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那天郑三炮没有打我六哥,他反倒被我六哥打败了,被手无寸铁的我六哥打
败了。落荒而逃的郑三炮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民兵去了我大伯家,将刚才
发生的事跟我大伯和我大伯娘说了。
你们咋不打死他呢?既然落在了你们手里,你们咋不打死他呢?我大伯喃喃
自语道。
哼哼,我们才没那么笨呢!你想让我们打死他,你落个清净,我们去坐班房?
郑三炮冷笑着说,子不肖,父之过,现在你儿子在外面闯了祸事,我们只有找你
这当爹的了。你说咋办吧?
你们打死他吧!我大伯说,我不怪你们。
别说这些狗屁话了,今后啊,我连碰都不碰他一指头了,只要是闯了啥祸事,
我们就来找你!郑三炮说,现在,他把我家的草房子烧了,你说咋办吧。
我大伯没了言语,呆呆地坐在那里。
老哥哥啊,想想你们三兄弟当初到秦村来的时候,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不
是乡亲们收留你们接济你们,你们有现在这么几家人么?你们咋能这么对待我们
啊!郑三炮悲愤地说道。
我们三兄弟,不是都本本分分的么?我安老大一辈子连个红脸话都没跟乡亲
们说过啊!我大伯欲哭无泪地捶着胸口。
可是这闯祸的家伙是你安老大捏着鸡巴日出来的啊!这闯出来的祸,你不应
承,你说应该由谁来应承吧?郑三炮说。
第二天,我大伯叫上我爹,还有我大哥、二哥,去给郑三炮家修建草房子去
了。我三哥、四哥和五哥他们,则去山上打柴,打回的柴火却并不弄回家里,而
是送到郑三炮家,直到快要过年的前两天,郑三炮才对我三哥、四哥和五哥他们
说,好了。
自从郑三炮家的草房子被烧了过后,我六哥就没再回过家,他一直在秦村游
荡,遇着谁家的饭煮熟了,径直进门去,拿个碗就舀,然后坐一边默默吃了,也
不道谢,放下碗就走。
我曾经听几个人就我六哥吃饭的事情进行讨论,话题是一个年轻女人先挑起
的。年轻女人说,今天早上可把我给吓坏了,我们正坐下吃饭呢,突然进来一个
人,拿起碗就舀锅里的饭。另一个中年女人说,是安家的那个老六吧。年轻女人
说,咦,你咋晓得的呢?中年女人说,我咋不晓得呢,大前天中午,那个老六就
是这样来我们家的呢,也不说话,舀一碗饭就吃。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姑娘说,
你们咋给他吃呢?就算是把饭舀去喂狗,也不给他吃!中年女人听了,瘪瘪嘴说,
我们哪里敢呢,得罪不起的,那个老六连郑三炮家的房子都敢烧,要是我们惹了,
那还得了啊。年轻女人立即应声说,是啊是啊,再说一顿饭有啥呢,只要他不生
我们家的事,别说一顿饭,就是连着吃几天几夜,我们也不说啥的。姑娘叹息说,
咳,都怪你们,惯了他,要是他上我们家里,你看我不拿烧火棍打他!中年女人
赶紧劝说,呀!你千万不要打那个家伙啊,一碗饭,等他吃了就好好地送他走吧,
那个家伙是瘟神,谁惹得起他!咳,也不晓得安家老大哪辈子作了啥孽,生养出
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东西……
我还听我娘说,后来我六哥到人家去了,也不随人家一锅吃了,要人家给他
另外煮好吃的,人家问他煮啥好吃的,他就说鸡蛋吧。如果有鸡蛋就给他煮一两
个,他会很高兴,还会帮你做点啥,比如扫扫地,烧烧火,逗逗你的孩子玩。如
果实在没有鸡蛋,也就算了,他也不会说啥。有
一天中午我六哥去一家姓黄的人家,要人家给他煮鸡蛋吃,那姓黄的人家说
没有鸡蛋,只有剩饭。我六哥说刚才明明有下蛋母鸡叫唤,你咋说没有呢?那姓
黄的人家从鸡窝里拣出鸡蛋捏在手里,指着我六哥的鼻子说,你这种人,剩饭都
没多的给你吃,你还要鸡蛋,吃鸡屎去吧。我六哥也不说话,进了那家灶房,从
口袋里摸出一个鹅卵石,往锅里一摔,拍拍屁股转身就走。我六哥拍拍屁股走了,
可把麻烦留给了我大伯娘。我大伯娘一家刚刚吃过饭,正收拾着锅碗,姓黄的人
家骂骂咧咧地来了,还没等我大伯娘弄明白是咋回事,人家就把锅端走了。姓黄
的人家说,啥事你问你家老六去吧。我大伯娘追上去还要问人家究竟是咋回事。
我大伯在她身后叫住她,说你还问啥呢,还不是人家不给你养的那个天收的吃饭,
他把人家的锅砸了么?
