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在飞

    一颗头颅，使人声噪杂的大街刹那间变得死一样的寂静：头在飞。

    正午，直射的阳光使空气一片氤氲，人们变得沉闷而又烦躁。
    沉闷中一声巨响，伴随火光闪过，一辆泊在超市门口的宝马车被掀了起来。
    他把一大束鲜花放在后座上，正准备打开车门，人就倒飞了出去。车窗的碎片
扎满了他的脸。太阳明晃晃的，在这些玻璃碎片上闪耀着灼人的光芒，映红了他周
身的血。他发现自己摔倒在街沿，背部被路边的邮筒正巧挡住。
    刺痛已接近于麻痹，使他无法确知自己究竟哪儿受了伤，远远地，他看见自己
有只鞋卡在宝马车的车身后面，他胃部一阵抽搐，有些晕眩。
    那只鞋子还穿在他的脚上，那是他的脚。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发出阵阵的
痉挛。
    他撕开自己的衬衫，用力扯成布条，然后俯身扎紧自己的断腿。超市里出来几
个人，把端来的冰块敷在他的断口处。不一会儿，冰块就被浸润得一片鲜红。
    他犹豫片刻，取出了手机，拨通了她的手机。
    "我遇上了炸弹，在第五大街。"他尽量使自己的语速保持均匀。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他知道她在听着："亲爱的，我受了点伤。"
    "我马上来。你别挂断电话。"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心中顿时清澄了许多。
    她驾车飞驰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膜："你会没事的，亲爱的我快到了，就五分钟。
等等我！"一路上，他发现她闭口不问他的伤情。他知道：此刻，她比他更害怕。
    警车和救护车发出锐利的叫喊由远及近呼啸而来，路人们纷纷避让。
    "亲爱的，我有些冷。"他声音很低，低得连自己也难以听见。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阵麻木，不听使唤。她哭了。
    她的车摇摇摆摆撞向了街沿。翻倒的车里，电台女主持正在播报现场新闻：这
里是第五大街，五分钟前发生了一起汽车爆炸事件，伤亡情况不详。警方表示，这
一事件估计是恐怖分子所为，但至今尚未有哪一个组织表示对这一事件负责……爆
炸区域已被警方隔离开来，他知道她将无法靠近他并且看见他，心中禁不住满是悲
怆和绝望。
    闪着顶灯的救护车在他附近停下，医护人员飞快地从车上御着担架。他靠着邮
筒，注视着忙乱的人们，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悸。
    第二次爆炸才是真正的爆炸。邮筒像一粒爆米花一样突然裂开了。

    他的头颅越过了所有的被炸倒和被吓晕的人们，他的头颅在飞。
    躁杂的大街刹那间变得死一样的寂静。这只头颅飞得很慢，越过了警方的隔离
线，在空中作着最后的俯视。
    他看见了她的车，她的车翻倒在路边；他看见了她的脸，她正仰面躺在地上。

    她的眼睛睁着，她也看见了他。
    这恍惚一瞬，憔悴得接近永恒。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