里,美正因为易逝而更珍贵,
更使人想要把它挽留住。他当时是一个痴情少年,而痴情之为痴情,就在于相信能
使易逝者永存。对美的敏感原是这种要使美永存的痴情的根源,但是,它同时又意
味着对美已经消逝也敏感,因而会对痴情起消解的作用,在海涅身上发生的正是这
个过程。后来,他好像由一个爱情的崇拜者变成了一个爱情的嘲讽者,他的爱情诗
出现了越来越强烈的自嘲和讽刺的调子。嘲讽的理由却与从前崇拜的理由相同,从
前,美因为易逝而更珍贵,现在,却因此而不可信,遂使爱情也成了只能姑妄听之
的谎言。这时候,他已名满天下,在风月场上春风得意,读一读《群芳杂咏》标题
下的那些猎艳诗吧,真是写得非常轻松潇洒,他好像真的从爱情中拔出来了。可是,
只要仔细品味,你仍可觉察出从前的那种忧伤。他自己承认:“尽管饱尝胜利滋味,
总缺少一种最要紧的东西”,就是“那消失了的少年时代的痴情”。由对这种痴情
的怀念,我们可以看出海涅骨子里仍是一个爱情的崇拜者。
在海涅一生与女人的关系中,事事都没有结果,除了年轻时的单恋,便是成名
以后的逢场作戏。唯有一个例外,就是在流亡巴黎后与一个他名之为玛蒂尔德的鞋
店女店员结了婚。我们可以想见,在他们之间毫无浪漫的爱情可言。海涅年少气盛
时曾在一首诗中宣布,如果他未来的妻子不喜欢他的诗,他就要离婚。现在,这个
女店员完全不通文墨,他却容忍下来了。后来的事实证明,在他瘫痪卧床以后,她
不愧是一个任劳任怨的贤妻。在他最后的诗作中,有两首是写这位妻子的,读了真
是令人唏嘘。一首写他想象自己的周年忌日,妻子来上坟,他看见她累得脚步不稳,
便嘱咐她乘出租车回家,不可步行。另一首写他哀求天使,在他死后保护他的孤零
零的遗孀。这无疑是一种生死相依的至深感情,但肯定不是他理想中的爱情。在他
穷困潦倒的余生,爱情已经成为一种遥远的奢侈。即使在诗人之中,海涅的爱情遭
遇也应归于不幸之列。但是,我相信问题不在于遭遇的幸与不幸,而在于他所热望
的那种爱情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在他的热望中,世上应该有永存的美,来保证爱
的长久,也应该有长久的爱,来保证美的永存。在他五十一岁的那一天,当他拖着
病腿走进罗浮宫的时候,他在维纳斯脸上看到的正是美和爱的这个永恒的二位一体,
于是最终确信了自己的寻求是正确的。但是,他为这样的寻求已经筋疲力尽,马上
就要倒下了。这时候,他一定很盼望女神给他以最后的帮助,却瞥见了女神没有双
臂。米罗的维纳斯在出土时就没有了双臂,这似乎是一个象征,表明连神灵也不拥
有在人间实现最理想的爱情的那种力量。当此之时,海涅是为自己也为维纳斯痛哭,
他哭他对维纳斯的忠诚,也哭维纳斯没有力量帮助他这个忠诚的信徒。
2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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