年三十那天,我六哥被我大伯娘和我娘找了回去。这主意还是我娘跟我大伯
提说的,说不管咋说,老六毕竟是你们的骨肉,这大过年的,总不能还让他像个
野人一样无家可归吧。我大伯沉默无语,我大伯娘看了他一眼,换身衣裳就出了
门。我娘叫我爹跟着去,我爹不愿意,我娘就跟我大伯娘一起去了。
我大伯娘刚一出门,就有人问她,你是去找你的六儿回家过年吧。我大伯娘
支支吾吾不晓得咋回答。问的人看见我娘随后过来了,就问我娘,你也跟着去找
那个东西?我娘说你晓得他在哪里么?那人摇摇头走开了。还有人跟我大伯娘开
玩笑,说,你是去找郑三炮的女婿么?我大伯娘羞愧得不行,直叫人家小声点,
千万开不得这些玩笑。人家哈哈笑着,说,你家老六说的嘛……我大伯娘生气了,
嗔怪道,你这人是咋的呢,娃娃的话也值得这样咋呼么?你这不整事出来害我们
么!人家见我大伯娘生气了,悻悻地说,还娃娃呢,分明是阎罗王嘛!
我六哥在学校被郑三炮毒打的事由,因为他的差点丧命而被秦村和秦村之外
的人们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大家都晓得了我六哥祸害郑玉儿的事。说起祸害两个
字,大家都说这词语用过了头,小小娃娃,哪个不在年少时候做些荒唐蒙昧事,
何苦对人家下这样毒手呢?都以为这事情完了,挨打了,打残了,事情结束了。
哪个又晓得我六哥在伤痛好了过后干的第一件事竟然一把火烧了郑三炮家的草房
子,烧完了还站在郑三炮面前指着鼻子骂,郑三炮居然拿着他没有丝毫办法。于
是都说郑三炮这下是蜈蚣遇着了蝎子,算是老毒物碰着老毒物,有得一拼了。
不仅如此,我六哥还在外面放了话,说如果哪天他心烦了,烧的就不是郑三
炮家的草房子了,而是他家的那十八间大瓦房!大家都看得出来这话让郑三炮十
分紧张,他不再让他的老婆出门,而是成天守在家里,他的老婆从此像一个边防
战士,对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表现出极度的警觉。
此外,我六哥还说了句话,这句话让郑三炮听了,顿觉如鲠在喉、心头插刀、
眼中生刺……我六哥说,郑三炮有啥了不起,他家郑玉儿被我搞了的,早晚是我
老婆!
秦村的人们似乎独独对这句话感兴趣,他们饶有兴趣地问我六哥是咋回事,
过程是咋样的。我六哥却不说。其实这事不仅我非常清楚,我大伯娘也亲眼目睹
了的。那是好几年前,我和我六哥以及郑玉儿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们做出来
的事情。那时候我六哥胆子非常大,敢抓蛇,而且不怕村里的恶狗,论打架也没
谁是他对手,因此大家都对他十分崇拜。这崇拜的人中,自然包括郑玉儿。那天
不知为啥我六哥不让郑玉儿跟他玩,郑玉儿为了能进入到我们的队伍中,竟然跟
我六哥说了一句让我们大家都很稀奇的话,她说,你让我和你们在一起玩吧,我
给你当老婆。我六哥挠挠脑袋,说,你给我当老婆我就有啥好处么?郑玉儿附在
我六哥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句啥,我六哥愣了一下,点点头,随后就开始驱赶我们,
让我们滚远一点。我们“滚”远了,独独留下他和郑玉儿在原地。后来他们躲到
了一个草堆后面,我远远地看见我六哥在脱裤子,我以为他在尿尿,心里还想,
这郑玉儿真不害臊,我六哥尿尿她还在那里看。
后来的事情我大伯娘跟我娘说起过。我大伯娘那天从不远处路过,看见我六
哥和一群娃娃在一起,生怕他又调皮捣蛋打了谁,就过去喊他。等她走到草堆边
时,恰好看见我六哥腆在小肚皮,在郑玉儿面前玩弄他那像只小铅笔似的东西,
而郑玉儿站在我六哥面前,也光着屁股……
我大伯娘和我娘几乎找遍了整个秦村,都没找着我六哥。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倒也安心了。我大伯娘抹着眼泪说道。因为我六哥,
我大伯娘没有一天不哭,时间一久,就落下了个迎风落泪的毛病,而且视力也越
发差了,我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她老把我认成是我五哥,其实我五哥比我高出老
大一截呢。
我娘也不晓得该咋安慰我大伯娘,就走到了前面,见人就问。在问到一个打
枪的老头时,老头犹豫了一阵,说了我六哥的藏身之处——他可能在棺山吧,前
几天我撵兔子的时候,在那里见过他。
棺山靠近五道河村,所谓棺山,顾名思义,也就是坟场。秦村死的人,包括
