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看了看材料说:“没问题。但请再给我两个星期,我的客户需要时间来确认。”
正好看到他的眼睛,我听到了他内心的话:“你果然是个特别的人,尤其是看
人的眼神。”
但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聊生意上的细节。他看起来很诚恳,除了刚才那
句话,我没从他眼里发现其他疑问。我们聊得很投机,甚至说到了几天前的一场足
球比赛。
端木良走了以后,老钱探出头来笑着说:“恭喜你啊,高能,终于谈成了一笔
生意!”
这家伙没事就喜欢偷听别人说话,我尴尬地说了声“谢谢”。
回想端木良眼里泄露的那句话——他怎么知道我是个特别的人?不是所有人都
觉得我是个平庸的窝囊废吗?干吗还给他那么好的脸色?我也学会装腔作势了?
我好像戴着面具在生活。
今天,是侯总的三十六岁生日。
销售七部的员工下班后都没回家,全被侯总去了钱柜唱歌。老钱送了一个大蛋
糕祝寿,田露送了一瓶男士香水,还有人送了领带和皮包,最值钱的是一太商务手
机。我则把侯总的生日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能临时抱佛脚在钱柜门外买了束鲜花。
侯总喜欢唱歌,拉着田露合唱了好几首,从《当爱已成往事》到《深情相拥》
直到《广岛之恋》。虽说侯总一贯走音,嗓音般不堪入耳,却赢得大家一片喝彩掌
声,只有我始终捂着嘴巴,害怕把晚饭吐出来。
同事们点了许多红酒,侯总尽兴地喝了不少,给大家许下豪言壮语:年底完成
公司销售任务,给每个人发五万到十万年终奖。至于大家组关心的裁员问题,他却
避重就轻三缄其口,老钱等人一个劲拍马屁,把侯总吹得天花乱坠——当然侯总心
里一清二楚,他最看不起老钱,最想修理的也是老钱,无奈老钱的资格够老,油滑
得像条黄鳝,总是无从下刀。
唱到十点多钟,我仍孤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既不喝酒也不去拍马屁,好像包
间里凭空消失了一个人。侯总喷着满嘴酒气说:“高能!你怎么不去唱歌?不给我
面子嘛?快点去点几首歌,每个人都必须要唱的哦!”
犹豫的时候,田露推了我一把,难得温柔地说:“快去唱歌,大家都等着你唱
呢!”
终于挪到点歌的屏幕前,醒来后的半年,我还从没唱过卡拉OK,虽然许多歌我
都认识,但不知该点哪一首好,便进入歌手点歌的也面,从头到尾翻着歌手的名字,
将近最后几页,一个名字跳入眼中——张雨生。
点开张雨生那些曲目,感觉每一首都那么熟悉,心里涌起一般热流,传遍全身
的毛细血管,我点了一首张雨生的《大海》。
很快轮到我唱了,随着旋律的开始,同事们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我尴尬又紧
张,就像第一次走上舞台,当字幕打出“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 本来模糊的
脸竟然渐渐清晰/ 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我自
然地唱出来,契合旋律与节奏,就连音调也如原唱那么高亢清亮。
完全不是我的声音,平时唱歌绝对没有那么高。唱到高潮部分,简直不认识自
己,完全脱胎换骨了一般,不再畏畏缩缩,也不再含蓄内向。眼前不再是狭小的钱
柜包房,而是无数闪光灯下的个唱舞台;观众也不再是侯总老钱田露他们,而是举
着各色牌子的亿万狂热粉丝。我忘情地举着话筒,随着MTV 里的张雨生而高歌,仿
佛刹那间灵魂附体。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
恋/ 就让它随风飘远/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
的伤/ 所有流过的泪/ 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当我嘹亮的歌声唱向最高音,包房里的人们都已惊呆了,老钱流下长长的哈喇
子,田露掉下了她的假睫毛,侯总则把一杯红酒洒在了裤子上。等我唱完大家都沉
默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我,包房里死一般寂静了半分钟,接着便是暴风骤雨般
的掌声。
“太棒了!”
“高能,你简直是技惊四座!”
“快点去报名参加选秀比赛,你肯定能得全国冠军!”
“张雨生复活,也不过如此嘛!”
……
面对雨点般的赞誉,有些受宠若惊,我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小职员,没有理由对
我拍马屁,显然我震撼到了他们。
我又点了好几首张雨生的歌:《天天想你》《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心底的中
国》《大地的天使》《两个永恒》……
同事们也都不唱了,赛过免费看演唱会,聚精会神地欣赏我唱歌。我像着了魔,
这些歌几乎从未听过,拿起话筒却唱得如数家珍。嗓音也配合音乐而变化,似乎天
生就适合唱张雨生的歌。等到嗓子几乎唱哑,田露急忙给我倒了一大杯胖大海,
“高能,前两年你也和我们出来唱过歌,却从没听你唱过张雨生,是不是最近半年
一直偷偷练歌啊?”
茫然地摇着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仿佛灵魂还停留在另一个世界。
离开钱柜已经很晚,侯总喝得烂醉只能由老前开车送他回家。我独自坐上一辆
出租车,时间已过了午夜,便关照司机打开电台。
又是“午夜面具”节目,主持人秋波不动声色地听着别人的倾诉,我将身体蜷
缩在后座里,静静地听着她的磁性声音——“好了,请大家休息一下,如果午夜梦
回,也不要乍暖还寒,接下来是张雨生的《口是心非》,因为每个人都有口是心非
的时候,但请在今夜敞开你的心。”
《口是心非》?又是张雨生,我在钱柜唱过这首歌,随后听到那熟悉的歌声,
宛如我刚才卡拉OK里的录音:“口是心非你深情的承诺都随着西风缥缈远走/ 痴人
梦话我钟情的倚托就像枯萎凋零的花朵……”
仔细听真的非常像,与我平时说话的嗓音不同,难道除了可以看透人心,我的
声带也有某种超人之处?
一曲听完百感交集,每天我都口是心非地上班,口是心非地面对周围的人们,
口是心非地度过我的人生。
这是我要的生活吗?
出租车在午夜飞驰,不相信田露的话——我肯定曾是个张雨生的歌迷,并经常
唱他的歌,足以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虽然丧失了全部加以,张雨生却永远埋藏在我
的潜意识深处。
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可以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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