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彻底现实主义者的开端
王小蕊穿上了那双大红色的尖头高跟鞋。鞋子还是显得很新。这种质地的鞋子
总是能显得很新,看不清磨损,看不清折痕。这是它的好处。这样的鞋子,也常给
人一种欢天喜地的、热闹的假像,这带动了人们的情绪,因此也是它的好处。
王小蕊一边穿鞋,一边哼着一首歌。男人爱潇洒,女人爱漂亮。歌里面是这样
唱的,直截、明确,这样的歌词也显得很明亮,又明亮又简单,就像年轻漂亮的王
小蕊一样。
王小蕊也去了十宝街。和安弟一样,她去十宝街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与十宝街
上的女孩子们不同。王小蕊倒是没有什么玉,王小蕊去十宝街的所有准备都是表面
的,简单的,她内心里把握十宝街的方式也没有什么复杂之处。对于她来说,十宝
街不存在什么深层次的意义,并不是什么历史或者宏观的产物,它只是一条奇妙的
街市,充满了各样各样的可能性。而王小蕊认为自己胜人一筹的原因也是直观的:
她比那些女孩们要更年轻、更漂亮、更具有资本。
王小蕊感到很快乐。
平顶头是王小蕊上班第三天时遇到的一个客人。
他看上去像是东南亚一带的。很胖的身体上裹着很花的衣服,让人想起海边茁
壮的骄阳、椰树,和口袋里大把大把的钞票。而且,那些钞票就像他脸上蓬勃的表
情,说舒展就舒展,说飞扬就飞扬的。
他来店里买翡翠。
他说他是买给他太太的。他要这里最大最好的翡翠。他说他已经走了好几家店
了。这里的交通很乱,人真多。他还说。他用奇特的、仿佛被热带的阳光晒得昏昏
沉沉的南方普通话说出这些意思。然后目光就落在柜台后面的王小蕊身上了。
不再移动了。
这是王小蕊到十宝街上班的第三天。在这三天里老板已经教会了她们很多东西。
第一天是站。站要有站相,要挺胸收腹,这样才会有线条。
第二天是笑。要微笑。笑了才有态,女人有态,姿色顿添三分。
第三天上班时,老板先冲着王小蕊一笑。老板指着柜台玻璃下面的一排玉石翡
翠,说:这里面的东西,有真货也有假货,但是每一件你都要当作真货来卖。
王小蕊学得很快。
而还有些东西,王小蕊是不需要老板来教的。
王小蕊很快就和平顶头聊了起来。首先当然是聊价钱。价钱与货色。王小蕊把
七八块翡翠从柜台玻璃里拿了出来。光影的效果、王小蕊白晳丰腴的手指、以及平
顶头快乐的神色,组成了一种极为美好的图景。在这样美好的图景下面,一切都演
变得平和而速成。
王小蕊说了一个价钱。
平顶头也说了一个价钱。
王小蕊讨价还价。
然后平顶头再讨价还价。
王小蕊笑了。
平顶头的脸色也很舒展。
交易就这样成了。成得让王小蕊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把一块不明来路的假货
说成货真价实的名品,并且竟然如此迅疾地成就交易,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王小
蕊是聪明的,聪明的王小蕊明白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不简单也好,王小蕊也不希望
事情就这样简单。
果然,平顶头说话了。
平顶头说他是否能邀请这位小姐去他住的酒店喝一杯咖啡?
平顶头说得非常坦然,几乎不带任何前因后果的解释。并且,平顶头的这句话
是对着王小蕊的老板说的。这些都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他隐隐约约地明白,
或者听说过,王小蕊这样的女孩子在十宝街上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觉得很多事
情是可以并且应该直截了当的。他相信自己处理得附合规则。第二,则是潜意识里
面的。他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全都附属于一些东西。或者与一些东西达成某种契约。
或者是金钱,或者是权力。反正是一些极为现实、极为可视的东西。而现在,她的
老板就能暂时作为这种东西的替代品。
王小蕊和她的老板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王小蕊惊异于平顶头的直接。而她的老板则有些捉摸不定:
这个刚来三天的漂亮的女大学生,她会接受这样的明显带有陷阱意味的邀请吗?
王小蕊跟着平顶头走出了店门。
她听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的声响。非常清脆,同时也非常单一。这是她第
一次跟着一个陌生人穿越这条奇特的街市。一个陌生男人。在走向这条有着无数隐
秘灯光的街市时,在一脚跨出店门的那个瞬间,王小蕊感到了微微的眩晕。
她感觉到了无数双的眼睛。就像她曾经向那些女孩们投射的那样。
她还觉得,从目光的投射者转化为目光的承受者,也就是从看别人,到被人看,
这种变化也是非常奇特的。就在刚才,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已经顺利地做成
了一笔物值倒挂的生意,并且还将会从中提取她应得的那份利润。这意味了一个崭
新的开始。这种崭新的开始是没有磨损与折痕的。她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创造
者。而她那些胜人一筹的资本,也正在显露出与众不同的功用。
王小蕊是不迷惘的。
她昂起头,接受着这样的变化。
以此作为一个彻底现实主义者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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