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子里见到了另一个人
雨天实在碰不到几个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物业公司,就在离此两条马路
的地方。于是,我和小倩合撑着伞,赶紧找到了物业公司。我谎称自己是记者,要
作一个关于老房子的新闻调查,向物业询问安息路13号的房子。“安息路13号?”
物业公司的负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吃惊地问道,“你们怎么问起那栋房子来了?”
“有什么不对吗?”“那栋房子再过十天就要拆了。”我的心里像是被打了一拳似
的,急忙摇着头说:“不可能,怎么可能要拆了呢?”“你们没看到吗?整条安息
路上的房子全被拆光了,现在只剩下那一栋楼了。按照拆迁队的施工计划,安息路
13号将是最后一栋被拆的房子。”“为什么要拆它呢?”“安息路两边的地皮都批
租了,准备要开发高档楼盘。”我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起来:“那现在这房子属于
谁呢?”“这房子本来就属于国家,也就是我们物业所有,前些年一直空关着,早
就没有人住了。”“那么大的房子,怎么会没人住呢?难道不能出租吗?”“当然
想租掉它啦,也有许多人来看过房子,准备出大价钱租下来。但人家一走到房子里
面,就感到阴气太重,不吉利。现在租房子很讲究风水的,尤其是那些有钱的大老
板,个个都很迷信,一看风水不好,说什么也不敢租了。”“那你知道这房子在解
放前的情况吗?”物业公司的负责人摇了摇头说:“那实在太久了,我们也不清楚
啊。”我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便谢过他们,匆匆离开了物业公司。雨已经
渐渐小了,小倩的眼神总是在发愣,我碰了碰她说:“你怎么了?刚才在物业公司,
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她冷冷地回答,这种口气让我望而生畏。我感到几分绝望,
仰着头说:“算了吧,小倩,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要再来了,忘掉所有的一
切吧。”但小倩摇了摇头说:“不,我也想知道荒村的秘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
她说,事实上我自己的心里也很乱。我把伞交到小倩手中说:“我走了,再见不,
不要再见面了吧。”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冲到雨幕中,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家。坐在
出租车的后排,我回头望着路边的小倩,她纤长的身体连同那把黑伞,如同一尊美
丽的雕塑。
从这一天起,我只剩下十天的时间。因为再过十天,安息路13号的荒村公寓,
就要被推土机夷为平地。而这栋欧阳家族住过的老房子,是我打开荒村之谜的惟一
希望。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夜,终于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要解开荒村的秘密。所以,我必须赶在荒村公寓被毁灭之前,充分了解这栋房
子,把隐藏在其中的秘密挖掘出来。在这短短的十天时间里,除了我自己住进荒村
公寓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于是,我先去了荒村公寓所在的物业,告诉他们
我是一个作家,在写一本关于四十年代旧上海建筑的书,特别看中了荒村公寓的老
房子。但听说那房子就快被拆了,所以想抓紧时间先在里面住上几天。物业工作人
员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然后我在家里准备了一下,比如电饭煲、微波炉等日
常生活必需品,还有一张简易的折叠床。至于电视机、冰箱之类的大件,我想在那
边是用不着的。
我租了一辆货车,搬运工人把这些东西运上了车,目的地是荒村公寓。半小时
后,这支微型的搬家队伍抵达了安息路。当我走下货车,看着安息路13号的老房子
时,心跳又一次加快了。搬运工抬着我的家什穿过拆迁工地这些人的眼神告诉我,
他们以为我大概疯了,怎么会搬到这种地方来。从荒村公寓的后门进去,穿过那条
布满灰尘的走廊,搬运工们都皱起了眉头,大概他们还从来没接过这种活吧。我把
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楼梯,放在二楼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搬运工人离开后,我
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清理掉不知多少年积下来的灰尘,总算是
可以住人了。我又做了一个简易柜子,里面放了我的书和衣服,折叠床也搭了起来,
铺上床单还是很舒服的。我还试了一下房间里的电源,完全可以使用电饭煲和微波
炉。在自己家里也没这么打扫过我趴在窗口上喘着粗气,心里却有几分成就感现在
这就是我的房间了,尽管只有短短十天。接下来,我在二楼各个房间看了看。
这层楼总共有六个房间,每一间都差不多,里面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地上布满
了灰尘。我实在没有精力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一遍,只能仔细地检查一下,看看房间
里藏了什么东西,但却一无所获。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我还发现了一个卫生间,非
常宽敞,至少有十个平方米,墙上和地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抽水马桶还可以使用。
在卫生间的内侧,甚至还有一个白铁皮的浴缸,只是积满了灰尘。水槽后面有一面
镜子,镜面蒙着灰尘,镜子里的我朦朦胧胧,仿佛面对着古代的铜镜。我打开水龙
头,放出了混浊的自来水,几分钟后水渐渐干净了。我把水泼到镜子上,水流如瀑
布般从镜面淌下。冲刷净经年累月的尘垢,水帘中渐渐露出了我的眼睛。我盯着自
己在水幕后的眼睛,竟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我连忙摇了摇头,用抹布把镜子擦了
一遍,终于又重新认出了我的脸。我用眼角的余光瞄着镜子,缓缓退出了卫生间。
奇怪,刚才看着镜子的时候,我难道在镜子里见到了另一个人?
