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纪念在门外站着,他的脸蜡黄着,嘴唇灰白色,眼睛瘦到深深的凹陷下去,身
上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打湿了。
“纪念?”她跑出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来了,你还要与我分手吗?”他怨恨样的看着她。
“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
他们回过头,田田已经从客厅里走出来了,一副拒客的样子。
她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纪念已经倒下去了。
晚上的时候他醒过来,她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
“百百,是你吗?这不是梦吧?”他把手放到她脸上,那里潮湿着。
“对不起,纪念,我不知道的。”
她俯在他身上哭了,他的衬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老毛病,已经好了。”他听到她说分手就从医院里出来了,当天订不到北京
的机票,他就坐软卧,一路上也没觉得怎样,就是口渴。要不是因为胃出血,莉儿
的妈妈是不会放过他的,她说好了要闹到单位,闹到街道办,闹到妇联,闹到摄影
家协会……直到闹到他身败名裂为止。所以他感谢胃出血。
“有酱油拌饭给我吃吗?”一见到她他的精神就放松下来,想睡觉,想吃饭,
还有,他还要先洗个热水澡,脏兮兮的,多影响他美好的个人形象啊。
他和她坐在客厅里,象等候美国召见的第三世界国家大使。
“哥哥的脾气你不要介意,知道吗?”她从来没有过的忐忑不安。
他知道她爱他的,从前,还有现在,那爱从未减少过,她缺乏的只是爱他的信
心。
“十年前他就这个样子,早就习惯了,放心好了。”他故作轻松的说。
他知道他与这个家的积怨,不是两三句话可以说得清的,他们每个人当年都恨
透了他,要不是他,百百不会发生车祸。
他们会原谅他吗?会相信他吗?相信他十年前十年后都是爱她胜过一切吗?
他握住百百的手,紧紧的握住,只觉得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她了。
“你是毕业的哥哥吧,叫纪念,对吗?”何父先说的话。
纪念心下诧异着,从一开始,何家父母就没有与他相认的意思。
他正想着怎么自己介绍,旁边的百合先说话了:“爸爸,我和他相爱了,因为
他我才与毕业分手的。”
一语惊四座,没有人想到她会这样说。
“百合,你不能爱她。”何母已经坐不住了。
“请你出去,马上出去,这个家永远不欢迎你。”田田指着他的鼻子,低吼道。
“妈妈,为什么?”她搞不懂,为什么全家都要反对他们。
“他有家庭,有妻子,百合。”三个人里面,只有何父还可以沉住气。
“我不在乎。”
她看到他醒来的第一眼就确认了她只在乎他,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他的初恋,不在乎当初他是不是爱她,不在乎他有没有妻子,也
不在乎什么天长地久,她爱他就够了,哪怕只是做一辈子的朋友。
然后她看到他拿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那是离婚协议书。
“爸爸妈妈,这次我来是向您二老请求允婚的。”
所有的人都惊讶的看着它。百合拿起那张纸,微热,带着他的体温。
他从未与百百提起过,说好的,要给她一个惊喜,不让她担心负疚,所有的一
切他都为她做好,她要做的只是开心的笑。
他握紧她的手,对何家父母说:“让我们在一起吧。”
有了它,她才会相信他,他们才会相信他,凡事才会化干戈为玉帛,所以为了
它,他能做到的极限他都做到了,闹到众叛亲离,闹到满城风雨,闹到心力交瘁,
闹到他被记者气倒在办公室里。
他等着他们原谅他十年前的过失,接纳十年后的自己。
“开个价钱吧,纪念,要多少你才肯离开她?”田田从书房里拿来支票夹。
“哥哥……”百合好象不认识似的看着田田。
“我不缺钱。”纪念缓缓的说,十年后相见,他还是这样轻视他。
“那你要什么?要我向你俯首称臣,说对不起吗?这个不是你一直想要而得不
到的吗?”田田抬起头迷惘的看着他,纪念拿出那张纸后他才真的怕了,他果真是
个魔鬼,这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的。“我都可以做到,要我给你下跪都成,只要你
离开百合,什么都可以,你开出条件吧。”
在纪念的印象里,任田田的要害就只有这一个了,那就是他对百百的手足之爱。
他不可救药的爱着这个妹妹,要不是这样,他当年也不会瞄上百百,要不是这样,
百百也不会受到伤害。
这所有的灾难难道要归咎于爱吗?
