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开车回来的时候,星海广场上的槐花灯还亮着,一眼望不到尽头,海风从车窗
里偷跑到嘴里,咸咸的,象塞进嘴里的一块阿尔卑斯奶糖。公路上的车辆很少,毕
业将车开得飞快,这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叫什么来着?故乡,对吧,故乡,
多浪漫的一个词啊,还有一点点的伤感。他这样想着便情不自禁的笑起来。这几天
他是怎么了,小资情调起来。是不是拍了一个晚上的夜戏的原故?“能烧的都烧了,
只剩下这些石头了”他想起这句蹩脚的台词,那个镜头连续拍了五遍才PASS,他也
流了五遍眼泪,他早已习惯于流泪,泪水说来就来,多得象自来水,但有多少是真
的呢?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就好象他与百合的关系,她比他大三岁,一个过了气的模特。浓装艳抹,在他
的印象里好象就没有看过她素面朝天时真实的脸色。他喜不喜欢她?他和她在一起
是不是只为了制造绯闻,增强各自的知名度?他同样说不清楚。她总是坐着飞机飞
来飞去,行踪不定,说来就来,就走就走,就好象她的性格,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昨天她从北京飞过来探斑,他心里很是因此暖了一下的,可是一下飞机就扔下他一
个人去血拼了。
“是谁说的来着,女人就是一套衣服。”她说她要做常换常新的衣服,不重复
是她的人生准则。
九州饭店的718 客房里一片狼藉,褶成一团的床单上横七竖八的扑克牌,满地
的烟头,床头柜上开着盖的威士忌酒瓶,四下里直呛嗓子的烟雾,这所有的一切都
那样熟悉,从他认识她之初,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他站在门口,厌倦,怀疑,这
就是她来看他的全部内容吗?他是什么?扑克牌?烟头?还是鸡尾酒?
他低头将掉落的被子拣起来的时候,床上横躺的女人翻了个身:“这么早,我
才睡。”她的紫色头发纠结着,含混不清的话从未卸妆的嘴唇里吐出来。
“你不爱她!”他对自己大声地说。
“又打棒了?睡不够要伤皮肤的。”实际上他是这样说的,声音柔和。何必当
真的,他只不过是她的“四个月的男朋友”。
她又翻过去了,抱着被子继续睡,姿势象一只甲壳虫。
“象不象一只甲壳虫,软软的肉包在硬硬的壳里,见不得光,永远以黑黑的无
表情的后背示人。”她的话让他有一点点沮丧,他这么早来本来是想接她回家去见
父母的,这个样子,妈妈会骂死他。
他脱掉衣服开始收拾,可是两只眼皮开始打架。“百合”他抱着她,低唤着她
的名字,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一直这样睡下去多好,不再有人头攒动的记者招待会,
不再有赶也赶不完的夜戏,不再有她的下一个“四个月的男朋友”。
一只手摸在他的下面。“别闹,百合,我累了。”他歉意的笑着拒绝,她却不
依不饶,“给一颗嘛,就一颗,我饿了。”
她开着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玩笑。在北京的时候,他住在她的家里,她厨艺差
得很,却吹嘘着说会做日本料理,他不相信的看着她大显身手,她一副煞有介事的
样子,围上围裙,然后将酱油拌到大米饭里。“什么啊?”他咧着嘴不满的大叫。
“酱油拌饭啊。”他为此绝倒:“出去吃吧,我请客,想吃什么?”
“想……”
在吃的问题上,她总是颇费思量:“吃什么?没什么好吃的。”
“总会有一样最随你心的食物吧,只要你想象。帕帕斯必胜客麦当劳肯德基李
记川王府还是北大荒,总要有一样吧。”
“那就要一颗药丸吧。富含多种营养素,吃了它就可以不用吃饭了,又可以养
颜减肥,而且入口即化,还有啊,不需履行排泄手续的药丸。”
“这有什么好吃的。”
他很是奇怪。
“省事啊。”
“省什么事?”
“活着省事。”
他俯在她的耳边看着她的侧影,情不自禁的开始亲吻她脆薄的耳垂:“做爱就
是这种药丸,百合,它还有一个你没想到的优点,它不用花钱,自己动手就能丰衣
足食的那种。”
她痒痒的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意兴阑珊。
现在的她,清晨里最新鲜的她,还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不给算了,那左
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催着让我来干嘛?”
