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
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呕吐。现在,他已经呕不出任何东西了。
妻子躺在沙发上,脑袋斜斜地倚着靠背,低垂的半边面孔已被血染成了酱紫色。
她浑身散乱,碎花纹睡衣和漏出皮肤裂口的内脏渗和在一起,血肉模糊难以辩认。
儿子还躺在床上,摆放着一种奇怪的卧姿。之所以奇怪,因为那只不过是儿子
的躯干,儿子的头滚落在床角,圆睁的眼睛里仿佛蒙着一层白蜡。
这是他回家之后见到的景象。那一天是他过三十岁的生日的第二天。
他重又结婚生子,妻子美丽贤惠而富于耐心;儿子则玲珑可爱,几乎所有见到
的人都要抱一抱他。
他的噩梦已经过去,人们在惊异于他坚忍的毅志力的同时,也渐渐淡淡忘了十
年前的那件轰动一时的变故。
四十岁生日转眼就快到了。晚餐时,妻子问他怎么打算,他随口道:找几个好
朋友来家里嘬一顿吧,也算庆祝。妻子说好,就这么办吧。妻子又问在家过还是去
饭店过?他回答道还是去饭店吧,家里有过血光之灾,在家里过朋友们未必赏光。
妻子哦了一声。他见妻子不作声了,知道她不愿意提他的伤心往事,就说那事快过
去十年了,有意回避反倒让我觉得不舒服。妻子还是哦了一声。
沉默。
妻子说:"咱们搬家吧,这屋有过血光之灾。"
"其实,"他低头边扒着饭边说,"那时我正准备和她离婚,所以你根本不必杀她
们的。"
妻子抬头,声音却极低:"你知道?"
他还是埋头吃饭:"你天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怎么会不知道?"
妻子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所以也不想搬家。"
"这算是对我惩罚么?"
"算。"
他的四十岁生日。
在临家的小饭店里,他在朋友们的祝酒中红光满面。最后要切生日蛋糕了,他
突然发现自己把蛋糕忘在了家里。
"我去拿吧,"妻子很温顺,"你们接着玩。"
来回十几分钟的路,半个小时过去了,妻子还没回来。
他有些着急:"不知道她在磨蹭些什么,我去看看。"
他路过自己家的楼底下时,看见自家的灯亮着。灯光散射在阳台上,照着的正
是妻子。妻子的身影一闪,像一只实实的包袱掉了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
响。
他突然间提起了冲刺的速度,爬上楼梯,打开家门。
客厅正中悬挂着死去的前妻的遗像,遗像上掩着黑纱。一阵哀乐从卧室里飘来。
墙壁、地板和家俱上,到处都是淋漓的鲜血。
他找出抹布,飞快地擦拭着屋子里的斑斑血迹。随后从壁橱里取出几大瓶红色
的颜料,放进了垃圾袋。
等他赶到阳台下时,妻子早已声息全无。
他抱起她,吻着她冰凉的脸,十年来,第一次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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