“我象你一样爱她,或者比你更甚,田田,请你相信我。”他的眼里弥漫着泪
水。
他又想起了那个阴暗的楼梯口田田搂住百百笑的样子,这世上他和他是最爱百
百的。他们应该是朋友的,不是吗?
“十年前的事,让我们不再会信任你!”何父不再回避了。
“百合,你忘了他吧?妈妈求你,忘了他。”何母拉着何父的手,不让他再说
下去。
“我忘不掉,妈妈,答应我们吧。”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如此坚决。
“能的,你忘记过的。”
车祸后的百百很侥幸,只是轻微脑震荡,脑神经并未受大的创伤,但却得了失
忆症,医生诊断为心理障碍性强迫失忆。
“你自己想忘记的,不想再想起,连名字都让我们给你改掉了。为了忘记他,
你连姓都改掉了。”
“我……为什么要忘记他?”她开始恐惧,但还是想知道谜底。
“因为你发现他并不爱你,他只是利用你来接近莉儿,来报复我。你受了很大
的刺激,因此才出的车祸。”
那是田田亲口与百百说的,百百因此才会在那个雨夜离家出走。
一件件往事,不堪回首……
百合此时才明白莉儿说的那句话,他是为了还她的“债”,这个“债”原来是
从这里来的。
“是这样吧,纪念。你能否认吗?”田田质问他。
纪念曾经一遍遍的问过自己,他不爱丽儿吗?他不恨田田吗?他和百百在一起
不是一场阴谋吗?这些都是事实,他无从否认。
她的脑子彻底乱了。
“纪念,你说话啊,说不是这样啊。”
她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再无可退,他当初不爱她没关系,他所说的那个初恋
都是谎言也没关系,她爱他就足够了,她还是可以与他在一起。但真相却是他玩弄
她……
“百百,那是个误会,那时莉儿怀了别人的孩子,我陪她去做流产……”往事
的一幕幕又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重演,就好象莉儿签完字后对他说的那样:“一切苦
难都不会被忘记的,包括受害者和凶手。”
那地上的血,百百变得越来越弱的呼吸,救护车,起搏器。
“她一个人,身体很虚弱……”他只能这样解释,为什么当听到莉儿的那一声
呼唤之后,他就在两人之间毫不犹豫的做出了抉择。
“可那个时候百百也怀上了你的孩子!”
何母终于喊出来,她恨面前的这个人,她更恨自己,她和他一样,在所有的选
择中,习惯性的把百百放到最后,反正她也会在那里等着,既不会生气,也不会离
开,她会一直等在那里,就好象小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等着他们回来一样。
他才想到,那一天里她苍白的面容,手里的处方笺,他以为她只是生病了,但
她明显是往产科的方向走的,纪念彻底崩溃了:“百百,原谅我……”
“百百已经死去了,死在车轮下了,你找谁去寻求原谅?”
何母哭着说,她今晚才想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一次也没叫错过百合的名
字。
她不是不想原谅他,她是不能原谅他,就好象这么多年她不能原谅自己一样,
假如所有的过错通过忏悔和改过都可以补救,象比萨斜塔可以倒了再修,那么一切
都可以被原谅。
一切过错都可以补救吗?比萨斜塔重建之后还是比萨斜塔吗?苏醒后的百合还
是那个昏迷前的百百吗?何家每个人都经历了,经历一次百百的死亡,再经历一次
百合的诞生,虽然她们一个模样,一个声音,连生活习惯也是一模一样,但百合就
是百百吗?百合不是百百,那个一声不响,经常被人遗忘的小蝌蚪再也没有回来过。
晚上的时候,她还是让他睡在她的房间,还是象往常一样吻他:“睡吧,睡个
好觉,把一切不开心都忘掉。”
他拉住她的手臂,她回头,他发现面对她,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说的语言,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
她于是把衣服脱掉,睡在他旁边,挨近他,把手伸给他:“抓住啊,要不然可
能会跑掉。”
他轻轻的搂过她的身体,就这样搂着,再不要什么过去,再不要什么未来,只
要现在,只有现在,那该有多好啊。
“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忘记的,让我们一起忘记,好吗?”她坚定的说,可是
她的手冰冻着,那是真话吗?她真的可以不计较吗?即使她不在乎,她失忆,他就
可以原谅他自己了吗?他凝视着她,她的眼睛闭上了,很快的发出均匀的鼾声,
“一切真的可以被忘记吗?”他喃喃的自语,心力交瘁的睡着了。
第二天,他很迟才醒来,他伸出手,她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床头上有一封信。
“纪念,我走了,我是个胆小鬼,所以只会逃跑。原谅我,好吗?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会想你的,想你是爱我的,一直是爱我的,十年前如此,
十年后依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对吗?只是你笨得很,没来得及承认罢了。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想我啊,想我是爱你的,一直是爱你的,十年前如此,
十年后依然,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想赖也赖不掉,不是吗?
