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
现在是一九六七年的夏天,工宣队进驻我们学校,我继续读我的初一。
因为前一段时间外面两派打仗,不光动刀子,也动枪,我的父亲就让我住了水
电工老张的房子,老张是他一个派的革命战友。那房子很安静,隔壁的水泵房里面
有一个巨大的水泵埋在地下,墙上有一个电闸箱子。老张跟我说了,每天下午六点
的时候,我负责把那个贴着橡皮膏药的电闸推上去抽半个小时的水,其它的事就都
不用我管了。我答应了他,并且摸了一下那个大电闸,大电闸的瓷把子像我的胳膊
一样粗。
我的房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块黑板,小小的一块嵌在墙上,上面写着一些毛
主席语录。看得出那些毛主席语录是被人很认真地写在上面,但是虽然很认真,写
得却并不好。我想这可能是老张用来练字的。老张的事情我知道一点,他原来是一
个练武的,后来在一次开斗争会的时候他念毛主席语录,因为毛主席写的是草书,
毛主席没有想到老张的文化不高,老张就把两条语录念成了“宜将剩勇追穷冠,不
可沽名学霸三”,一下子被别人剔了出来。他就想学一点文化,所以才到学校来当
水电工的。现在老张不在这里住了,这块黑板就可以让我来用了。我心里有点高兴
地想,我可以省掉很多草稿纸了。后来我的衣服里一直都装着从教室里偷来的粉笔。
我天天在小黑板上乱写乱画、做题。
住了不到两天,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一天是晚上,我听到有一种哗哗的声
音顺着我的墙往下流着响,应该是撒尿的声音,还很澎湃的样子。我的房子一边是
水泵房,另一边是一个死胡同,那个地方的入口处长着一大蓬野草,密得不想叫人
去管它,我就一直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是我听到了撒尿的声音以后忍不住了,我
在房子里大叫一声说,谁呀!你妈的!
叫完了这一声以后我听到一串的脚步声传来。我急忙打开门出去看,那个人跑
得更快了,头都不敢回地把铁栅子门一推就出去了。我继续跑到铁栅子门外面看,
那人已经跑得比较远了,边跑还边躬着屁股在扣前面的裤扣。我就没有再追他,追
上他我也不能怎么样。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最后我还是克服了好奇心没有到小胡同
去看。我实在不想拨开那丛草进到里面去,因为是晚上,我还怕蛇。我想明天进去
看一下。
第二天下午下了课以后我就拿来一根棍子把那一蓬草使劲儿抽,抽得它们全部
都瘫下去了,估计时间一长都枯了。我抽完草以后就到隔壁水房里洗了一下手,因
为好多碎草都溅到我身上来了。这样收拾干净之后我就踩着那矮得多了的草进到胡
同里面。
胡同很小,什么都没有。我进去的一边是那蓬草,现在有一些碎草溅到了里面。
太阳光从我进来的地方斜射在脚下的地上。胡同两边都是墙,一边是我房子的墙,
一边是教学楼的墙。我的墙上已经没有了昨天那泡尿的痕迹,但是作为补充,地上
有一堆已经干枯的大便耸立在阴影里。胡同的尽头是红砖的围墙,上面那些墙缝里
还挤出很多泥灰,像什么东西的舌头一样伸着。
我站在那里很久,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我闻到空气很凉很潮的味道,但是这
也没有什么。我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想,直到有东西谨慎地爬到我的脚上。我低下头
一看,我看到一只伟大的癞蛤蟆正满怀深情地看着我。我吓得大叫一声,飞起一脚
把它踢得射到了胡同上狭小的蓝天里。我踢完以后心脏狂跳,拚命地逃到了外面。
我站在我房子的门口,从铁栅子门那里能看到外面有几个去上厕所的女同学走过去。
我的心砰砰砰砰地跳着,然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我把胡同里有什么全都忘掉了。我日你妈的。
我重新又进到胡同里,首先看了看地上,没有什么动物了。我又低下头详细地
看了一下墙角墙缝,那里也没有什么洞。看完了这些以后我就抬起了头,这时候我
