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看到翁美玲的那副画像,小纪的老二就禁不住竖起来了。
她站在书店的一个角落里,向他微笑着,光滑如匹的长发垂下来,柔柔的闪着
光,粉红色的纱裙在风里调皮的跳着踢踏舞,晃得那天的阳光也变成粉红色的了。
“小纪,生日快乐。”百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那本刚买的三毛的
《逃学记》。
过了这个生日他就十八岁了,百百,这个站在他面前胸脯微挺的单眼皮女生,
十六岁。“你送这个女人给我做生日礼物吗?这个女人?!”小纪斜倪了她一眼。
“去了大学可要随身带着啊,别忘记了。”
“你还不如杀了我,何百百。”他拿过来,翻开,新书的扉页上写着:“小纪
就要做大学生了,可不要再逃学啦。”什么话?这女人!
这女人说话了:“听人说,越讨厌的东西越不容易忘记,小纪,希望三毛和这
本书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啊。”
六月里的阳光从大玻璃窗里懒洋洋的斜照下来,照到她的眼睛,亮晶晶,有点
湿润,很快,那睫毛垂下来,把一切都遮住了。她的睫毛长长的,倒是有几分象极
了这个粉红色的俏黄蓉,小纪买下那副画像时想。
“我都十八岁了。”小纪对自己说,他望着床头正向他微笑的翁美玲,眯着眼
睛,握着鼓胀起来的老二,理直气壮的手淫。昨晚他又偷看老爸不知从哪弄来的毛
片,老爸早已醉得天塌了也不知道,静静的夜里,他一个人开着录相机,压抑着的
喘息,赤裸着的身体,使他一时沉迷得都不想呼吸。
“小纪,上学要迟到了!”楼下的人杀猪样的大声喊,吓出他一身冷汗。他脱
下已经湿透了的白色内裤,换上红色游泳裤,抬头看电子台历:1994年6 月7 日,
星期日。
“他妈的!一个世纪就这么一个懒觉也不让爷爷睡好。”他骂着跑下楼,到了
楼下,又想起忘记了带救生圈,又跑回去。
何百百,何田田,于莉站在大太阳下等着他。
何田田一脸的严肃,象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盒装冰淇淋:“小纪,浪费自己时
间等于慢性自杀,浪费他人时间等于谋财害命!”然后傲慢的转过身,一列有轨电
车正好到站。
小纪忍着,不做声。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挤上了去,车就发动了,百百紧抓住他
的衣襟:“怎么又睡过头了?”
百百个子长到都有他高了,做车的时候还是不习惯把吊环,总是扯他的衣襟,
衣襟皱成八十岁女人的脸:“还不是因为你,一个早晨我就自杀一次,杀人三起!”
百百不会游泳,每次到海边游泳,小纪都要带上大个儿的救生圈,百百躺在上
面,小纪推着她到深海里去。
“小纪,累吗?”“累吗?小纪。”百百俯卧着,不停的向他赤裸在阳光下的
手臂淋着水。百百的皮肤白白的,象从未经过阳光照射。软软的,没有肌肉的样子。
“不累,不累。”小纪掐了一下百百的脸蛋儿,那么嫩,象才发出来的面团一
样。
“可是我累了。”小纪把百百送到小岛上去,那是个离海边不远的水边高地,
有一处用白石砌成的小房子,还没有完工就废弃在那儿了。
然后他缩腿,伸臂,呼吸,畅快的游回去,象一条快活的鱼,远处于莉和何田
田并肩游着,女孩子长长的头发飘浮在水面上,象貂皮一样柔亮光滑。
他的眼前一阵恍惚,那头发,又长了,要是扎成马尾,该用什么样的发夹呢?
“小纪,够高吗?够高吗?”从前她站在镜子前扎头时总要不厌其烦的一次次
问他。
“够高,够高,都撅到天上去了。”他嘲笑着甩一下她长长的马尾。
一瞬间,胸腔里充满了水汽,湿湿的,使他不得不深呼吸,深深的潜入海底,
只有讨厌的东西才不容易被忘记吗?是这样吗?百百。他下意识的游回去。
若干年后小纪想来,自己的每次人生重大转折期都是以忘记开始的,忘记在他
的生命里就象一把锋利的剪刀,要想继续下去,就不得不把前一段彻底的剪掉。
就好象这一次,他要不是告诉自己忘记,要不是下意识的想游回去,百百可能
就淹死在渤海里了。
他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脸色苍白着,四肢僵硬,他俯在她的
小身体上嘴对嘴的做人工呼吸,她的小嘴唇冰冷着,手,脚,脸颊都冰冷着,她要
死了吗,他救不活了吗?
