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风灵阿朱
那一天下着毛毛雨，我到北京站去接一个外地来的网友“毛毛雨”。这位毛毛
雨老兄是位损友，他曾经坏了我的一段美好姻缘：在聊天室里把我过去的恋爱史无
偿地透露给了我网上的女朋友小D ，导致小D 在我邮箱里发了一大堆垃圾之后学黄
鹤飞走……所以，见到他以前我就作好了思想准备，决不再透露我的任何异性资料
给他，特别是现在正整天和我腻腻歪歪的女同事巴天时。
毛毛雨此行有两件大事，第一是美其名曰为我过生日（他抵京的第二天就是我
老人家的生日）；第二是在搞一个全国性的网友大串连，准备成立一个“网虫协会”
之类的机构。我说成立这样的协会在网上发个帖子不就成了吗？他狡黠地笑着说自
己想到处走一走，体会一下朋友遍天下的感觉。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对话，然后他
开门说去上厕所就不见了。我到处高叫着让他吃饭，他杳无音讯。如果不是那堆拿
独轮车（他的行李车掉了一个轮子）推着的破旧行李还在我客厅里堆着的话，根本
想象不出有这么一个叫毛毛雨的恶心男人来过。
傍晚我在魏公村周围的所有厕所里都没有找到毛毛雨，后来只好一个人吃了那
顿为他准备的晚饭。
第二天一早起来，打开门一看，毛毛雨窝在院子里的小花盆上睡得一往情深，
我种在花盆里长得异常艰难的仙人掌已经鹿死他的肥臀之下——这位老兄说，他昨
天一出门看到一个网吧，欣喜若狂，当即忘了困也忘了饿，忘了爱也忘了恨，一头
就扎进网里去，准备一整夜玩儿个鱼死网破，结果网倒是没破，但这“鱼儿”却只
剩下一口气爬回来。
我把毛毛雨连拖带拉拽进屋，他大叫：“行行好大爷，给小人一口饭吃！”
我连忙到院子里爬上香椿树给他揪了一把香椿芽，火速做了一个香椿炒鸡蛋和
一碗肉丝面端过来，时间也不过十分钟而已，但毛毛雨已经睡得死掉了一样，口水
从他宽大的鲢鱼嘴里汹涌而出，鼾声在他老人家的鼻子里澎湃激荡，一根若即若离
的鼻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飘动，使我想起著名的网络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里说
的“轻舞飞扬”。
看他的样子是不可能吃了，我就坐下来开始吃，但没吃两口就听到他的鼾声突
然停下来，然后是大大咧咧的声音：“风灵阿朱……你好！”
我大吃一惊地扭头，看到笑容刚从毛毛雨的脸上消逝，他很快又是那种要睡死
的样子。
风灵阿朱？
……是哪里的美眉？很矫情的名字啊——但这种名字后面都藏着小美人！！！！
我看着毛毛雨乱糟糟的胡茬子里面隐藏的那张略带甜美微笑的脸，突然意识到，
这哥儿们说的“风灵阿朱”可能是他的梦中情人！
我当即打开电脑上线，在各个网站开始搜索叫“风灵阿朱”的人，可是没有。
我又到自己熟悉的“情感”聊天室去，那个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的兄弟发话了：
是有这么一主儿，刚上线不久，有点生瓜蛋子的味道，但人特实诚，愣说自己是财
大的学生，还说自己是一丫头。
那兄弟受了很大内伤一样叹气：“×！如今网上哪有人说自个儿是丫头啊！”
我道完谢出来，毛毛雨还长睡不醒。我坐在那里看着显示器发呆，漫无目的地
到处转，又在BBS 贴了两篇狗屎文章，想下来又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没办，赖赖唧唧
地转悠着又到了情感聊天室，还是只有那几个铁杆网民坚守着无病呻吟，我都怀疑
他们上网不用花钱的。和那几个哥儿们打完招呼，我终于出来了。合上电脑回头，
