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一）

    除了天骄自己，谁都知道他得了一种怪病。
    这种病表现为思索能力的丧失，只要略一用脑马上心智全无、筋疲力尽。
    所以天骄不能碰上复杂一些的问题。
    稍微复杂一些的问题，天骄会拒绝思考。

    现在，名医王肯有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
    王肯："我要切脉了，请把你的手给我好吗？"
    天骄皱着眉头，反问王肯："切脉要我的手干吗？给了你我不是没手了吗？"

    所以天骄现在变成了一个白痴。
    没有幸福，没有渴求，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

    江湖中人都知道天骄变成了白痴。
    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尤其是天骄的仇人。

    天骄的仇人不多，加在一起，也只有一个。
    一个木头。

    木头看见天骄的时候，天骄正在门口晒太阳。
    "祝贺你，据说你变成了白痴了。"木头眯起眼睛看着天骄。
    "哦是啊。同喜同喜。"天骄虽然客客气气，目光却停留在远山。
    远山，一条昏暗的脊线在落日下反着红光。
    木头说："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的吗？"
    听到问题，天骄立马眉头紧锁，想了半日，很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不知道。"

    木头说："我今天来是为了杀你。"
    天骄听到答案，松了口气道："哦好的。"
    木头看着天骄的眼睛，一动不动。
    天骄也一动不动，目光停留在远方，那条渐趋虚无的山脊。
    "山那边在起风。"
    "有只颧鸟从水上飞起来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树叶会一齐跳舞。"
    天骄看着远山，对着自己就说了这么几句话。

    木头目光一敛，说："我开个玩笑，我不是来杀你的。"
    天骄还是："哦好的。"
    好像这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事不关已的话题。

    木头一个长辑："那么再见。别送。"
    "再见。不送。"天骄把眼光转向了木头。
    天骄的眼光里居然什么也没有，像一个刚出世的婴孩。

    木头于是一转身，走了。

                                 （二）

    碧水小筑，碧水看着木头。

    碧水很幽然地看着木头："他还好吗？"
    木头注视着远方："他现在活得像个婴儿一样。他很好。"
    碧水低柔地说："你为什么不杀他？"
    木头转脸望着碧水，木头笑了："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看看他。多少年没有见
他了，真是让人挂念。"
    碧水苑尔："哦是这样。"
    木头脸一红："我知道你聪慧得很，你应该早就知道答案了。"
    碧水："所以你要去杀他，我没有阻拦。"
    木头："他早已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我看不见他的人，眼前唯有一片山高水青。
只要我一动手，死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木头语气很怪："都说天骄变成了白痴。如果变成这样的白痴，我也原意。"

    没有幸福，没有渴求，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
    有的只是月明风清。
    木头在喝酒，木头喝到深夜的时候，人趴在了桌子上。
    木头只有在喝醉之后，才会变成白痴。
    木头斜着脸："你爱他吗？"
    碧水："爱。"
    木头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许久之后："你爱我吗？"
    碧水："爱。"
    木头笑。笑得像个了婴孩。

    他看不见碧水脸上疲惫的笑容，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并不想看见。

                                 （三）

    天骄坐在门槛上。
    名医王肯站在门口。
    王肯笑着看他："你的病快治好了。今个儿我替你把药抓来了。"
    天骄没有看王肯，他的眼光绕过王肯的身体，死死盯着他背后的一片空地。
    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的一个人。远远地，也在看他。

    碧水。

    天骄的脸一动不动，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天骄只是看着碧水。
    碧水走近："我来了。"
    天骄应道："你来了。"
    天骄："你为什么来？"
    碧水："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天骄："我很好。"
    沉默。
    碧水突然问："你还爱我吗？"
    天骄开始低头思索，最后筋疲力尽："我不知道。"
    碧水似乎在自言自语："你爱我。"
    天骄低着头，碧水看不见他的脸。
    碧水轻轻说："我也爱你。"
    天骄只是"哦"了一声。

    天骄慢慢抬头，目光停留在远山
    远山，一轮鲜红的落日把葱郁的山脊映射得如此凄美。
    天骄久久地注视着它们，泪流满面。

    碧水看见了他的脸。
    碧水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她再抬脸时，已看到一柄剑。
    木头的剑。
    从天骄的背后贯胸而过。
    天骄向前仆倒，像个实实的包袱掉在了地上，扫起一阵尘烟。

    尘烟去尽。
    木头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四）

    碧水小筑。
    木头拥着碧水："你爱他，为什么还要助我杀了他。"
    碧水："因为我想得到一个答案。"
    木头："什么答案？"
    碧水："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爱我。"
    木头推开了碧水，冷冷道："你有答案了。"
    碧水微微地笑："是的，所以我也可以死了。"
    木头奇怪地看着碧水。

    碧水微笑的表情慢慢凝固。她倚着靠背，像一尊停留在幸福深处的凄美的雕像。

                                 （五）

    木头病了，和天骄一样的病。
    只要略一用脑马上心智全无、筋疲力尽。
    所以木头不能碰上复杂一些的问题。
    稍微复杂一些的问题，木头就会拒绝思考。

    所以木头现在变成了一个白痴。
    没有幸福，没有渴求，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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