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个谜了
在二楼的房间里,小倩给我倒了一杯水,她柔声地问着我:“这些天来,你是
不是太紧张了?”“也许吧。”我颤抖着端起杯子,她的头发已垂到我脸上了,柔
软的发丝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撩得我心里痒痒的。我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怔怔
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像在看某一神秘的玉器。她意识到自己离我太近了,向后退了
退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小孩。”“所以你会照顾我?”这大胆的
提问让小倩有些尴尬,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你累了,早点休息吧。”我点了
点头,在门口向她道了一声:“晚安。”也许,是受到刚才神奇“舞会”的刺激,
我确实感到自己累极了。在卫生间草草洗完澡,便上三楼睡觉去了。走进三楼的房
间,又是一阵爬山虎的气味。但我连灯都没有开,一头倒在草席上就睡了。这一夜,
我真正沉入了荒村公寓的黑暗中。
上午,当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洒满我额头了。我恍惚着爬起来,整理着自己
乱蓬蓬的头发,到楼下去找小倩。但她不在房间里,我在走廊里大声叫着小倩,却
没有任何回应。回过头才发现柜子上有张纸条,她说她上班去了,微波炉里有给我
准备的早餐。打开微波炉,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早餐。吃完早餐后,我坐在房间里看
了一会儿书,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没想到居然是孙子楚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正在我
家门口,来把那些玉器还给我,却发现我不在家。
我只能告诉他,我这几天住在外边,地址是安息路13号。二十分钟后,楼下响
起了敲门声,果然是孙子楚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我给他的箱子。我连忙跑到外边
去,把他给带了上来。孙子楚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房子,嘴里不停地啧叹:“你可真
会找地方啊,这种房子想必是写恐怖小说的好环境吧。”我实在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将他带到二楼的房间里。好在我已经作好了准备,所有与小倩有关的东西,都被藏
到柜子里去了。他又环视了房间一圈,用羡慕的口气说:“将来我也能住到这种地
方写论文就好了。”然后,孙子楚打开了箱子,还是用报纸团包裹着,他还加入了
许多泡沫,把那五件玉器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说:“你仔细看一看,有什么问题
就说。”这五件来自荒村地下的玉器,现在整齐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拿起它们仔
细地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磕碰和损坏的痕迹。我点了点头:“没问题,谢谢。那么
鉴定结果怎么样?”“我说过,我会邀请最优秀的玉器鉴定专家,他们对你这五件
玉器的鉴定结果是一级真品。”瞬间,我心里微微一颤:“它们真的是良渚古玉?”
“没错,它们确实是五千年前的良渚玉器,无论是材质,还是形状、纹饰和雕刻技
法,都符合地下出土的良渚玉器特征。
这些都是经过权威专家鉴定的,你就放心吧。“”能不能说得详细点?“”嗯。
从矿物学角度看,玉可分为硬玉和软玉两类。硬玉就是通常所说的翡翠,主要产于
缅甸;而软玉是一种具链状结构的含水钙镁硅酸盐,它是造岩矿物角闪石族中以透
闪石、阳起石为主的特殊矿物。“孙子楚说的头头是道,一套套专业术语,看来从
玉器专家那学了不少呢。我不想浪费时间,径直问道:”那么良渚文明用的是什么
玉呢?“”良渚文明是中国玉器文明之源头,中国传统玉器主要采用软玉,以新疆
的和田玉、中原的南阳玉和蓝田玉最为有名。良渚文明出土玉器数量之多,造型之
精美举世罕见,世界各国学者都很关注,甚至有人提出了‘玉器时代’的观点。
“”我只知道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哪来的玉器时代?“”中国神秘的远古文明,
在石器时代结束之后,青铜时代开创之前,还存在着一个‘玉器时代’,那个时代
的人类认为玉器具有神秘力量,谁控制了玉器谁就控制了文明。至于良渚文明,因
其使用玉料的数量惊人,肯定要有丰富的地下玉矿来供给。“”玉矿?“我忽然想