小纪的心象九月里的海水一点点的凉到了底。
一股水柱溅了他满脸。
百百的眼睛睁开了:“海水好咸啊,小纪。”
他精疲力竭的躺倒在沙滩上,啼笑皆非:“海水好咸……”这就是何百百,绝
望里的诗人,常出惊世骇俗之语。
“救生圈呢,我问你为什么不带救生圈?”他几乎要贴在她的脸上质问她。
“小纪,大海里黑黑的,到处是水……”她搂住他的肩膀哭起来,她真的吓坏
了,身体颤抖着,声音都变了腔调。
他知道她又背着他偷偷的学游泳了。
“这辈子你就死了心吧,没有我在,不许你下水,听到了吗?”他把她背到白
石房子里,他已经满头大汗,他放下她的时候,她竟昏昏沉沉睡着了,脸颊红红的,
略显小的白色泳衣紧裹在才发育的小身体上,细长的腿,柔软的手臂,微微隆起的
胸部,那上面淋着两滴还没干透的水珠,粉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把手指轻触上去,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喉头发紧,嗓子发干,咸咸的。他
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粉红色的,天空一定干净如洗,会有几朵打着卷的白
云飘过。要是再能给百百做一次人工呼吸该有多好啊,他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吻过女
孩子呢,他回想起刚才,她的嘴唇软软的,甜得象才割下来的一勺槐花蜜,柔滑得
他就要陷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喜欢接触百百的身体,摸她软软的栗色头发,
圆圆的脸颊,有一次他教她游泳的时候胳膊不小心碰到她的小乳房,她痛得一阵滋
牙咧嘴。她已经不再允许他随便翻她的书包了,实际上他什么都知道,每月的月初,
他就变得特别的碎嘴和讨厌:“百百,不能坐在石头上……”那几天她总是懒懒的,
有个地方就想坐。
“百百,这个香草冰淇淋我替你吃了吧……”他望着她嘴边一圈的白色奶油厚
着脸皮说。
“百百,你疯了吗?跑这么快!”放学的时候,她向他这边飞奔过来,他说的
时候,她已经扑到他的怀里了,咻咻的喘着气,在夏日里象一只卷毛小狗。
百百是个女人了,他很高兴,也很恐惧。他不会把百百怎样吧?“小纪,你千
万不要做强奸犯啊……”时常他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对自己说。他开始有点怕
她,想躲着她,但又那么渴望和她在一起。
百百的眼睛睁开了,脸颊象香草冰淇淋般粉嫩,瞳孔慢慢的变大,他才注意到
自己的手还放在她的乳头上。
他羞愧的转身逃走,逃走,逃到渤海里去,再也不出来。
小纪一夜没睡,满桌子的做了一半的卷子,演算本子,各类高考辅导书。书桌
下的抽屉开着,里面放着他从家里翻出来的港版《金瓶梅》。
“儿子,考上鲁美!让你妈瞧瞧,没有她我们爷们儿照样能活得光彩照人。”
纪云鹏昨晚又是宿醉,今早本来定好给人婚礼录相的,又迟了。
门关上了,小纪把录相机打开,这是一部法国片,一个裸体的丰满女人正向他
微笑。
他把背心脱掉,电扇开到最大,可还是热,大口的喝水,心里怦怦的跳,他算
完了,掉进这温柔富贵乡里不能自拨了,他会不会象贾瑞那样看着风月宝鉴流精而
死呢?那么他的高考呢?他和何田田的那笔账呢?他的鲁美呢?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的,百百站在那里。
百百看到他回头,转身就要跑掉,小纪跑过去,把门反锁上:“百百,给我吧,
给我吧,求求你,我就要死掉了……”
“坏小纪,放开我,坏小纪……”
小纪抓住百百的手,就象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百百,我就要
死掉了……”
桌子翻倒了,卷子,本和笔散了一地,那本金瓶梅被压在百百的身下,百百被
压在小纪的身下:“小纪,求求你,求求你。”他吻到她的嘴唇时还可以感觉到她
身体的颤抖,然后是她的眼泪,咸咸的。然后是她的身体,软软的,象一朵未开放
的百合花苞,有一种清晨露水的香味,他象一只被醉倒的蜜蜂,陷进去,陷进去,
不知所在,不知所往,他自己好象一瞬间已经不存在了,时间空间不再有任何意义,
高考,鲁美,何田田,所有的一切让它们见鬼去吧,他只想一次次的轻触那深处的