五道河村死的人,基本上都是葬在那里的。那里乱石林立,杂草丛生,有很多洞
穴,一直是野狗出没的地方,平常除了一些丧葬和祭奠,是少有人去那里的。加
之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鬼怪传说,因此在秦村人的印象中,棺山单单用“阴森
恐怖”一词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
我娘后来告诉我说,当她前脚一踏进棺山的时候,就感觉到头皮发紧,背皮
发麻,心头一阵阵打怵。我大伯娘也害怕,呼喊我六哥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两个
女人在棺山兜了好几个圈子,都没找到我六哥。若不是我六哥主动站出来,估计
她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他。
我六哥说,我在这里。
我娘和我大伯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们转过身,看见我六哥
从一个石洞里钻了出来。我大伯娘一见我六哥,就哭起来,扑过去抓住我六哥一
阵拍打,边拍打边骂,你钻出来干啥啊,你咋没死啊,咋没被野狗吃了,被鬼捉
了去啊……
我六哥被打得嘿嘿直笑。
我娘壮着胆子钻进我六哥住的那个石洞里看了看,一看,吓了她一大跳,里
面很宽敞,不仅有锅碗,还有被子,还有几套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
我还说我就在这里过年呢。我六哥说。
你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我娘指着被子和衣裳问。
人家给的。我六哥说。
全拿回去吧。我娘跟我大伯娘说,把这些东西全拿回去吧,你看都还是新的
呢。但是我六哥不准,我六哥说如果家里还打他,他就还回来住在这里。
此外,我娘还在那个石洞里看见了好多好多的纸飞机,一堆一堆的。临走的
时候,我六哥啥都没带,却从他的被褥下面翻出几大摞崭新的书用衣裳兜着,我
娘识字不多,但是认得那书上面的字:语文,算术。
回家后,我大伯正在院子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话,我六哥没叫我
大伯,我大伯也没理我六哥。见了我六哥,我大哥他们并没表现出我想像中的亲
热,他们看我六哥的眼神很陌生。
中午的团圆饭是在我们家吃的。我爹忙碌了一个上午,准备了一大桌子的饭
菜。我六哥挨着我坐的,他吃得很快,吃完了也不跟大家打招呼,把碗一推就出
去了,拿出一本新书撕下纸张,坐在核桃树下面折飞机。
我二哥听说我六哥在外面折纸飞机,顿时没了食欲,扒拉了几下碗里的饭,
跑出去看。我六哥撕下一张纸,折了两下嫌没折好,就揉成一个团扔了,又撕…
…
我二哥看得眼皮直跳,那全是“嘎嘎”响的崭新的纸张呢,还散发着油墨的
味道。我二哥吞了口口水,问我六哥,你这书是哪里来的?我六哥眼皮都没抬一
下,你管得我的。我二哥建议说,你应该……用小刀子把纸划下来,这样那纸的
边就是整齐的,就好折一些。我六哥说,我不用你教,我想咋折就咋折,反正总
有一天我折的飞机比你的飞得高。我二哥说,你这样太浪费书了。六哥十分豪气
地说,我有!我二哥没了语言,但是他的两只手却痒痒的。我六哥抬眼看了看我
二哥,说,你想不想折?没等我二哥回话,我六哥就起身进了屋,然后抱出一摞
崭新的书,大方地往我二哥怀里一塞,说,都给你吧。
我二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激动不已。这个春节,应该说是属于我
二哥的,他几乎连门都不出,每天都在院子里撕那些新书折纸飞机,然后快乐地
将它们放飞……
我六哥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新书,这个秘密直到我们开学了才被揭开。
我们进入校门就听到了一件对于我们全校师生来说,无异于噩耗的消息,提前送
到学校的我们的新教科书被人偷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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