看到那只癞蛤蟆了,它正在围墙的墙头上慢慢地爬着。我把它射上蓝天以后它掉到
了墙头上,也可能是掉到了我的房顶上又滚到了墙头上,我搞不清。我没有兴趣去
搞清刚才那个问题,我对它在墙上那种稳健的步态发生了兴趣。它在上面慢条斯理
地爬着,不时停下来考虑一下什么事情,等它作出决定以后才又继续前进。有一次
它看到一只不守生物钟的蚊子飞到了它的前方,马上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舒展开
几条短腿很快地往前爬了几步。但是那只蚊子没有等它到自己身边。它爬到那里微
微有些失望,就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什么表情。我看到它继续爬着,一直爬到尽
头,但是它没有停下来,爬进墙里面去了。
这一下我大惊。
我记得我房子的墙角有一个小洞,那个洞在一天的某一个时候还会从外面射进
阳光。如果这个动物从那墙洞里爬过去的话,它会翻下去掉在我的床上。这令我浑
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我还没有发育,身体不是太好,但是也顾不得了。我后退两步往前一冲,一手
拉住了墙头,把自己的头使劲儿伸到上面去侦察那个动物的去向。我看不到它,我
就拚命抓住墙头把半个身子吊了上去,腋窝夹住了墙。我看见那个动物慢慢吞吞地
进了那个洞,接着身子就往下一翻。我闭了眼睛,听到了连续轻微的磨擦声,像皮
鼓掠过树枝尖梢。然后我又听到一声不怎么带劲儿的嘭!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我唰一声跳下墙回到屋里,但是床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很干净。那个东西应该
是从夹墙里面掉下去了。这样我就在屋里来回踱步。我踱了一会儿步又到黑板上写
东西,课本上的习题一个也记不住,我们上课还是背毛主席语录背得多。我只能记
住毛主席语录,我就写了几条毛主席语录。但是我在做这些事情时候总觉得自己忘
了什么,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但是现在突然又把它忘掉了。我头都要疼了,就
躺在床上。
在我闭上眼的时候,我自己想着,我看到了一个什么白色的东西,好像是一个
瓶子。
当我的思维里跳出一个瓶子的时候,我一下子就从床上起来了。墙洞里是有一
个瓶子,白瓶子。
我重新回到小胡同里爬上那面墙。这一次我爬得离我的房子很近,我就接近了
那个墙洞。现在我清楚地看到墙洞里面有一个白色的瓶子,上面还有标签。我在墙
头上力所能及地向所有的方向看了一遍,没有任何人注意我,我这个地方是个死角,
人们看不见我。这样我就把手伸过去抓住了那个瓶子,它很凉快的身子很滑,我觉
得它像死人嘴里的牙,上面有光滑的口水似的。
我不敢看它,我心砰砰地跳。回到房子里的时候铁栅子门外有一个穿黄军装的
女生看了我一眼,吓我一跳。我急忙回到屋里找到我那个白色的刷牙缸子站在门口,
缸子上面印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一直等到那个穿军装的女生从厕所回来又看
了我一眼,我还做着一副站在门口喝水的样子。
军装女生一走,我马上就回到房子里关上门。我从床下把那个瓶子拿出来,在
电灯的光下面,我看到瓶子上面写着几个大黑字:
氰化钾
这是剧毒。究竟有多毒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这个东西沾上一点点就完了。
小人书上的特务就是用这种药来自杀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心一下子沉甸甸的。这是我的东西了。这个东西可以毒死难以计数的人,我
觉得自己小腹沉重。我听见呼吸慢慢地快了起来,拿着这个白瓶子突然觉得拥有了
一种什么说不出的权力。我可以干很多事情,就凭这个白瓶子。我觉得以后在同学
面前说话都会不一样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很多人死于非命,包括我自己。我有
了氰化钾,剧毒药品。
