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我吃过午饭,曾祖父才起床。他坐在床沿上,双腿垂挂在床下,身子摇摇晃
晃的就像一棵在风雨里飘摇的枯树。秦三老汉让我扶住曾祖父,说他去打些水来。
我问打水干什么。
秦三老汉说,洗脸啊。
我看了看秦三老汉的手,黑黑的,油油的,泛着铁的光泽。
秦三老汉打来水,把他那乌黑的爪子伸进水里,搓洗着一条破烂的毛巾。那
条毛巾被他一搓,盆子里的水就成了肮脏的黑色,上面似乎还冒着油珠。等他捞
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那根毛巾其实就是一块破布片,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反
正现在是黑褐色的。秦三老汉拧了拧那片破布,水丢丢地就要往我曾祖父脸上抹。
我挡住秦三老汉的手,说,你这打的是什么水呢?怎么连点热气都没有呢?
秦三老汉说,凉水,没热水。
我说这怎么行呢?怎么能用凉水洗脸呢?
曾祖父嘶哑着嗓子说,我要的凉水,我脑子闷闷的,不清醒。
我说不行的,老祖宗,我还去给你打点热水吧。
我拿着那个盆子,走出去连水带那破布片一起泼了出去。
我先抓了点洗衣粉,将盆子里外都抹上,然后拿草使劲蹭。母亲看见了,问
我干什么,我说这盆太脏了。
祖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悠到我身后了,这盆不是老畜生的吗?
我抬头看了看祖父,说,老人家,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你就不嫌难听么?
你要不嫌难听,我听起来还觉得丢人呢。
祖父没想到我会怪责他,脸色有点难看。
母亲给我打来一盆水,我在下面洗,她在上面浇着,没两下,我就把那盆子
洗干净了。
我倒的是水壶里的开水,母亲舀来一瓢冷水,兑得不凉不热的。我又去母亲
他们的柜子里翻了一条新毛巾出来,还抓起一疙瘩香皂。
来到曾祖父床前,秦三老汉正埋着脑袋给曾祖父穿鞋子,样子好像很吃力,
哼哧哼哧的,好半天也没穿进去。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涨红脖子说,你等等吧,
要不先放在那里。
我说再等,水就又成冷水了。
曾祖父探了探身子,想看看脚下,可是不行,他一动,身子就摇晃得厉害,
好像马上就要栽倒在床上了。
秦三老汉只得松了穿鞋的手,小心地扶着他。
我是不是肿了?曾祖父问。
秦三老汉没说话,他捋起曾祖父的裤脚,把腿往起抬了抬,曾祖父看见了他
的脚,他的脚肿得锃亮,泛着光,好像拿手轻轻一戳,就会破皮,流出水来。曾
祖父叹息一声,说,穿不上就不穿了吧。
我说我好像有一双棉绒拖鞋,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买的,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
等等我去找找。
曾祖父说,你别去找了,早被那个畜生给你穿了。
我让秦三老汉扶着曾祖父,让我给他洗脸。我这么做,曾祖父居然感到别扭
起来,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直说,算了吧算了吧,叫你秦三爷给我洗就是了。
我固执要给他洗,曾祖父感动起来,眼睛里竟然有泪花闪烁。曾祖父板直着
腰板,沉住气,努力控制着自己身子不摇晃,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更方便我
给他洗。
曾祖父的脸很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肮脏的脸。他的脸呈古铜色,不规
则地分布着一些褐色的老人斑,那些密布的皱纹非常之深刻,在那深刻的沟壑里,
淤积的全是灰尘、油泥……这些污垢甚至进入了他的汗毛孔里。我怀疑如果再扒
拉两下,没准能够从那些皱纹里扒拉出枯败的稻草和腐烂的树叶来。
我先用毛巾沾了水,弄湿了曾祖父的脸,然后双手使劲搓捏着那疙瘩香皂,
让手上沾满丰富的泡沫,然后就像上泥水,把那些泡沫涂满曾祖父的脸和脖子。
那些泡沫糊住了曾祖父的口鼻,他每一下呼吸,就像吹泡泡糖似的,把口鼻上的
香皂沫吹成一个个大大的泡泡。
秦三老汉被逗笑了,鸭子似的怪叫起来。
过了一阵,我开始搓捏曾祖父的脸,用指甲上上下下地刮暗藏在泡沫下的那
些皱纹,想要把里面的那些污垢清理出来。
曾祖父挡开我的手,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说得好好洗洗啊。
曾祖父说,洗洗就够了,这么折腾,又不是要洗猪头。
我笑了,说,总得洗干净啊。
曾祖父说,洗那么干净干什么,又不是要吃。
曾祖父被我洗得容光焕发,如果不看他的眼睛,不看他的嘴唇,你绝对不会
察觉到他是一个垂死的人。曾祖父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水,他的嘴
唇灰白而且肿胀。
外面在干什么啊?曾祖父看着屋外。
我说是请的木匠。
曾祖父想了想,说,他们还是请了,我是说这劈劈啪啪的响声跟打鼓似的,
一声比一声急,原来是催我死啊。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曾祖父问,请的哪个木匠?
我说,请的章木匠。
曾祖父点点头,说这人木匠手艺不怎么的,只有打棺材还过得去。
给曾祖父穿戴好,我问曾祖父要不要吃点什么。
肉!曾祖父说着看看我,笑笑,接着笑容消失了,神色黯然地叹息一声说,
算了,不吃了,吃不动了。
章木匠和王天棒他们已经将那些树锯成了小段,然后抬到院子当中。王天棒
和他的两个师兄师弟支了高高的木架,脱了衣服,准备拉大锯。章木匠把锯子抱
在怀里,用一把锉“噶啊啾啊”地锉着。
有一次去参加笔会,晚上没事去唱歌,其中有一个朋友唱得很难听,一位山
西的编辑笑话他,说这世间有几大难听,不过听了他唱歌,就觉得那几大难听就
算不得什么了。我问哪几大难听,那山西的编辑跟我说:伐大锯,擦新锅,叫驴
叫唤,猫走窝。
我大声吆喝说,章木匠,你就不能不锉吗?
章木匠听见了我喊他,却没听清楚我说什么,他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我。
我说这太难听了,不锉就不行吗?
章木匠瞪了我一眼,没答话,继续锉起来。
曾祖父在我和秦三老汉的搀扶下,来到了院子里,看看那些大大小小的木头,
然后走到章木匠跟前。章木匠看见我曾祖父来了,住了手,拍拍满是铁屑的手,
打招呼说,老神仙起来啦?
曾祖父点点头,指着那些树木,这都是打棺材的?
章木匠笑着点点头。
曾祖父说,打这么多棺材,得死多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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