他安慰的搂过她的肩膀:“这几天我有点忙。”
“有工作的人真是幸福的要死啊!”她又在暗示他,要他介绍导演给她。他本
来一直酝酿着的情绪一下子没了。坐起来抽烟,不再说话。
她起身打开笔记本,上网,自得其乐,瞬间就把身边的他忘记了。没有工作的
时候,他不理她的时候,她就玩电脑,俨然是个网虫了。
他在旁边偷看她都在干什么。最先打开的是收件箱,里面有一封信:“亲爱的
百合:喜欢大连吗?喜欢渤海吗?无论怎样,你要喜欢毕业啊。知道吗?傻瓜!”
每天她都给这个人写信,那个人也每天给她回信,比如:“亲爱的百合:今天
心情好吗?我爱你,知道吗?要振作啊!”
亲爱的?那个回信的人是谁呢?他或她又怎么会认识他?
她身上有许多神秘的地方,比如局成紫色的长发,肉色网状的丝袜,花样多端
的床上功夫,只看时尚和花花公子杂志,却取了个艺名叫“百合”,第一次在PUB
里遇到她,他就与她开玩笑:“百合?我看你倒象一朵盛开的郁金香。”
他从冰箱里拿伊利酸奶,递给她。她曾说过讨厌加热后的早餐:“他们会把清
晨整个的破坏掉,多好的清晨啊,屁股洒满了阳光。”
她不怀好意的笑着,象个淫妇:“啊,真滑啊,这种感觉海明威会怎样形容呢?
不会想到女人饱满的乳头吧,哈哈!”
她又把那张照片打开了,那是她在北京时他发她的,哥哥的照片。
“知道吗,我对男人有天生的鉴赏力。”
她曾说过爱情就象冰箱里的食物,最多只有四个月的保鲜期。
“知道你见多识广。”他开着她的玩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穿白色休闲服,鸭舌帽,留着一缆小胡子,戴着一副墨绿色的太阳镜。
“你哥的胡子好性感。”
她总是这样形容男人,不是他的内涵,不是他的品味,也不是他的地位和财产,
而是阳刚或者性感。
“不留胡子更英俊,高中的时候就是个万人迷。”
“比你还漂亮吗?”她讨好的回头看他。
“不一样,我们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我是南方人的长相,象妈妈;哥哥是
北方人的高个子,象爸爸;我喜欢拍戏,他喜欢拍照片。”
“你很爱他的样子。”她也很爱她的哥哥,她知道那种数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
血浓于水,深入骨髓,再也化不开了的。
“是啊,八九岁的时候我就随妈妈去北京了,爸妈和好之后才见到哥哥,那时
他留着大胡子,特苍桑的样子,可你知道吗,那时他才满二十岁。”
“有意思的人。”她喜欢用有意思来形容事物。
“可看不到他的眼睛,眼睛多关键啊。”
他知道她又要说:“眼睛是人的又一个性器官,唯一的可以合法又合理的赤裸
裸的露在外面的性器官。”——她的鸿论,惊世骇俗的鸿论。
幸好她咽回去了。
“他是摄影师,常年在强光下,习惯了戴墨镜。”
他们戴着墨镜走在老街上。但走出不久,毕业还是被一大堆影迷认出来了,他
们把他围在中间讨签名,百合远远的向他招手:“幸福啊!”他无可奈何的笑着:
“在斯大林像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百合拿下墨镜握在手里,她并不需要它,现在没人认识她了。即便有印象,也
记不起她的名字。她是个过了气的明星。二十八岁的模特,不用别人说,她自己都
觉得象一张泛了黄的旧照片,谁还会愿意看。所以她必须转型,可她能干什么呢?