到了地下的宝藏。”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在良渚文化范围内的考古发掘中,从未发现过古代玉矿遗址。也有人认为玉料
是从辽宁或新疆运来的,但上古时代交通极不便利,千里迢迢运送大量玉石的可能
性几乎为零。“”可天上不可能掉下玉石来。“”没错,所以我认为在良渚文化的
区域内,或者在其附近的山脉中,一定存在着某个被遗忘的古代玉矿。古老的文明
可以神秘消亡,但地下宝藏却应该是永存的。“我连连点头:”良渚文明的千古之
谜就是地下宝藏?“”不,良渚文明留给我们的谜团实在太多了,玉藏之谜仅仅是
许多个谜中的一个。“”你的意思是说:良渚文明本身就是一个谜?“”良渚文明
的兴起是相当神秘的,它刚产生的时候,周边地区的文明程度并不高,最近很热门
的三星堆文明,要比良渚文明晚一千多年。五千年前,良渚文明在东方所达到的高
度,足以与同时代的古埃及文明与古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比肩。“”这一定有着某种
特殊原因吧。“
孙子楚点了点头:“是的,在出土的良渚玉琮上,经常出现一个奇特的图案,
被称为‘神徽像’,其上部刻着倒梯形的神人脸,两眼圆睁,牙齿露在外面,头上
戴着插满羽毛的皇冠,双手抓向下面的兽头。在古玛雅和古印加文明中,也都有类
似的羽冠图案。它们都和良渚文明一样,留下了大量风格诡异的玉器和遗迹,迅速
地兴起迅速地衰亡。”“你认为良渚文明和玛雅文明有关?”“这只是我个人观点。”
“那么良渚文明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一个拥有宫殿、王陵和金字塔的文明,你
说它到了何种程度?余杭的莫角山遗址,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惊叹,它是良渚文明的
政治、经济、宗教中心,发现有规模宏大的‘宫殿广场’,一万多平方米的建筑基
址,被称为五千年前的紫禁城。还有大量高级墓葬,巨型棺椁里有着精美的玉器。
埃及保存着一百余座金字塔,而良渚文明也有超过一百座被考古界称为‘土筑金字
塔’的高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达到了如此辉煌的高度,那后来为什么
突然衰亡呢?”“这又是一个谜了。”孙子楚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最多的说法
是自然灾害:四千多年前,全球海平面升高,江南大部分土地被水淹没,良渚文明
遭到了灭顶之灾。但还有一种说法:良渚文明对玉器非常痴迷,他们把大量的时间
和精力都投入到玉器的开采和制作上。玉器在任何时代都是奢侈品,良渚文明因此
陷入了极度奢侈的不良风气之中。”“奢侈亡国?”“没错,但无论是‘水灾灭顶
’说,还是‘奢侈亡国’说,都没有肯定的证据。也许,良渚文明真的和古玛雅人
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就这样两个钟头过去了,孙子楚就像Discovery 频道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讲述
着神秘的良渚古国。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五
千年前的本土神秘文明,究竟和荒村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可我实在想不通啊,荒
村位于浙江东部的沿海,并不处于良渚文明中心的太湖流域,而且良渚文明距离今
天实在太遥远了,那些荒村发现的玉器,会不会是在其他地方出土的文物呢?我只
能摇摇头,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看到那五件玉器,心里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
的。孙子楚帮着我把玉器收好了,他嘱咐我一定要小心谨慎,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
方,这些东西可都是国宝级的。“不过,这种鬼地方也不会有人来的,反正我就住
几天而已嘛。”中午,我陪着孙子楚到外边去吃午饭,今天自然是我请客了。在饭
店里我没说多少话,有些事情我不敢告诉他,因为以他的性格,再加上职业习惯,
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与其再多一个纠缠于此事的人,不如让我自己一个人来扛吧。孙子楚喝了许多
酒,而我则是滴酒未沾。席间他已经醉醺醺地胡言乱语了,最后我扶着他走出饭店,
将他塞进出租车送了回去。回到荒村公寓后,我立刻来到二楼的房间,将那只装着
玉器的箱子,拎到三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里。那里正好摆着一架梯子,通往天花板
上面的阁楼。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将那只箱子放在阁楼的角落里,这样就应该
安全了吧。入夜后,我草草吃了一顿晚餐,就再也不敢关灯了根据前两天的经验,