花蕾。
纪云鹏从下着瓢泼大雨的外面一回来,衣服也顾不上换,就对坐在窗前的小纪
说:“儿子,鲁美的推荐书!”纪云鹏醉醺醺的拿着那张纸在儿子面前晃着。
小纪不说话,这几天他见谁都没有话,百百已经视他如路人了,他并不想解释
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他不做解释。
那天醒来的时候,百百已经不在了,他不知她什么时候走掉的,他更不知这以
后她会怎样对待他。
他只是把高考志愿里面的前两个都划死了。
田田报了北京国际关系学院,田田一直想做外交官;而莉儿的第一志愿也报了
北京的一个专科的冷门专业,她并不喜欢,只是想与田田在一起。田田说的时候不
屑的看着他,他想田田一定在鄙夷他自不量力竟想报鲁美吧。
这次他又输给田田了,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注定输了。但这次与往日不同,这次
他愿赌服输了,鲁美他不去了,他不去鲁美了,读轻工学院他也能成艺术家。
“我的儿子要去鲁美了,我的儿子!”纪云鹏自我陶醉的倒在小纪脚边的沙发
上。小纪拿起那张被折着平平整整的推荐书,那上面还有烟酒味呢,为了这张推荐
书老爸不知请人喝了多少酒,他做的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他对不起老爸。
电话响,是田田:“百百,在你那里吗?”
百百又被妈妈打了。
小纪跑到小岛上,天黑黑的,下着雨,百百,你这个傻瓜,你跑到哪里去了?
他还记得他和百百的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里,那次也是因为百百被妈妈打。
他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本《撒哈拉的故事》,然后说他不喜欢三毛:“头发长
长的,乱乱的,乱得那么矫揉造作,就象她的文章。”
她并不理他,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快要窒息,所以他从礁石后面站出来
的时候她还来不及尖叫。她找到一个能避风的角落坐下来,身体尽量蜷在一起,瘦
瘦的,小小的,就算四脚朝天也占不了太多的空间。
他心里暗笑,莫名的还有一点点的疼惜:“百百?什么意思?拜拜,再见的意
思吗?”
“没什么意思。”
她在用手指将那本已经被撕烂了的书一张张的抚平,他发现她的大拇指秃秃的,
几乎没有什么皮,十四岁的何百百还啃手指吗?
“那为什么取这名字?”
“为了报户口。”她心不在焉的说。
他蹲下来,有点纳闷的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一定已经解释无数遍了,所以她脸上有一股子倔强的委屈:“听过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吗?”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莲是怜的谐音,莲子就是怜子,爱儿子的意思。他还记得
他第一次在学校里看到她,那时她哭着对田田说:“每次生日你都有蛋糕的,我是
煮鸡蛋,我要的只是一个煮鸡蛋,田田。”
他终于明白了生日蛋糕和鸡蛋之间的真正区别。
“她打你了吗?”爸爸在打他的时候喜欢加的一句是:“你干嘛不去死!”让
他身心都受酷刑,那叫带劲儿!
“她问我为什么不去跳楼?”她侧过头向他笑笑,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很
好看,也很辛酸。
“百百,”小纪在雨里大声喊着,百百,你在哪里?
百百,你在哪里?
百百蜷缩在白石房子里,背对着他,好象在藏什么东西。
“百百。”
手电筒的照射下,百百的身体颤抖着,回过头,嘴角下撅,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想走过去抱紧她,想吻她冷得发紫的嘴唇。
“你别过来,别过来!”
“我不会再碰你的,百百,相信我。”小纪的眼睛发潮,他十八岁了,已经是
男人了,男人是不会哭的,不是吗?她是真的怕他,她开始怕他,这就是他和她的
结局吗?
他蹲在门外,蹲在雨里。夏雨是那样沉重,被海风吹起,再重重的落下,落到
他的嘴里,竟是咸的。百百,海上的雨也是咸的,你知道吗?