闪光灯下面呆久了,习惯了被人包围,一下子闲下来,暗下来,就象丢失了身体里
的一个器官样的不踏实,不舒服。她不能做黯淡无光的小人物,她要做毕业那样耀
眼的明星,要做这个世界里的主角。但现在流行日韩剧,流行清纯多情型的长相,
她?导演们怎么会挑上她这么个郁金香呢?百合站在斯大林像前,苦恼的自嘲样的
笑笑。
一台福康相机正对着她,闪光灯按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
“啊,对不起,我挡了您的镜头了。”她不好意思的冲着那人笑笑。
纪念今天起的很早,出门的时候莉儿还在梦中,他看着梦中的小妻子,短短的
头发衬着圆圆的脸颊,结婚这半年来,她胖了,手摸下去,会触到若隐若无的小肚
子。他和她终于还是在一起了,中间百转千折,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与朋友们在
一起喝酒,几个王老五总是略带醋味的开他的玩笑:“纪念,你活得太完美了,有
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太太也是初恋的对象,什么东西,只要是你想要的,总是第
一时间给你,小心,别搞得天妒人怨才好。”
“多幸福啊,纪念,你很幸福,知道吗?”他心满意足的对自己笑笑。然后吻
了一下妻子的额头,带着相机出去了。
今天是周日,并没有预定的工作要做,“纪念多久没睡过懒觉了”,昨天妈妈
心疼的对他说。
“妈妈也知道小纪是个大觉包吗?”莉儿幸福的回忆说。
他笑着,并不回应,由着两个爱着他的女人去说。
他们是很少在一起回忆往事的,他很小的时候就不与妈妈在一起了,所以若提
起来的话妈妈会尴尬;他和莉儿倒是从初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但记忆却往往两个内
容,常常他想起的,她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她愿意提起的,他却晦莫如深。还有
一些事,两个人都不想再提起,最好是快一点忘记,再没有一点痕迹才好。比如,
今天是百百的祭日,他从不与她提起,他知道她不会忘记,因为那天也是她最痛苦
的日子,那天里她流掉了自己今生唯一的孩子。医生说,她再不会生孩子了。因为
这,莉儿三十岁了还没有交男朋友,也因为这,当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泪洒当场。
他们才结婚半年,却象携手半生的老夫妻了,从不吵架拌嘴,所以妈妈才从北
京回来的时候,虽然嫌莉儿性格过于呆板,又只是个中学教员,但看到两个人举案
齐眉样的相敬如宾还是欣慰的笑了。
就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让忘记的那把剪刀再锋利的割一下,他们还有美好
的未来,他们还可以也必须重新开始,他和她才三十岁,夏天也才刚刚开始,晴空
万里,白云朵朵,海象重生般的碧蓝色,满广场的鸽子被人惊起,振翅高飞着,多
美的一幅海景图,多年的写生抓拍习惯使他本能的拿起相机。然后一袭长发遮住了
他的半边镜头。
他有点沮丧,胶片作废倒没什么可惜,可今天他来这里是与百百告别的,他不
想再存有她的记忆,他要重新开始,清晨初升的太阳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他想若再努力一下,他会做到的,就让这张鸽飞图做他重新开始的那把剪刀吧。
那个人的长发随风扬起,她如梦方醒的用手指拂起,然后抱歉的对他说:“啊,
对不起,我挡了您的镜头了。”
她穿着白色及膝长靴,乳白色风衣,烟色的长丝巾在身后象一只灰色蝴蝶样的
飞舞。可能是为了遮盖眼睛太大的原故,眼线描得分外的重。紫色的头发,紫色的
嘴唇,因常年化妆而略显苍白的一张脸,微笑的时候也是一副睡眠不足而疲倦慵懒
的样子。
他腾出手扶住身边的斯大林像,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石碑冰冷,深入骨髓的
阵阵凉气提醒他这不是在梦中。
然后她竟走过去了,她没有认出他。
“百百。”他浑身乏力的轻唤了一声,他多希望她能回头。
然后那个人回头,奇怪的看他,然后自我解嘲样的笑笑,走开了。
她不是百百,刚才那副神情分明是发现被人叫错了名字时的懊恼。百百又怎么
会化妆,抹这么浓艳的脂粉,百百的脸象她爱吃的香草冰淇淋样的粉嫩,而走过去
的这个人苍白的一张脸,象他昨天做的那张毫无创意的高空广告图。她不会是百百,
可她又怎么会是百百呢?百百死掉了,早在十年前的今天就死掉了,死在卡车的下
面,死在他的怀里,他拼尽所有力量,用整个生命喊她的名字,百百,百百……他
多想她又能象上次溺水一样,安然无恙的吐出一口水来,傻瓜样的对他说:“小纪,
海水好咸啊。”可是,她没有醒来,她再也没有醒来。
他脱力的从石像上滑落下来,滑落在草坪上,再也站不起来。
百合一路坐着公车到了毕业的家,他早已在门口等她了。
“怎么这么迟?为什么不打的呢?”