只要在一片漆黑之中,我的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离奇的景象,五十多年前的女子若云、
那些曾经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人。然而,只要电灯一打开,他们就会从我的眼前突
然消失。在荒村公寓的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只要电灯泡没有坏,所有房间的灯都被
我打开了。虽然,这些旧灯泡发出的光线,都如烛光一样昏暗,但我想如果从外边
看荒村公寓的话,一定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几乎每个窗户里都透出几缕暗光,整栋
房子仿佛回到了三十年代,宛如一部爱情电影的名字《时光倒流七十年》。
不过,如果是外边那些拆迁工人,突然看到这栋空关多年的老宅,一下子亮出
了这么多灯光,大概会被吓个半死吧?也许,人们会以为几十年前的鬼魂全都跑出
来了,开一场只属于荒村公寓的幽灵晚会。可惜,今天不是万圣节。想到这里,我
突然笑了出来,我自己也感到奇怪,都到了这种境地怎么还笑得出来。晚上十点钟,
小倩终于回来了,乌黑的头发闪着湿润的光泽,看来她已经在外边洗过澡了。女人
的眼睛总是尖锐的,她立刻从我的脸上发现了什么:“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没
什么啊!今天我在三楼躺了一整天。”但她打开柜子看了看说:“你怎么把我的东
西都藏到这里面了?是不是今天有人来过这房间?”唉呀,又给她发现了,我尴尬
地傻笑了一下,只能把孙子楚来过这里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她。我顺便也向
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五千年前神秘的良渚文明。听完我说的这一切之后,小倩冷
冷地说:“你是说那些神秘的玉器,把良渚文明与荒村联系在了一起?”“对,或
许这就是荒村秘密的入口?”小倩目光锐利地对准了我的左手:“那么你手指上的
东西呢?它也是五千年前的神秘玉器?”我的心里又格登了一下,看着自己手上的
玉指环,它像个寄生虫一样“长”在我的手指上,似乎已与我融为一体。我用右手
遮住玉指环,哀伤地说:“我这是怎么了?像个傻子一样卷进来,看着四个人相继
遭遇意外却无能为力,现在自己的手上又被套上了这个魔咒似的东西,眼睛里看到
的全是幽灵的脸孔我究竟是怎么了?”“这不是你的错。”小倩忽然靠近我,语气
变得异常柔和,“不用担心,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有事的。”终于,我克制不
住自己了,将这几天所有的烦恼都发泄了出来:“有你在我身边?你以为你是谁?
聊斋里的聂小倩,还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巫?”
她静静地听着我说完,表情是那样镇定自若,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看着我的
眼睛。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下头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
气,你知道我是从不发火的,可现在这种境地让我太绝望了。”小倩依然盯着我的
眼睛,淡淡地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刚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不,
你永远都不可能吓到我的。”忽然,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微笑着说:“早点休
息吧,睡着了就不会恐惧了。”我点了点头,但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可睡着了还
有噩梦呢!”小倩还是微微一笑说:“晚安。”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澡,我便回到
三楼的房间去了。今晚所有的灯都亮着,其实我很不习惯在有灯光的房间里睡觉,
但也只能咬着牙,闭上眼睛席地而眠了。昏暗的灯光始终刺激着我的眼皮,我辗转
反侧了许久才睡着……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忽然有什么声音刺激到了我的耳膜,使
我从黑暗中缓缓苏醒了过来。我的心立刻荡了起来,那声音带着某种特殊的旋律,
催促着我睁开了眼睛。三楼的灯光还亮着,那声音似乎是从底楼传来的。我跌跌撞
撞地跑出房间,终于听出那是钢琴的声音。荒村公寓里怎么会有钢琴的声音?我侧
耳倾听了片刻,觉得这旋律有几分熟悉对,是李斯特的钢琴曲《直到永远》,也是
我一直很喜欢的音乐。
循着那匈牙利人谱写的旋律,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旋转楼梯。底楼的大厅里一片
