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很瘦,白白净净的,话极少。见了我极拘谨的样子,不住地抽烟,我注意到
他点烟时手在发抖。
"性格孤僻内向。"我告诉小连,"这样的人很难融入公司。"
那是五年前,在公司的一次招聘中,我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名字给删了。
五年后再次见到他,是在一次融资会议上。我和一家财团接触,准备把资金紧
张的公司卖出一部份。
走进会议室时,我的谈判对手早已到了。我只是觉得这人挺面熟:人很瘦,白
白净净的,话极少。
我递烟给他:"我们好像见过。"
他接烟,手很稳:"我曾到贵公司应聘过市场经理的职位。"
是他。
我笑笑,给自己找了几句台阶话,算是敷衍了过去。
谈判很顺利,他们想全部买断我的公司,而我在得了个好价钱后也就松口了。
他最后说:"你还是可以做你的总经理。"
"哦不。我想休息一下。公司就交给小连吧。"当时我正想着在写一部长篇,因
此乐得清闲。
有时候我也会回公司逛逛,或者约小连出来泡吧。最奇怪的是小连什么都谈,
一说起他却总是缄默不语。"你不会和他恋爱了吧。"有一次我憋不住问。
小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种态度让我有些愠怒。小连跟我之后我一直把她
当作自己妹妹,她也对我无话不谈。现在似乎情况起了变化,我打定主意再也不问
了。
从小连嘴里知道他的死讯时,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在酒吧里,小连喝着喝着痛哭失声:"他自杀了。"
我说:"哦为什么?"
小连缄口,还是哭。
我打定主意不问。眼看着小连喝得烂醉如泥。
最后,我看小连不行了。便掐灭了烟,把她扶出了酒吧。
车上,小连发疯似的打我,用的全是狠劲,揍得我浑身疼痛。
送她到家后,我想走,她一把拉住我:"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他的事吗?那你别走。
"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学校里,他就一直说要和我好。我告诉他,咱们的事等毕
业后再说。他答应了。
"他自小就在内蒙古长大,毕业分配时按规定他是要回原籍的,可他硬着头皮留
下了,我原来说过的等毕业后再说无非是一托辞,没想到他是这么认真。
"眼看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找到工作,我心里挺内疚,就让他来我们公司试试。没
想到他被你轻易就否定了。
"后来的几年,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居然在个大财团里拼到了一个高职。
我原以为他会来找我,没想到他首先找的是你。
"买下我们的公司后,一天下班时,我看见他的车停在公司门口,车里装满了鲜
花。他招手让我进去。我刚在他边上坐下,他就拉住我的手说:嫁给我吧。
"我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说咱们好好的交个朋友,结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是一个脆弱的人,你想象不到他有多脆弱。好几次我们一起吃饭,他喝酒,
那种高白。喝着喝着他就哭。说我想回家,回敕勒川。
"你知道敕勒川吗?就是我们以前上学时读过的那首敕勒川。他说他回不去了,
他哭啊哭。
"他曾好几次提到你。他说他羡慕你,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公司卖了过自己想过的
那种日子。他说他如果可以像你这样,一定会回去,回敕勒川。
"他太累了,有时候在公司开会时,我看到他侃侃而谈,就发呆,想着他一直提
到的敕勒川,想着他哭的样子。
"前些天,他向我再次求婚时,我很认真地拒绝了,我说我可以接受你的敕勒川,
却不能容忍你的脆弱。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他当时很镇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那天,
吃饭包括喝酒的时候,他沉默着很少说话,也没有再提他的敕勒川。
"那天过后他再也没有在公司出现。我总觉得心里面七上八下。直到昨天有人说
他死了。我像虚脱一样人一下子就垮了。
"他吃了一整瓶的安眠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一切都好好的,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那样。"
前几天,我在报上看到一篇新闻,说原来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现在只是
一望无际的沙漠。
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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