我不愿意再想了,匆匆下楼去了。底楼的大厅实在太大了,我只能戴上一副口
罩,先往地上洒了很多水,然后再用拖把拖一遍了事。然后,我来到通往后门的那
条走廊,打开幽暗的电灯,两旁堆积的杂物立刻弥漫起一股烟雾。幸好我戴着口罩,
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家具里,寻找可能有用的线索。这些旧家具都破旧不堪,也看
不出是什么年代的,大概稍微值钱一点的都被搬光了吧。其中还有打碎的锅碗瓢盆
之类的,这些东西连收破烂的都不会要。当我累得满头大汗时,忽然从一个破烂的
柜子底下,看到了一个大喇叭似的东西。我连忙把那个东西搬出来,才发现它是一
个老式的留声机,花朵似的喇叭向上张开,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机盒,应该是个古董
级的家伙了。我连忙把这台留声机搬到了大厅里,放在一个旧柜子上面。再看看这
宽阔的大厅,还有脚下的木头地板,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年留声机就是放在这里
的,因为欧阳家经常开家庭舞会。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大厅中央,天花板的
中心悬着一根空荡荡的铁杆,过去这里一定有一盏华丽的吊灯。我又向大厅四周张
望了一圈,想像着当年舞会的盛况,留声机里放出的是华尔兹还是圆舞曲呢?天已
经渐渐地黑了,夜幕下的荒村公寓一片寂静。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心,仿佛在与某个人对峙着。终于,我默默离开了大
厅。踏上旋转楼梯时,整栋老房子都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到二楼的房间,我早已
经准备好了微波炉晚餐。想起来真有点可笑,我居然在这古老的荒村公寓里,过起
了微波炉时代的生活。吃完这份别开生面的晚餐,我又一次趴在窗口,一些绿色藤
蔓几乎已经爬进了房间。我嗅了嗅,那应该是爬山虎叶子的味道吧?这些古怪的植
物味道,和老房子里弥漫的陈腐味道混合在一起,会不会发生某种化学反应,制造
出一种新的化学元素呢?
我把头伸出窗外大口地呼吸着,不,这些可恶的气味还将陪伴我十天。窗外的
上海已经灯火通明了,今晚又是一个不夜天。在两条马路外,几十栋高层建筑遮挡
住了我的视线,但依然能看到远处的浦东陆家嘴,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的尖顶。
与这不夜的上海相比,荒村公寓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看着窗下一大片残垣断壁的
废墟,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围困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忽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里传来叶萧急促的声音:“你在哪里啊?刚才我去你家找过你,邻居说你搬家
了。”“我没有搬家,只是在外面暂住几天。”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实情,
“好吧,我告诉你我在荒村公寓。”“你找到了?”“不但找到了,而且还住进来
了。”“你住进荒村公寓了?”叶萧显然被我吓着了,我很少听到他在电话里如此
焦急,“你疯了吗?”“我没疯,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老房子,已经空关许多年了。
现在安息路上的房子都拆光了,就剩下荒村公寓这一栋楼,十天之后这栋楼也要被
拆了。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有自己住到这栋房子里,赶在十天之内,破解荒
村和欧阳家的秘密。”
叶萧的口气又变得严肃沉重起来:“生活和小说是不一样的,你不要以为自己
可以和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你不能,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明白吗?我们都不能面对
生活的恐惧。”“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叶萧苦笑了一声说:“不,
我看你还在霍强和韩小枫死去的阴影下。听我说,无论是噩梦还是心肌梗塞,他们
都是自然死亡,并不是被其他人杀害的,只能被看做是意外。”“意外?可无论如
何,我也是去过荒村的,也属于‘外来的闯入者’吧。”“你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叶萧停顿了片刻,“你不会有事的。”“谁知道呢?叶萧,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再查
一查荒村公寓过去的情况?我相信这里一定还发生过许多事情。”“好吧,我答应
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快点离开那个鬼地方。”“我会离开的,只要我一发现那个
秘密。”面对我的执拗,叶萧实在无话可说了,我们结束了通话。离开窗户,头顶
的电灯泡照射着我苍白的脸孔,我念起了那几个大学生的名字霍强、韩小枫、苏天
平、春雨,现在他们四个人里已死了两个,疯了一个,还剩下一个生死不明。当这
个故事的第一天,他们来到我的面前,向我提出到荒村探险的计划时,我做梦都不
会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他们究竟冒犯了荒村什么呢?我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床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
没有,这房子里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但今天打扫房子流了很多汗,我还是挣扎着
爬了起来,一个人摸索着走过黑暗的走廊,打开了卫生间里的电灯。昏暗的灯光照
亮了镜子,然后我往浴缸里倒了许多洗洁精,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它洗干净。幸好
现在天热,我自己接了一个莲蓬头,用冷水冲了个澡。我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房间里,
关了灯就栽倒在折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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