我爱你,并不以此为耻,爱让人温暖,你给了我温暖,所以谢谢你,纪念。“
他们就这样,又一次的擦肩而过。
不久之后,他去了法国,《淹没》被法国人惊叹为“诗化的现代人文精神”,
评委会的评语是:“将人对纯真的失落幻化成少女的被淹没,完成了东方的意境美
与西方的雕塑美的融合。”
次年,他在非洲难民营实地拍摄,接到毕业的电话,他才听说,她获得了金马
影后。他指着地图问:“在哪里呢?”
毕业在电话里兴奋的说:“在台湾,我们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从索马里指向台湾,正好是两指的距离,两指是多远呢?约有一百八十万公
里。这么远的距离,他的喜悦她能感觉得到吗?
他也不会想到,她曾经回到了他们的家乡,在那里看到了那座已经竣工的白石
房子。雪白的墙壁,天蓝色的窗,凭海凌风的阳台,她记得《冬日恋歌》的最后,
俊尚和惟珍就是在这样的海边别墅里重逢的,那么他和她呢?他会不会也象俊尚那
样,不期而至的在她身后出现呢?她回头。
他不在那儿。
她心平气和的转回来,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然后再转过头。
他不在那儿。
纪念一定又在与她捉迷藏,她假戏真做的蒙上了双眼,然后再转过来,喃喃的
说:“别闹了,出来吧”,然后睁开眼睛。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丫头,吓到你了吗?”他惊慌于她夺眶而出的泪水。
“还丫头呢,老伯,我都三十了。”
“三十?我都要是你的三倍了。”他的胡子白了,象圣诞老人样的豪爽开朗。
“这里好象没人住啊?”
“房子没建好的时候主人就出国了。”
“出卖吗?”她想在这里也有个家,这里是她的故乡,是她和他相遇的地方。
“不,听说是等着结婚用的。花了很多心思,费了好长的时间。你看这栏杆,
这天花板,什么都是独一份的。”他说得她直眼馋。
然后她接到了田田的电话,“百合,我想回大连去看看,你还在那里吗?”
他最近改变很多,虽还是那样晦莫如深,但她都知道的。
“来吧,我在这里,莉儿也在这里,我们一直在等你。”
“百合,凡事都可以重新再来吗?”自负的哥哥第一次没了自信。
“只要爱着,一切都有可能。”她打气样的对他说。
“谢谢你,百合,这句话也回赠给你,祝你好运。”
她会有好运吗?她和他会有美好的结局吗?
她伫立在海边,合起双手祷告:“不管怎样,只要他平安就好。”
她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说了就会实现吗?命运会听她的安排吗?就象她学
游泳一样,不管她怎样反复练习,她还是一样会晕水的。爱,又怎么能强求呢?
她的脚下浮过来一只飘流瓶,她怜爱的把它拣起来,不管命运怎样,还是有人
在爱,在默默的坚持,在与命运做着不懈的抗争,不是吗?她郑重的打开,几个硬
币先掉出来,然后是一封信,工工整整的字迹。
“亲爱的百百: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是说要给我做酱油拌饭的吗?什么时候
能吃到?我等着。
《逃学记》我看过了,我决定留荷西那样的大胡子了,下次寄一张照片给你。
在那边没有我,一切要小心啊。
坐公车的时候要记得抓住吊环;游泳的时候要记得带上救生圈;走路的时候不
要低头只顾着想心事;月初的时候不要吃太多的冰淇淋;不要再偷吃果导片了,拉
肚子的女孩子不好看;不要再给自己写信了,有话就在梦里与我说吧;还有,这些
硬币寄给你,那边也有拉二胡的盲老头吗?希望你也能与他成为好朋友。
还有,不要忘记我,百百,不要忘记小纪,要记得给我回信,知道吗?
吻你(吻你的额头,吻你的嘴唇,吻你的耳垂……一次,两次,三次……百百,
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次。)
爱你的小纪
1994.7.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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