毛毛雨已经坐了起来，拿着不停抖动的呼机警惕地发愣：“谁呼我？”
我怎么知道，我既不是诸葛刘·伯温·亮又不是比尔克·盖茨·林顿。
毛毛雨突然大叫起来：“我给呼机定时了！我有约会呀！”站起来就要走，在
床边上腿一软，差点儿没瘫在地上。
我说：“兄弟，你昨天可没睡觉呀，你这样子像僵尸一样，还敢去约会？”
毛毛雨急得在屋子里转着圈子：“不是，我要到聊天室……收费厕所旁边那个
网吧……”
他突然转过头来：“我用你的电脑成吗？”
我正在想你个臭小子一聊一晚上，我哪里受得了，他却又摇头说话：“嗨！
不成，不能用你的……我心里埋藏着小秘密……“
一句话没说完，毛毛雨踏出大门，在门口他仰头看着外面的太阳光大叫一声：
“Fuck！”悲痛地大叫着回过头来，也不说话，倒头又扑到床上。
我怀疑他已经癔症了，赶紧把他摊煎饼一样翻过来。
毛毛雨满脸痛苦：“我的约会是晚上10点，他妈的在上午10点把我闹醒，真是
作孽呀，国将不国呀！”
他说完转脸就睡，立刻鼾声四溢，也不管国将不国了。
我关上门，在床头上放了两个馒头，自己一个人上街去了，我得养活自个儿，
不能再陪他玩儿了，陪他已经玩掉我一个女朋友了，不能再把工作给玩儿掉了。
下班时巴天时死缠乱打着要来见识一下铁杆网友毛毛雨，6 点到家开门一看，
乖乖，两个馒头和毛毛雨一起不见了，桌上的纸条留着歪歪扭扭一行字：
毛毛雨要给你一个惊喜的生日，10点到毛毛雨聊天室来！
正文就这么一行，但注解却有半页纸，大概意思是：毛毛雨从小不好好练毛笔
字，上学不好好练钢笔字，上大学不好好练五笔字，一辈子什么字都写不好打不快，
一辈子都会因此抱憾乃至于找不到媳妇云云。
巴天时看得哈哈大笑，未笑完就警惕地问：“毛毛雨给你什么惊喜？说！”
对于巴天时这样的女人，不管什么事情，必须得有一个绝对的答案，每次面对
她都等于是面对一个严厉的法官或律师，她只须你回答“是”或“不是”，而不是
模棱两可之间。学文科的人或许无所谓，喜欢搞情调，但巴天时是程序员出身，习
惯极其严谨的思维。她是能一下子把我搞死的那种女人，但我却不能放弃她，因为
她只有这么一个缺点或说特点，除此之外她各方面都很棒，让人爱不释手；而我这
种人却全身都是毛病，从小到大我万分努力地寻找也没有找到一条优点。
我说不知道，因为毛毛雨这个人从来不会给人惊喜的，他只会给人惊恐。
巴天时暧昧地笑着，从从容容地在我家里吃完晚饭才施施然离开。我送她出院
子的时候，她把我家院子里唯一的一枝玫瑰摘走了，她说她想这朵花儿想了好久，
然后才微笑闻着花儿出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手表已经指向9 点50，寂静的时空让人想有所作为。
我看着电脑静卧在桌上，PCMCIA的连接线从电话接线盒里延伸出来像一根大动脉，
空气中充满了诱惑。我终于打开电脑，接通163 ，熟悉的握手信号传出来，心里感
到无限的爽。IE5.0 启动，北京网易直接出现在屏幕上，那些令人无时无刻不在怀
念的色彩以及这种斑斓色彩下的各种栏目按键欢欣鼓舞地跳出来，当我打开聊天室
列表时……天哪……
……毛毛雨、风灵阿朱、holly 、王语嫣、susi、梵婀铃……甚至已经写过遗
书的台湾网友纳兰……所有这些我熟识的或正想熟识的朋友们都出现在情感聊天室
里！
当然，像以往一样，这里也有个别陌生的面孔，今天唯一一个陌生的怪人叫
“柯淋邓啃小瓶儿”……！！！？？？
——这些就是毛毛雨给我的惊喜吗？
我可不想让他们认出来，就到外面重新申请了一个帐号，昵称是“温柔一刀”，
这样登录进入情感聊天室，马上就感觉轻松多了。
聊天室里正聊得火热，所有的人都拚命往上送字儿，显示器上的字儿不停地往
上涌。但我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与风灵阿朱告别：