后来我拿着这个瓶子在房子里发呆,我不知道要把它放到哪里去。我不能把它
放回原处,那是偷这瓶药的人放的地方,有朝一日那个人还会回来找的。我不能让
那个人找到,不管那个人是干什么用,现在我要了。我要这个有用。但是我不知道
它有什么用。但是我觉得有用,有用是肯定有用的。
甚至那个小胡同里都不能放了。如果放在那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被那个人
找到,那个人肯定会在那个胡同里找的。
我也不能放在我的房子和水泵房里,因为老张有这两个房子的钥匙,他有可能
找到的。
我更不可能放到我的课桌里面去。
我站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不知道如何是好。当时暮色四合,我心情焦灼。
我想把它埋在地下,但是埋在地下不安全,有老鼠,有蚂蚁,有水,这个瓶子
会被弄破的,万一弄破了会渗进地下水里去。那样这里的人都会遭殃的。不能埋,
还是要往高处放。
我站在水泥台阶上,看到了水泵房边上的水塔。水塔高高地站在那里,直插云
天。
我回房间坐了一会儿,天已经很黑了,教学楼里的灯光像从大船的舷窗里射出
来一样照在周围漆黑的海面上。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不是没有,但是不亮。
我在这个时候拿了早晨包油条的一张报纸包住白瓶子出来。水塔周围是碎石子
和乱砖头,我就踩着它们走了过去推开了水塔的门。
门里面一阵晦气。
这种气味并不是什么臭味,但是它让人很不舒服,因为这些空气可能好几年以
前就被囚禁在这里。
我一进门劈面就被罩上了一层蜘蛛网,一只老得很的蜘蛛分开它的无数条腿在
我脸上匆匆爬过,直奔头发而去。我举起手平平地一削,那只蜘蛛挂着丝吊走了。
水塔里面星星的微光透进来,我仰头看到了一条螺旋形的楼梯附在塔壁上蜿蜒而上。
我怀里揣着那只白瓶子,里面透出隐约的油条香气。我使劲儿地闻着自己怀里的香
气上了楼梯,但是刚走两步我就拚命地把刚才吸进去的气呼了出来。
虽然那是油条的味道,但是油条里面是氰化钾。氰化钾是什么味道,会不会是
油条的味道,这个我不知道。一想到这一点我的脊背上就冒出了一沟子的冷汗。我
使劲儿往外呼气,呼得我眼冒金星入不敷出。
我并没有死。
我再也不敢吸我怀里的气了,我把白瓶子拿出来,就拿在手上,我就用两个手
指通过报纸捏着它。这样我小心翼翼地走着,另外一只手扶着楼梯细细的栏杆。
我一直走到了楼梯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往上,有一架几乎是
悬挂在半空的小梯子,从那儿可以爬到蓄水的圆柱形水池里去。水池的开口在顶上,
但是我没有见过。
我把报纸包的白瓶子放在平台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没有封好的小洞,角落里
到处是没有封好的小洞。我就把瓶子塞在里面。我觉得那里很安全。这样我就站在
了平台上看着外面。外面的天这时候离我近得很,星星比在地上的时候要亮一些。
但是平台开口是面向厕所的,要是在白天我可以从这里看到女厕所里人的屁股。但
是晚上很模糊,女厕所里的电灯瓦数太低了,女生的屁股只有一点点泛白的东西,
看不确切。我想看看我们的四层教学楼在我脚下是个什么样子,但是教学楼在另外
一面。这时候风吹过来,我感到很凉快很舒服,甚至有一些豪情壮志升了上来。我
就开始爬那架悬空的梯子。
第二天我们吃的仍然是油条,但是我再也不敢吃我手捏过的那一部分了,虽然
我的手用肥皂洗过了十几遍。我拿着那一块油条走到校长的楼下,他那里有一条狼
狗,我就把那块油条扔给了它。我躲在远处看着那狗闻了油条一下,没有吃。
我仍然看着它,它考虑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就把那块油条
用舌头拣起来吃了下去。
它过了很久也没有死。
这我就放心了。但是到下午的时候我就对那个白瓶子不放心了。因为我记起来
了,我在那个白瓶子外面包着一层报纸,上面还有油条的油。老鼠是很喜欢那些东
西的。我在下午的第二节课记起这个事情来,心一下子就吊起来了。吃了毒药的老
鼠可是什么都会干出来的啊,它哪里都敢跑,如果跑到食堂去了怎么办?
