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吁----吁----- ”车来了。

    赶车人是个老头，起码六十岁了。

    “吁----- ”吆喝二声，车停在了高明文脚下。赶车老头眼皮没抬，嗡声嗡气
地说：“是你要车？上来！”声音不高，却挺有份量，由不得你不上。高明文上去，
发现车里很脏，有一股大粪的臭味，忙用手捂鼻，但还是呛的直咳嗽。“喂！周支
书没来啊？”他问。“没来就是没来，问恁多干什么！”老头一扬鞭子：“坐稳了！
驾！”架子车开始朝前滚动，并且“吱呀咔”“吱呀咔”有节奏地叫唤着，别有一
番韵味。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高明文，听到这个声音，反觉得心里开阔了。车到一
处高坡，老头跳下，用肩膀顶住毛驴的屁股，硬是扛着毛驴过了土坡。赶车人爱护
牲口这一举动，让高明文十分感动。不一会儿，又到一处高坡，高明文死活不坐，
要帮老头推，老头对他有了好感，就主动跟他答起话来。

    “不是我老头不高兴啊，自从你们到乌鸦山找煤，三天两头的要用我的车，社
里的活忙啊，眼见春耕了，地里的土肥还没车运哩，别说我了，连周支书都急的不
行了。”

    “哎呀！老同志，你怎么不早说呢？快停车，我不坐了！”高明文说着，身子
往上引，要下车。

    “算了，你是城里人，哪走过山路啊，不象山里人，惯了。驾！你是第一批进
山的娃吧？”

    “是啊！”

    “不容易呀！一下子来了几万人，把个乌鸦山闹腾的怪热乎的，挖山铺路，架
电线，搭工棚，树井架......城里娃，听说几个月下来，你们还没有挖到煤吧？”

    “老同志，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高明文的神经又绷紧了。

    老人显然没注意到这个变化，继续说：“我认识你们那块好些人，昨天你们还
有人为这事来问我，我告诉他们乌鸦山没煤挖，他们不相信，也不晓得你们城里人
怎么想的。反正，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还不晓得？民间有个传说，讲什么乌鸦山
是后羿射下的第六只乌鸦，这能信吗？有火也叫长江水浇灭了，哪里来的煤呢？国
民党就曾派人到山里挖过，结果......日本人也挖过，结果......大跃进那会，大
队要炼钢铁，没煤啊，就组织一帮人进山掏了几个月，扛是扛回了一大堆黑石头，
结果烧不着，全压了房基地了。哈哈，乌鸦山没煤挖，我劝你们还是死心吧！”

    赶车老人一口气说到这，停下来掏出自制的土烟点上，自顾吸起来，他一点没
感到高明文的愤怒，象阳光下的甘油，马上要爆炸了。这不？咬牙切齿的高明文看
着他的背影，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他想矿上有人散布无煤论也就罢了，没想到地方
上也有人这么看，难怪连指导员赵进忠就暗暗告诫自己，要想在这场改天换地的斗
争中成长起来，就必须学会用阶级的观点武装自己。想到这，高明文睁大眼去看赶
车人，发现他尖尖的秃顶、小小的眼睛，跟《青松岭》上赶车人钱广一样贼。莫非
他就是地方上暗藏的“钱广”？哎呀！高明文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忽然从车
上站了起来，大喝一声：“停车！”

    “吁--- ”车停住了，赶车老头奇怪地看着高明文，只见他双手叉腰，双目圆
睁，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口中大声吼叫着：“我是一连政治秘书高明文，我
问你，你是什么阶级成分？说！”

    赶车人听罢，收回目光，半晌把玩着手中的驴鞭，只不作声。

    “说话啊！哑巴啦？”高明文厉声喝道。在他的眼里，赶车人就是他的敌人，
人民专政的对象。

    赶车人仍不作声，他斜着眼看着高明文，就象在打谷场上看皮影戏，看着看着，
嘴角便慢慢地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突然，他的手一扬，驴鞭在空中打了个花儿，
惊的那头毛驴陡然往前一窜，就听见高明文“哎呀”一声，一个倒栽葱摔到地上，
顿时红的白的全从鼻孔里流了出来，眼镜也不知掉到哪里，等他摸着重新戴好，那
赶车的老头早跑的无影无踪了。

    “呸！等着瞧吧！”高明文坐在地上，冲着赶车人离去的方向，恶狠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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