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当我爹从我大伯手里夺下那根黄荆条的时候,我六哥已经奄奄一息。我大伯
气喘吁吁地走到我六哥跟前,喝问道,晓得为啥要挨打么?我六哥瞥了他一眼,
浑身只是战栗,并不答话。后来我爹告诉我,当时我六哥的眼神是冰凉的,没有
一丝慌乱和恐惧,就更别说有啥眼泪了。他才多大的娃娃啊,像他那么大的娃娃
被毛虫蛰一下都要哭叫半天,可是那么打他,他连眼泪都没有一颗。我爹感叹说。
晓得为啥要挨打么?我大伯又喝问一声。这一回,我六哥连瞥都不瞥他一眼
了。我爹要上前扶起我六哥,但是我大伯却不准,他非得要我六哥说句话,让他
晓得这顿暴打是因为啥。但是我六哥却紧闭着嘴唇,怎么也不吱声。见他不吱声,
我大伯从地上又拾起那根黄荆条,黄荆条已经断成了两截,我大伯拿着黄荆条的
手,哆嗦得就像打摆子。我爹急了,跺着脚说,你就认个错吧。
那天我六哥始终没有认错,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马上就要死去的小猫。我
大伯将黄荆条挥舞了几次,再落不下去了。最后我大伯把手里的黄荆条扔了,跟
我爹说,你把他送到医疗站去看看吧。
我爹像拾一堆烂肉似的,小心地将我六哥从地上拾起来,我大伯娘赶紧拿过
来一床被褥将他捂住,由我爹抱着他,我大伯娘跟在我爹身后,一路小声地啜泣
着,向医疗站走去。
我爹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半夜我醒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爹在跟我娘谈论我六
哥。我爹感叹说,他身上的皮肉没一点好处,全被打烂了,医生都不晓得从哪里
下药了。我娘说,你哥哥也真够狠的,下死手。我爹叹息一声说,也不能这么说,
那是气毒了,你说老六这家伙,他要是哭两声,哥听见心头一软,也肯定就松了
手,可是他就不哭,不哭不说,哥打他的时候,他还拿眼睛瞅他,你说可恨不可
恨。我娘说,是啊,他咋就不哭呢?我爹也正为这想不开,突然听我娘像有啥重
大发现似的惊诧地说道,咦,是不是他不晓得疼啊,没知觉啊,听说这世上就有
这样的人呢,被人砍一刀,血流干了都不晓得疼痛。
我娘的月子只坐了四十天,我六哥却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
我从来不敢进入他的那间屋子,因为害怕他打我。我三哥进去过一次,就被他打
得哭哭啼啼。那是我六哥挨打后的第二天,我三哥过去看他,却没想到刚一走进
去,就捂着脑袋哭着跑出来了,跑到我大伯娘身边,说老六打了他。我大伯娘在
洗衣裳,洗的是我六哥的血衣,那身衣裤上面全是血污,大伯娘洗了一个早晨都
没有洗干净,心头正烦躁呢,见我三哥过来哭啼,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没招惹他,
他咋会打你。我三哥结巴了半天,才说清楚,说他并没有去招惹我六哥,他刚探
了个头去,脑袋上就挨了一石子。我三哥说着,松开手,让我大伯娘看他脑袋上
的包。大伯娘没好气地将他往边上一搡,吆喝道,活该,怎么没打死,都打死了,
免得淘气。这时候我大伯走出来,瞥了一眼我大伯娘,无声地走了。
在我们秦村,我大伯和大伯娘是一对人人称赞的模范夫妻,两人平素连红脸
话都不会说一句,相敬如宾,彼此关爱。如果我大伯娘出去打猪草晚一点回来,
我大伯就要亲自去寻找,然后接过猪草背篓,一路细声慢语地跟我大伯娘说着趣
事回到家中。当然,如果不是我大伯娘的精心照料,我大伯早被肝炎夺去了性命。
那时候我大伯娘不晓得从哪里听说了一个竹油可以治疗肝炎的偏方,就带着我大
哥、二哥和三哥他们去后山砍竹子,将竹子扛回家,用刀再砍成小段,然后拿到
火上面去烤,等那一点汁水烤出来,小心地滴到碗中……我大哥、二哥和三哥他
们都不是有耐心的人,讨厌烟熏火燎不自在,烤一阵子就跑了,就我大伯娘凑在
火堆前,烤完一截再烤下一截,通宵达旦,到第二日天明的时候,两眼流泪,竟
然看不到路了。然而这一对相敬相爱的老夫妻,却因为他们最后一个儿子老六闹
起了别扭,我大伯娘最不服气的就是我大伯竟然舍得打她,而且是下了狠心的。
我大伯娘在我娘面前扒了裤子,让她看屁股,屁股上一条红红的印,像是被火烫
了似的肿着。我大伯娘愤恨地说,弟媳呢,你都不晓得,我坐板凳,都只敢坐半