我们学校有一次就在熬稀饭的锅里熬死了一只老鼠,尸骨无存,我们是根据老
鼠毛判断出来的。
下课以后我没有吃饭,我回到我的房间里等着天黑,天太亮的时候我可不敢爬
到水塔上去,别人都会看见的。我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就开始上水塔。天气很热,按
道理应该地下的气体都往上升,但是我感觉有什么沉重的气体在往下降。我越往上
爬越感觉是这样的,然后我就爬到了那个小平台上。
我俯下身子去掏那个白瓶子,但是那种滑而凉的感觉没有了,我感到一种柔软
还略带体温的东西。我当场就大叫了一声:啊!!
就着一点点太阳的余光,我看到一只老鼠被我扔在平台上。它躺在那里一双亮
晶晶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我,身体一动不动。我掏出那个白瓶子,我再也找不到那张
报纸,报纸已经全部被吃了。白瓶子上面的塑料盖已经破了,上面是一个甘蔗粗的
大洞。我透过那个洞看到里面那些可怕的毒药安静地堆着,没有想害谁的意思。我
还看到那些白色的晶体上面醒目地横躺着一粒老鼠屎。
我把那个白瓶子在手里拿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又到另外几个洞里去看,我还发现
几个先驱,它们已经死了,躺在那里并没有闭上眼睛,但是眼睛看不到什么方向。
突然我的脑袋一紧,它们会不会爬到水池里面去呢?它们会不会吃了药爬到水
池里面去?这个水塔里面的水是全校唯一的水源。
我急忙爬到了水塔的最高峰,那上面有一个很大的圆窟窿,两个人可以同时从
那个窟窿里下去。我趴在那里,两只脚悬在外面几十米高的空中,后来我的拖鞋自
己掉了下去,我没有管它。但是天已经黑了下来,我看不清楚那水面上有什么。不
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水面上有东西,我伸手下去,可是够不着。这时候可能已经
六点了,水不多了,我的手够不着。最后我拿手吊在那个窟窿边上,身子悬在水的
上空,我够得着水了。我的脚在水面上哗哗地响,我就低了头去看水面上那模模糊
糊的东西,然后用脚去把它夹住。我的脚夹住的是一团柔软温和的东西,我大叫一
声,掉了下去。
我掉下水去的时候溅起了很大的声音,在那水塔里面粗猛地回荡着。那里的水
虽然不多了,但还是淹到了我的胸部。我看不到什么东西,我只能看到外面虚弱的
星空。我用手在水面上划的时候三次碰到了那种柔软的东西,我大哭着把它们从那
片天空里拚命扔了出去。我一边在水面上划动一边哭,这是漆黑一团的空间。头顶
上的天空传下来的微光十分令人恐怖,它在水面上投下一个十分模糊的光团。我仿
佛在酱油汤里看悬浮的蛋黄。
我认为我周围的水全是有毒的,老鼠的尸体已经把它们全污染了。老鼠毫无疑
问是吃了氰化钾爬到这里死的,按照它们的经验,吃了老鼠药如果喝上一点水的话
是有可能活下来的,至少可以使身上舒服一点,吃了药以后那药烧心哪。
我在水里面走来走去,后来我的脚摸到下面有一个漏斗状的洞,我能感觉到水
从那里往下流着。我想这已经是有毒的水了,我不能让它继续往下流,不能。
我就站在那里把自己的裤子脱了下来,我不敢猫下腰去,我怕水进我的嘴。我
站在那里用脚把裤子蹬下去蹬在那个洞里面。
水不流了。
我开始往上爬。我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在水里面不是在旱地上,我只跳了一尺
高,水涌着我又让我慢慢地漾了下来。我的手离那个口子还有好大一截距离。
我又跳了十几次,我发现这种动作是没有用的。
后来我就安静地站在水里面,我的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没有什么想法。当我闭
上眼睛的时候,我看到我们学校大批的人死去,像那几只老鼠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到我喜欢的苏雪梅、王桂花相继闭上了双眼;我还看到我被五花大绑带上学校
的那个主席台,后面是两个背枪的红卫兵押着我的胳膊。这样我就在水塔里面大声
地叫了起来,我叫:不是我!
