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搅糖
六十年代初期,我那时是被俗称为“好吃狗”的年龄,正处在长身体的年龄,
每月定量供应的那点粮食和同样限量供应的有限品种的糕点是根本不够打发那张好
吃的嘴巴。处在城市的儿童也不可能到田边地头去逮蚱蜢,捉泥鳅黄蟮烧来吃,只
好把目光注视在一些小摊贩的瓶瓶罐罐。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种用红苕熬成的糖稀,
稠稠的,我们都叫它搅搅糖。
在有红苕卖的季节,常常就是一个中老年妇女,用竹背篓装一盛着大半盆搅搅
糖的面盆,背了在小学校附近,寻一避风处放下背篓,蹲在一旁,静静地待着。我
们常常在上学途中或放学路上,就围了拢去。然而那年月的钱硬是金贵,往往是看
的多,买的少。偶尔因早餐省下一分两分,或为家长跑腿留下了一分两分,就找个
空雪花膏盒子或空火柴盒子装起来。但等遇到了卖搅搅糖的,就非常兴奋地迎上去,
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两个硬币,在手心里捂得热热的,然后下定决心把手伸
出去,说,我要两分钱的。妇女结过钱,绽开一个笑容,就忙乎起来。
搅搅糖这个名称对于那盆糖稀,实在是很形象的。只见妇女从竹篓旁绾着的一
丛竹签中抽出一支,掐成寸许长的两根,左右手分捏一根,伸向面盆中央,轻轻的
搅了起来,糖便逐渐地搅在了竹签上。随着手腕的抬高,糖丝越来越细,终于断开,
只见面盆中的糖稀并没有减少,留在竹签上的却有了玻璃弹珠那么大一坨。这时,
妇女熟练地将两支竹签一并,微笑着将搅搅糖就递了过来。早就偷偷咽着口水的买
主急忙退出人堆,迫不及待地就含在口里。自然是觉着珍贵,不肯一口咽了下去,
但那看似稠稠的搅搅糖根本不容你细细品尝,遇到渴望如火的嘴巴早融化了。有时
候,搅搅糖熬得稀点,竹签上根本挂不住;勉强搅在一起递给你,不搞得快点,就
掉地上了;或者遇上三两个调皮学生要打你的土豪,待你刚拿过手就一把抢过去跑
开,那才有得你心痛。
那时,能偶尔卖得起搅搅糖的当属小学生中的大款,常常是其他同学羡慕和嫉
妒的对象。买不起搅搅糖的同学便哼出一首儿歌,眼红红的编排那些“大款”们。
记得是这样唱的:
搅搅糖,不卫生,
尿罐刷把做棍棍;
小朋友,不要吃,
吃了要得肺结核。
也许是真的不干净,但肯定是三无产品,反正当时老师是不准学生买搅搅糖吃
的。为防止同学悄悄作“案”,经常派出班干部、少先队的队长队委们在学校周边
巡查,被逮住,自然有一篇检讨少不了,在班上当着同学的面做检查,脸面上的颜
色肯定丰富多彩;严重的,还要汇报给家长,遇上家长心疼钱,说不定屁股蛋还会
火辣辣的痛上一阵子。
我那时作为一名中队委,是当然的执法者。然而,搅搅糖那香甜的味道却吸引
着我,忍无可忍之时,也悄悄地违禁开斋,偷偷摸摸的尝试过。但我至今没有听说
过吃搅搅糖吃出肺结核的事;我自己便没有因吃而病,从那时起,体重便稳步发展,
至今还在逐步增加。说不定搅搅糖里便有引起肥胖的分子,有待我们的科学家们去
寻找。
说真的,几十年过去了,日趋丰富的菜肴早已把我们的味蕾麻痹了,搅搅糖的
味道已经淡忘。在小食品格外丰富的今天,搅搅糖也早已销声匿迹,不再见有制作
和卖的了。但它却不时地凸现在我的记忆中,让我再次品尝那仍然令人心跳的买卖
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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