“第一次看到这种老掉牙的有轨车,就想尝尝坐上去是什么味道。”她调皮的
回答。
“什么味道?”他很喜欢听她的鸿论。
“人太多,没座位,一直站着,摇摇晃晃的味道。”她笑着,她又在拿他调侃。
“傻瓜,有吊环的。”他推她进门。
她表面上虽然从容镇定,但还是有一点点的忐忑不安。有轨车上,毕业在电话
里与她说的时候,她惊得直撞到人的身上。那人抬起头,她只看到他的白眼仁儿,
心里很是凄惶,在北京上街她都是要戴墨镜的,在这里,却要吃别人的白眼仁儿,
就象刚才那个大胡子,在广场上竟可以叫错她的名字,正因为他们是无意的,她才
分外感到心里不是味儿。她明白这次来访对她的意义重大,他的家人认可她,他才
能认可她,就算他不给她什么名份,至少证明他开始认真对待她与他之间的关系。
“四个月的男朋友,男朋友只能做四个月。”她自嘲地在心里笑,那不过是她
在他面前夸下的海口,他那样呼风唤雨的人物,她再做小鸟依人状,他岂不是吃定
了她。可是到了这个星期可就是四个月了,他再没有什么表示,岂不是要她主动与
他说分手?
幸好,他主动提出让她见他的父母,这是不是表明他举白旗投降呢?看来这个
小南蛮好象对她有点动真情了。她洋洋得意起来,满怀自信的与他的家人打招呼。
起初毕妈妈看她的眼光有点怪异,她知道她的打扮过于新潮,心里恨着毕业为
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她好有个准备,起码也要装出个淑女的样子见公婆吧。岂料毕
妈妈来了这么一句:“毕业喜欢的我都喜欢。”毕爸爸在旁边也替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满怀信心的帮毕妈妈忙里忙外。
“哥哥和嫂嫂呢?”
“纪念一大早就出去采风了,莉儿今天有课,一会儿就回来”。她听毕业说过
他哥哥和嫂嫂才新婚不久,嫂嫂只是一个中学教师,三十岁的老姑娘。毕妈妈也不
是很满意。
“所以,你不必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他在电话里说。
“什么话?你是嫌我老。”她心里还是甜丝丝的,他不经意之间竟是要与她结
婚的意思。
“妈妈,百合什么也不会做,连菜刀都没拿过,别让她割了手。”毕业在客厅
里促狭道。
毕氏父母笑着让她进屋:“一直是我们两个做的,多一个人反倒不习惯。”毕
妈妈替她解了围。
她恨恨的,快步走到客厅里,飞手打过去。“坏小毕,坏小毕……”小毕嘴里
吃着桔子,用手护住头,满客厅里跑。
这时门开了,门外站着那个叫错她名字的大胡子,他穿着乳白色休闲装,高高
的个子,身材很是俊朗,只是眉目看不大清楚,一是满面的落腮胡子,二是那副墨
绿色的太阳镜,她一下子想起电脑里的那张照片。是毕业的哥哥,她才想起来,一
下子就红了脸。
毕业也停了手,连忙抚平被百合揉乱了的头发:“哥哥?”
从纪念进门,毕业就注意到哥哥的眼光一直在盯着百合,简直到了目不转睛的
程度。百合也让他盯得满面通红,百合害羞时候的样子很好看,脸色也不再苍白,
象少女一样变成粉红色,他第一次发现。
他搂过她:“这就是我在电话里与你说的百合。”
两个人都讪讪的,一时竟没有话,哥哥不善言词他是知道的,怎么连“惊世骇
俗”的百合也讷于言了?
“要不然玩点什么吧?”他说出来就觉得这提议太蠢,百合玩的都是下九流的
游戏,跳贴面舞,打棒儿,摆长城,画拳行令,就这些;而哥哥是玩艺术的,情趣
高雅着呢,难不成让他与他们打棒儿?