个屁股。我娘安慰她说,大嫂,哥那是气急了,老六是他的亲儿,他不也是那么
狠心地打么?男人就是这样,急火一攻心,天王老子都不认了。我大伯娘一听我
娘提起我六哥,就又抹起了眼泪,说,我挨了一下都受不了,他挨了那么多下啊,
整个都不成个人形了。我娘说那是为了他好,为了他能长记性,黄荆条儿下面出
好人嘛。见我大伯娘痛心的样子,我娘就埋怨起了我爹,说他真不应该为了那么
一砂罐子鸡肉去告老六的状。但是话刚一出口,就被我大伯娘截住了,说,其实
这一顿打,他早该挨了,前两天我从外面往家里走,看见他正干坏事呢。我娘问
啥坏事。我大伯娘欲言又止,最后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初就不该生他,生了
也该弄死。我娘又问,我大伯娘才吞吞吐吐地说,她看见我六哥在村头扒人家郑
三炮的女儿郑玉儿的裤子……
我六哥躺在牛圈边的屋子里,那间屋子原来是我三叔用来堆积草料的,后来
我三叔走了,因为家中娃娃不断多起来,我大伯就收拾出来做了我六哥和我五哥
的睡屋。但是我五哥早就不敢跟我六哥睡一起了,因为我五哥尿床,一尿床,我
六哥就要揍他,不是把鼻血打出来,就是把身上拧得全是青紫的疙瘩。
在我六哥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我二哥进过那屋子一次,出来时同样像我三哥
那样捂着脑袋,嘶嘶地吸着凉气,龇牙咧嘴地告诫我们,大家千万不要贸然进老
六的“班房”,说那个混蛋不晓得在哪里找了那么多石子放在他的枕头边,好大
一堆。
老天,他被抽成那样,都还这么厉害啊!我们都感叹,从此对他心生畏惧。
老六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是我大伯娘送饭过去。有时候我娘在吃鸡
蛋的时候,悄悄留一个,然后悄悄叫我大伯娘过来,将鸡蛋悄悄给她,让她悄悄
给老六送过去,叮嘱说万万不可以叫我晓得了,叫我大哥、二哥、三哥他们晓得
了。对此我大伯娘十分感激,因为总算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关心着我六哥。
其实我大伯娘对我六哥的爱,用“关心”二字来表达,是根本不够的。她总
是对我六哥多一份偏爱,对这一点,我娘解释说,那是完全应该的。因为我大伯
娘生我六哥实在太艰难了。但是我无法理解,我说我大伯娘真怪,为啥我六哥那
么折磨她,都折磨得要死了,她却偏偏要对他那么好呢?我娘叹息说,你们这些
娃娃,哪里晓得当娘的心思哟。
我大伯娘对我六哥确实偏爱,她总是拿几个鸡蛋塞给她最信任的我四哥,让
他去村头代销店换糖果。我四哥就捂着那几个鸡蛋,做贼似的悄悄离开家,去代
销店换回糖果,然后给我大伯娘使个眼色,先进了里屋。我大伯娘随后跟着进去,
我三哥和我五哥瞥见了,要尾随着进去,却被我大伯娘支开,赶紧关上房门。我
四哥一边交代交易情况,一边将糖果一个不剩地掏出来。我大伯娘揣好糖果,突
然记得还应该给我四哥一点报酬,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剥了纸,塞到我四哥嘴
巴里,嘱咐他一定要吃了,才可以出门。其实我三哥和五哥他们并没有走开,一
直在门口站着,见我大伯娘出来,就问老四在里面干啥,嚷嚷着要往里面去,但
是却被我大伯娘搡开了。我大伯娘关上房门,告诉他们,老四不像他们那样不心
疼娘,他在屋里给娘找顶针。我三哥和五哥半信半疑,说我们也可以给娘找啊。
等到他们见我大伯娘走开了,就叫唤着老四,老四,砰砰地敲门。我四哥出来了,
说,顶针找着了。当我四哥得意洋洋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后,我三哥抽抽鼻子问我
五哥,老……老……老五,你闻……闻……闻着没有?我五哥问啥闻着没有?我
三哥又抽抽鼻子,说,老……老四身、身上香,像……像……像是刚……刚吃…
…吃了糖。
多年以后我四哥回忆往事,就说,当年那些糖,多半都没吃出啥味道,因为
害怕老三、老五他们撞见,几乎全是囫囵吞下去的。倒是我六哥,躺在草料屋子
里,一个人捧着一堆糖果,想咋吃就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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