“你是宁愿淋雨也不进来了吗?”百百在里面哽咽着问。
小纪走进去,离她远远的蹲在一个角落里,他把雨衣脱下来,扔过去,雨衣落
到地上,并没有人拣起。他伸长手臂,远远的给她披上,尽量不接触她的身体,然
后再退回来。
“你讨厌我了,不想再碰我了,是这样吧?我就知道的。”她这样说着,他抬
头看她,好象不再认识她。
“你从没喜欢过我吗?”这也是她说的,他的鼻子发酸,他说不出话来。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我就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可是……我喜欢你,小纪……虽然知道你喜欢莉儿,你恨我哥哥,你只是利
用我……这些我都知道,不用田田说我也知道,很久之前就知道。”
“那么那天你给我算什么呢?百百,算我强奸你吗?”他笑出来,心也随着碎
成一片片的,落在何处也没有人知道。
“小纪喜欢的,我都会去做……”
他的眼睛瞬间模糊了,一切都看不清楚了:“傻瓜,百百,你是傻瓜!”他过
去抱紧她,抱紧他的小身体。
“去了鲁美还会记得这个傻瓜吗?还会记得吗?”
那晚,在白石房子里,她把衣服脱下来的时候,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身体,乳房
小小的,用手覆盖上去,正好充满整个手心。隐隐约约的肋骨,光洁小巧的臀部,
那丛淡淡的绒毛下藏着一颗紫红色的朱砂痣,他吻上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口中发出一声痛并快乐的叹息。
“百百,我爱你。”
他早已没有任何意识,除了它,他再不会说其他的任何一句话,一个词,一个
字。她的脸颊一片微醺的嫣红,断断续续的呓语:“要记住啊,小纪,这是我的头
发,这是我的眼睛,这是我的嘴唇,这是我的手臂……”
他听不见,他早已迷乱,早已不知所以,因为她的吻正一次次落下,落在他的
额头,他的脖颈,他的整个身体:“这是我给你的吻,一次,两次,三次……小纪,
这些都是我给你的第一次……”
那个夏夜里是那样潮湿,使他历经这么多年再想起,还是感觉周遭里都是她和
他的眼泪。那是他向她解释的最后一次机会,可是他却放弃了。他曾经一遍遍的问
过自己,他不爱丽儿吗?
他不恨田田吗?他和百百在一起不是一场阴谋吗?这些都是事实,他无从解释。
当年莉儿和他从同一个初中毕业,莉儿美丽,天下人皆知;小纪暗恋莉儿,天
下人皆知。中考时小纪是交了一科白卷出场的,他算好了要与莉儿一起读普高的,
但莉儿却“超常发挥”,莉儿进了重点,小纪去了普高,两所高中只隔一条街,但
泾渭分明,再也不能逾越。
莉儿上体育课将脚扎了,小纪听说逃课出来,路过街口时小纪想莉儿的棉袜上
有血,不能再穿了,应该给莉儿新买双棉袜的,他跑去商店,再跑去学校,莉儿已
经被送去医院了。小纪手里拿着刚买的白色运动袜到医院的时候,就看到莉儿靠在
田田肩上哭。
这能怪谁呢?田田是班长,田田应该抱莉儿去医院的。
但小纪就此学习一塌糊涂,田田奥数获奖,小纪被记过处分;田田入党做学生
会主席,小纪打人差点儿被学校开除。小纪跑去与田田摊牌,小纪从没求过人,小
纪低头求田田把莉儿还给他,因为没有她他活不下去。田田为此鄙夷。田田说,为
什么不?假如她同意。莉儿在两人之间,莉儿的眉毛一挑,莉儿说,我们做朋友吧,
小纪。
小纪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不过从那天起他开始蓄胡子,也没什么意义,
他就是想把它留下来,留下来,总算有一样东西他可以遂自己的心愿留下来吧。他
想。
然后他认识了任百百,任百百在他的最初记忆里是以复仇这个词出现的。
那是1992年10月24日,晚自修,田田来了。
他站在初中部的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丝带绑缚的盒子。小纪他们过去的
时候,田田没有动。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你最好走远点,别找茬儿打架。”
他还是那么傲慢。一点都没有变,只是下巴那里,和他一样,星星点点的开始
青涩。
小纪冷笑,他想田田真是蠢得要命,他小纪打架还需要借口吗?
一群人走过去,但田田跟本就不看他,田田回过头喊:“百百。”
幽暗的走廊尽头慢慢的挪出一个女孩子,灯光很暗,看不清她的眉目,只能看
到大致的轮廓,还没来得及发育的身体裹在老土的初中部校服里,象一个小蝌蚪一
样不起眼。
田田跑过去,那女孩子停下来,他把那盒子递过去,近到已经触到那女孩子的
鼻子。
“打开看看。”
女孩子不说话,掉转头,将手背到身后,一副不合作的架势。
“生日快乐。”田田竟吻了那个蝌蚪的额头,这个变态的家伙什么味道的他都
喜欢,难不成初高中部他要通杀。小纪随口骂了一句:“妈的!”