不是我!!
在我叫了以后我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这声音大仰八
叉地掉下来,像一头母牛在地头撒尿。我回头去看,看到黑暗里一股水白白地从水
塔墙上的水管里流出来。
应该是老张在抽水了。
开始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我举起手来的时候远远够不着上面的
沿口,但是水已经开始慢慢地往上涨了。我走到靠墙壁的地方用手摸着它光滑的身
体,心里一阵绝望。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让我就此死去?我不能死。
但是我真没有什么办法从这里出去了。如果水再高半米,我有可能攀上去,但
是水再高半米的时候我应该被淹死了,或者已经喝了很多水,毒水。
在拿到这一瓶毒药以前,我一直是个好学生,老师在我的评语上写的是“毛主
席的好学生”,我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拿了毒药也没有干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样
的结局呢?是因为我没有犯过错误吗?
水已经要漫到我的脖子了,我把我左胸口袋里的一根粉笔拿出来捏在手上。
粉笔现在是我唯一可以支配的东西了,我预感到这支粉笔要让我做点什么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要犯错误了,犯一个大错误。
现在我在全世界是最孤独的人,而且我即将死去。我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我要
犯一个错误再死,我要犯一个最大的错误。
我满嘴又苦又干,充满焦臭;我心狂跳起来,整个水塔里面回荡着我心脏的跳
动声,砰!砰!砰!砰!!我听见我的呼吸像狂风一样吹着水面,水面上荡起一圈
一圈的波纹。我的手举着粉笔,我就拿着粉笔摸黑在墙上写道:
打倒
写到这里水声如潮,我心要跳出胸脯。我看到毛主席金光闪闪的宝像,看到毛
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挥手。我大声地哭了起来,我说,毛主席!我哭着去犯最
大的错误,可是我的手伸到上面去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擦掉了那两个字。我的眼前
闪过毛主席周围的人,我看到林彪瘦瘦地站在毛主席后面,我就写上了这四个字:
打倒林彪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我已经犯下弥天大罪!
我感觉自己寿命已尽。我犯下了天条。天打五雷轰。我站在水里放声大哭,水
已经越过了我的脖子,我的下巴浸在水里面。我的嘴唇已经干裂,我腹中空如竹笋。
我空听到自己一颗拳头大的心脏在水塔里面嗵嗵嗵地跳着。
水已经漫到我的嘴唇了。我开始紧咬着嘴唇一次又一次地跳跃,我站在中间那
个地方望着外面的星空一次一次徒劳地跳着,那个黑黑的井沿离我只有一尺之遥。
我跳了十次,当我第十次掉下来的时候一口甘甜的水涌进了我的鼻孔。我恐怖地大
叫一声,无数的水火烧火燎地涌进了我的嘴。我拚命地最后跳了起来,在这时候无
数英雄人物的形像涌上我的心头。我悲愤无比地厉声尖叫,那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
空,呈柱状直达天庭。我叫的是:毛主席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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