“要不然打棒吧,大连人的游戏。”她果然这样提议。
他看到哥哥把墨镜摘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睛费解的看着百合,这女人闯祸了,
每遇到漂亮却浅薄的女人哥哥的眼光总是这样的。
“哥哥从来不碰牌的,再说人手儿也不够啊。”他给百合使眼色。
百合被纪念盯得已经手足无措了,心里骂着,今天真叫做“没死在皇帝手里,
死在太监手里”
了。他戴着墨镜的时候她心里还有点底,镜片拿下来的时候,再看他的眼睛,
那眼睛倒是与毕业如出一辙的,暗藏着的双眼皮,眼角略显上挑,“一副色眼”她
曾经这样评价它,实际上那眼睛是会杀死人的,杀死他注视过的每一个女人,尤其
对她更具杀伤力。那双会杀人的眼睛此时落到她身上,她就象周身着了火,脸上烫
烫的。心里砰砰的跳。
她注意到茶几上正放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连忙说:“哥哥会下围棋吗?”
他终于坐下来,目光呆滞的落到棋盘上,站着的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毕业
去接电话,百合坐下来伸出手,那手胖胖的,婴儿肥,指甲留得长长的,只是大拇
指修得整齐,剪到指根。
棋面上的白旗已稳稳占据半壁江山,黑棋偏安一隅,也只是苟延残喘,大局已
定,不会再有什么改变了,就象他的三十岁,成了家立了业,就算他再怎样心不甘,
情不愿,他也要被捆绑着上生活这条船。
“明知道是死棋,还要下吗?”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已情难自禁。十年前的
一切就象潮汐一样纷涌而至。
她并不在意,只是抱着膝陷入沉思,大拇指抵在下颏,要咬未咬的样子。他一
瞬间惶惑了。
她不认得他了吗?她忘记他了吗?她不记得这句话的来历了吗?方才他拿下墨
镜的时候注视过她脸上的阴晴变化,她的脸确实红了一下,象百百样的粉红着,那
个瞬间他就想扑过去抱住她。想对她说:“百百,你怎样恨我都可以,但不能不认
我,不能这样视我如陌路样的折磨我,知道吗?”但她对他眼睛里就要奔涌而出的
泪水视而不见,竟还是那样心不在焉的说笑着,故意说“要不然打棒吧?”这就是
他十年孤独寂寞的结果?难道这长达十年的思念还不够?她不仅视他如陌路,还要
用利刃往他刚刚愈合的伤口上捅?
她只是一翻手,天下已是大变:“怎样?黑云压城城欲摧了。”她得意的说。
从阳台上回来的毕业拍着他的背笑道:“哥哥,她在网上下倒过业余九段,还
在你面前装嫩,这丫儿坏着呢!”
百合被他说破,不好意思的抬起头,她发现泪水正从对面的那个人的脸颊汨汨
的流下。“百百。”他哽咽着叫着她的名字。
他又把她的名字叫错,但她再也笑不出来,那眼泪吓到了她,她几乎每天都会
看到这种东西,就连与它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流下来的,她也时常见到。在舞台上,
在闪光灯下,时时见到,这种职业化了的泪水,所以十二分的廉价。她曾经狠着心
对着流着泪的毕业说:“你省省吧,一会儿要喝多少水才能补回来啊。”可这次不
同,这泪水让她害怕。她知道它是从心里面流出来的,连那个流着泪的人都不自觉,
带着血无声的流下来,流在那么生动而苍桑的脸上。
“哥哥,你没事吧?”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那天就是这样不欢而散的,一家子的人因此闷闷不乐,两个老人再也没有吃饭
的兴致,毕妈妈进房间去安慰儿子了,毕爸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百合心
里惶惑着。
“毕业,我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了?”
“没你什么事,”他拉着她走出去,“哥哥常这样,不明原因的就忽然情绪低
落,等到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又好了。”
走至楼下的时候她还抬头望着那个一直黑着的窗口,那里面的人影一晃,他的
泪水真的象毕业说的那样毫无原因吗?真的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吗?她的脚步变得
沉重起来,心里酸酸的,竟有些潮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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