那女孩子象被他吻急了,大力的推开他:“没人记得我的生日,大家都忘了,
大家都在忙着为你祝贺奥数获奖。”
“哪有?”田田急着争辩。
“可是早上没有煮鸡蛋,每次生日你都有蛋糕的,我是煮鸡蛋,我要的只是一
个煮鸡蛋,田田。”
女孩子委屈的扁着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相简直丑得要死掉。
“我记得啊,”田田翻过盒子,“这是我在北京用奖金给你买的,百百,还是
兔兔呢!百百喜欢的兔兔。”
女孩子哭得不再那么凶了,只是抽噎着:“大黄色,那么土,还不会动,死兔
兔。”
但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只夜光表了。
田田拿起那只夜光表,上上弦,戴到她脖子上,然后用双手捂住表面,放到女
孩子的眼前:“看啊,它会动的,而且是一只会发光的兔兔,与百百一样可爱啊。”
女孩子终于破泣为笑了,田田摸着女孩子的发辫:“小心眼的兔兔。”
田田竟然在笑,那么温柔的笑融化在昏黄的灯光里,象加了可可的棉花糖。
那以后小纪逢人就问:“认识何百百吗?何田田的妹妹。”
“是初中部的那个小蝌蚪吗?”
哈,她果直叫蝌蚪!
“因为整个冬天她都只穿那套黑色校服,从没换过。头发长长的梳成马尾,从
未剪过,眼睛大,嘴巴小,下巴尖尖,不是蝌蚪是什么?”
那个男生兴致勃勃的讲着,他的手向校门口一指:“哎,她出来了。”
绿色军用书包,黑色法兰绒校服,一个人,低着头,小小年纪竟有些驼背,与
莉儿的芭蕾式挺胸收腹迥异。这小小的身影只在他的眼前一晃,瞬间后便被周围的
人淹没了。
“她好象不太合群。”
“成绩不好,重点肯定没希望,又有那么棒的一哥,能不自卑吗?”
小纪心下一动,这就是那个煮鸡蛋的真正原因吗?
他在后面跟着她走,她的家过一条立交桥转个弯就到,可她却偏偏绕了一个大
圈走地下通道。
在拐角处有一个邋遢的盲老人在那里拉二胡,她蹲在旁边一动不动,象睡着了
一样,会听好久,路人匆匆经过,除了居心不良的小纪再也没人会注意到这一老一
小,那老头拉的是二泉映月,那个慢,慢到人牙疼。
旁边是亚惠快餐,饭菜的油香味漂出来,小纪已经忍无可忍,百百却还在那里
不紧不慢的从书包里摸出一角硬币放到老头那只破碗里,然后才心满意足的站起来
走开了。
她并不是所有时刻都窘迫而急促的,这个时刻这个小姑娘是从容的,还有一点
点的自得其乐。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四下里看看,颇有些地下工作者的鬼鬼祟祟,他躲
在树后,看到她从书包里快速的拿出一封信投到了邮箱里。
这就是何田田的妹妹,惊世骇俗!小纪躲在树后慨叹造物主的神奇。
那天傍晚小纪照例等在学校门口,他早已摸清百百的课时表,几点放学,哪一
天的晚课。他在预谋,小纪喜欢预谋这个词,这使他想起基督山伯爵,使他有一种
复仇的快感,使他的热血沸腾,他确是在预谋,预谋着如何与何百百第一次偶然的
相遇……
踌躇间,何田田骑着自行车来了,他在树影里,何田田在他身边一晃而过,玉
树临风,蓦的会吸引一排女生的眼光。这就是田田的魅力,天下是不会再有第二个
人有胆量那样傲慢的说:“为什么不呢?只要她同意。”
何百百出来了,田田让她坐在车座的前面,那种大人带小孩子的姿势。
两个人一路聊着,田田不住的说着笑话,逗得百百捂着嘴巴,不时发出咯咯的
笑声。到家的时侯田田去开信箱:“百百,又有你的信了,不会又是那个男生吧?”
小纪心下一片了然。
百百的第一封情书是她写给自己的:“亲爱的百百,今天是你十四岁的生日,
你是个好孩子,我爱你。”
百百的第二封情书没有字,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子抱着双臂蹲在地下通道里
听盲老人拉二胡,紫色的暧昧灯光,周围幢幢的人影虚幻,纯净的只有女孩子那一
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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