王语嫣 对 风灵阿朱 说：今晚有个好梦！
Holly 对 风灵阿朱 说：给你留下最安静的空间，让你们小别胜新婚！
梵婀铃 对 风灵阿朱 说：十年生死劫，一笑泯恩仇——亲爱的小D ，做回
原来的你吧！不要掩饰自己的感情了！
纳兰 对 风灵阿朱 说：不思量，互联网，明月夜，短松冈，电脑旁，正梳
妆，相对无言，只有键盘忙。阿朱妹子，半年隐名埋姓，现在该脱颖而出了！
Susi 对 风灵阿朱 说：赶紧改回来吧，小D ，我们都很想念你啊！
…………
我愣在那里，忽然头脑里一片空白：风灵阿朱就是我的小D ？
等我回过神来，显示器上出现所有的都离开的消息，只有毛毛雨在最后假模假
式地向所有人发言：
毛毛雨 对 所有人 说：各位朋友给个面子，半年前我伤害了我的好朋友aq，
让他的女朋友小D 愤而离开了网易，这次趁周游全国之际想重新撮合他们，我想大
家都能成人之美给他们一个私人空间，因为他们肯定会10点在这里约会！
我看到情感聊天室里除了我以外只剩下三个人：风灵阿朱、毛毛雨、柯淋邓啃
小瓶儿。两秒钟的功夫，柯淋邓啃小瓶儿也离开了，毛毛雨开始催我：
毛毛雨 对 温柔一刀 说：朋友，毛毛雨求你了！让块地方嘛！
我仿佛看到毛毛雨胡子拉碴的脸上急烧火燎的表情，我就忍不住笑了：
温柔一刀 对 毛毛雨 说：谢谢你老兄，你等的人已经来了，今天早点回来
睡啊！
毛毛雨马上打出三个套红大字：哈哈哈！这几个字一出，他马上就消失了。
我静静地看着显示器，似乎看到了小D 秀气文静的脸。过了一会儿，显示器上
浮现出两行字：
生日快乐！
我想你！
这两行字忽然让我想哭，我再也忍不住了，只打上一句话：
我不握住你的小手，我会死的！
我的呼机忽然响了起来，打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毛毛雨先生：我们都在收
费厕所旁的网吧！
我跳了起来，来不及挂机，什么都来不及，我拉开门就狂奔了出去。路过收费
厕所的时候，我感觉里面传出来的味道都是沁人心脾的香，我继续往前冲，忽然听
到前面网吧门口传来欢呼声和《生日快乐》的歌声，我看到所有的网友们都在门口
站着，他们一边歌唱，一边鼓掌。当我冲到那些人当中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把小D
往我身上推，毛毛雨一头乱发甩得旋转起来：“握住她的小手！握住她的小手！”
大家狂呼起来。
我握住了小D 的小手，她的小手冰凉，幽暗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神秘而充满诱
惑，但她的笑容里面却满噙着泪水，我听到她小声地冲破所有的声音：“我们不要
再分开了……好吗？”
毛毛雨大声叫起来：“不许分开了，对，不许分开了，进去喝交杯酒！”
所有的人大声叫起来：“交杯酒！交杯酒！”
大家簇拥着我和小D 进了网吧，然后，旁边一张桌子边有个人站了起来，毛毛
雨热情地介绍道：这位是网友“柯淋邓啃小瓶儿！”
毛毛雨兴奋地说：“这名字有性格！”
可是，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因为我站在桌子前面不动了——那是一张普通的
桌子，上面放着一支高脚杯，杯子里面还剩一底儿血腥玛丽，杯口上沾着淡淡的CD
口红。
而桌子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枝鲜红的玫瑰，这是我家院子里的那一
枝。
因为玫瑰代表爱情，所以这个人哭得梨花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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