漆黑,奇怪了,我记得这里的灯应该是亮着的。但那泉水般的钢琴声,却如诱人的
少女吸引着我,让我瞬间忘掉了恐惧。此刻,在这黑夜的荒村公寓中,回响着李斯
特的钢琴曲,我感觉自己到了十九世纪,在匈牙利黑暗的森林中,倾听着城堡里少
女的钢琴声和歌声我无法用更多的语言来形容了,那钢琴绝妙的音色,再加上李斯
特的旋律,仿佛是一对天生的情人,正在这荒凉的黑夜里两相厮守,窃窃私语,柔
情似水,正如这曲子的名字直到永远。钢琴声在这栋古老的房子里潺潺地流淌着,
引诱着我发现了那线亮光。那是大厅旁边的房间,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的。那是欧
阳家族拍全家福照片的房间,在墙边有一架名贵的旧钢琴,但它内部早已经坏掉了,
是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的。我默默走到门口,一片怪异的柔光照亮了我的眼睛,我
看见了在这宽敞的房间里,焕然一新的钢琴打开了盖子,十根葱玉般美丽的手指,
正在琴键上舞动着,音波随着她的手指流淌而出,回旋在整栋荒村公寓。我的目光
随着那双柔软而白皙的手指,渐渐移动到她的手臂和脖颈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
如流水般泼洒到她皮肤上,再溅起片片水花,弹入了我的瞳孔中。
没错,还是她若云。我像是做梦一般,看着这个五十多年前的美丽女子。她穿
着一身长长的裙子,白色的裙摆覆盖着双脚,黑发披在肩后。她全神贯注地倾注在
钢琴上,眼睛几乎是半闭着,十指只要一触到琴键就会发出音符,她是那样如痴如
醉,似乎正体会着这支曲子的灵魂永恒的忧伤之爱。正当我几乎无法自持时,钢琴
声突然停止了,若云的双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然后,她缓缓回过头去,目
光对准了身后这时我才发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穿
着黑色的衣服,笔直地站在窗边,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却是惨白惨白的。他就是
若云的丈夫,欧阳家的传人。
房间里鸦雀无声,光影在男子的脸上晃来晃去,他缓缓走到若云身边,将手搭
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时我才感到手
指上隐隐作痛,原来这疼痛已经持续很久了,我颤抖着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柔光照
射在玉指环上,那些腥红色的污迹,仿佛越来越鲜艳了。“不!”恐惧到极点的我
高声叫了起来,瞬间那片白光消失了,房间里又沉入了一片黑暗,眼前什么都看不
到了,我惊慌失措地摸着墙上的开关,但好一会儿都没摸到。忽然,一只手搭到了
我的肩膀上,我颤抖着回过头来,却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暗香,几缕发丝拂到了我的
脸上。房间里的电灯亮了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眼前,原来是小倩。
她正睁大着眼睛站在我面前,与我相隔不过几厘米,我甚至能感到她的呼吸正
扑到我脸上。我们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对方,十几秒后小倩后退了几步,脸颊泛红地
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也想这样问你呢。”小倩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她
抱着自己的肩膀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噩梦?”我连忙摇了摇头。“噩梦”
已经成为这个故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了。“不是噩梦。”她忐忑不安地走到
那架钢琴前面说,“我梦到了钢琴的声音,那首钢琴曲非常美,好像是”“匈牙利
钢琴大师李斯特的《直到永远》。”小倩低着头说:“这段梦中的钢琴曲,使我产
生了奇怪的感觉。于是我走出房间,当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听到你大叫了一声,我
立刻就走过来了,却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门口。”“然后你打开了电灯?”说着,我
也走到了钢琴旁边,看着依旧破烂不堪的钢琴,怎么也无法想像,它居然还能弹出
那么美妙的声音。我打开了上面的盖子,伸手在琴键上按了几下,还是什么声音都
发不出。那么,我刚才听到的钢琴声又是怎么发出的呢?难道那也是五十多年前的
钢琴声吗?可是,这琴声怎么又跑到小倩的梦里去了呢?小倩伸手捅了捅我说:
“你在发什么呆啊?”我苦笑了一下:“我在想刚才听到的,还有看到的一切。”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