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看见过碎吗(2)
他仍然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张治文,又补充道,根据他的观察以及一些理性的分
析,他认为张治文所在的这个广告公司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张治文点了根烟。张治文点烟的时候,手微微地有些抖动。张治文觉得自己有
点动感情了,也不能说是动感情,而是一种类似于感情的东西。它在他的心里爬呵
爬的,寻找一种上升的通道,现在它已经爬到了他的喉咙口,就要脱口而出了。类
似于这样的状态,以前在他产生强烈创作冲动时出现过。张治文隐隐感觉有些激动。
一来,他有一种“要成了”的预感;二来,他突然发现,艺术的冲动与生意契机产
生的瞬间,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
张治文开始说话了。张治文说话的时候,调动了全部的内心力量。这些内心力
量,有些是他与身俱来的东西。有些是他画抽象画时累积在那里的。有些是他心里
的眼泪。还有些则是假象。就如同人在旷野中行走,突然遭遇猛虎追赶,那瞬间爆
发出来的羚羊般的奔跑能力。
张治文是这样说的。
“我很清楚你要的东西。它正在我如今的工作范围之内。这是我们可能进行合
作的最根本的前提。在这个行当里面,我是个新手。作为新手,欺骗的方法和隐瞒
的手段都不会是高明的,一般来说,新手往往最能讲究规则。因此说,我应该是你
宣传计划最好的执行者。当然,你也可以不让我们做,但这本身就违反了某种游戏
规则。更何况,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你以为它不吃人,结果被猛咬一口的话,
结局更加悲惨。当然,你更可以直接让我们老板进行操作---”
张治文说到这里,看到保健品客户非常明显地撇了撇嘴。
“你看到房间里的这些画了吧。你以为它们仅仅是画吗?”张治文胡乱地挥了
挥手,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它们不是,它们都是我的心。现在我的心遗落在外面了,我一定
要把它们再拣回来。现在我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要把它们再拣回来。你明白
吗?你想想看,一个怀着这种心情的人,做事情怎么会不尽心尽责呢?”
张治文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被感动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鸟,在一个完全
陌生的地方,又挣扎着起飞了。
张治文最终做成了这笔买卖。
在这笔买卖中,张治文拿到了数目不小的一笔提成。虽然说,这笔数目不小的
提成远远称不上巨额,但它毕竟是可观的。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了一道清晰的分水
岭。在分水岭的前面,张治文是个感性的张治文,张治文的理性,也是带有感性的
理性。在分水岭的后面,张治文成了理性的张治文,张治文的感性,也是带了理性
的感性。
有时候,张治文会回想起当时的一些情景。他站在自己的亭子间里,向保健品
客户介绍自己的画。他的手挥舞着,像一只折翅的鸟。张治文想,如果自己是个歌
唱家,当时他一定会高歌一曲。如果自己是个诗人,则一定会赋诗一首---他被
现实伤害了。他的心滴着血。就在他折翅而飞的时候,如同蝉蝶脱蜕,他成为了一
个商人。而那些画中的图像,那些伤害,那些血和眼泪,突然成为了空中飘移的碎
片。
它们要重新组合,它们要投胎再生。
还应该说说那笔数目不小的提成。
关于这笔提成的意义由几个方面组成。
第一个方面,是一种奇特的手感。
张治文用手轻轻抚过那些捆扎得很好的特殊纸片。钱。一百元的。厚厚的几捆。
张治文喜欢看点书。张治文记得在一本书里有过这样的描写。说主人公把很多很多
的钱从箱子里取出来,排放在桌子上。他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他想仔细地看看,
就从其中的一沓里抽出来一张,从正面看了一会儿,又从背面看了一会儿,好像要
看出里面的骨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这种东西,缺少它们的时候没有,
很多地拥有了它们的时候也没有,更没想过要撕扯它们。而现在,他有了一种撕扯
它们的欲望。他找出了一些白纸,在正面随便画了几笔,又在背面随便画了几笔。
然后,他就听到了这些白纸被撕扯成两片的时候发出的滋啦声。然后又听见了它们
被撕成四片和更多片时发出的声响。他感到撕它们要比撕他过去使用过的任何纸张
都要费力。他松开手,让碎片们纷纷飘落下去。一会儿,他的脚跟前就飘落了许多
画了画的白纸的碎片。
张治文很喜欢书里面的这段描写。他看了一遍,反过来再看一遍。一连看了很
多遍。他觉得书里写得很有意思。他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用手抚摸那些特别纸片
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那种奇特的预感。
第二个方面是由货币交换的基本原理决定的。
这是一笔数目不小的提成。它还无法让人立即脱贫致富,但已经足以提供一个
台阶。这个台阶是通往物质之门的。走过这个台阶,便是下一个台阶。一个紧接着
一个。就如同唐僧遥至西天取经,一路上妖蘖横行,魔障拦路。那真是千辛万苦。
但只要跨过第一个台阶,再要回头是困难的。再要回头也是没有意义的。
张治文就不想回头了。很快他就用这笔钱,以及由这笔钱产生的下一笔钱,与
人合股,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张治文很快就成了张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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