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梦。
凌晨,果然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忧郁的水,在黑暗的天空底下,水边的森林此起彼伏夜鹰的啼鸣,我
仍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赤着脚踏入冰凉的水中,单薄瘦弱的身体被浸泡着,直到整
个人没入深深的水底——没有底的深水,一路往下沉去,水底肆虐着死者长发般的
水草,还有千百年来亡魂们的白骨,以及远古女妖们悠扬的歌声。
我抓到了那个女孩,十二三岁皮肤白皙拼命挣扎的女孩,我激动地紧紧抱住她,
燃烧体内剩余的温度。但我无法抬动胳膊,被她拉扯着往下沉去,绝望地要大喊一
声,让她不要这么挣扎。可当我冒失地张开嘴巴,寒冷的水就灌入气管,瞬间充满
了肺叶,非但令我无法呼吸,还将我拖入更深的水底。
几秒钟内天旋地转,胸口难受得想要爆炸,大脑迅速窒息,心脏停止跳动,身
体一切知觉都已消失,皮肤逐渐和周围的水一样冰冷。
张开双手继续下沉,这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宛如宇宙中的黑洞。我看到自己仍
睁着眼睛,但灵魂已悄然飘离身体。
我死了。
梦死。
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弹起,窗外仍然是黎明前的黑暗。
绝望地大口喘气,仿佛还张开双手置身于水底——这个梦不太好,我看见自己
死了!究竟预兆着什么?
这些日子,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身上藏着一个幽灵,这个幽灵并不是我
自己,也并非来自我的机组的基因,而是从外面的世界而来,一个异常遥远的地方,
不知什么原因潜入了我的体内。
这位幽灵并没有伤害我,只是安静地藏在我的身体里,就像女人怀孕的那种感
觉——抱歉,这完全出自于的想象,因为我不是女人,也从未让女人怀孕过。
“幽灵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黎明前夕,我隐藏在彻底的黑暗中,依然无法看清那位幽灵的面目。
因为他巧妙地隐藏于“我”之中。
黑色星期五。
精神不佳地挤上地铁,提前两分钟到公司刷卡,刚进办公室就被侯总叫住,公
司召开大会所有人到大会议室集中。今天的气氛不对,就连老钱这个老油条也有些
紧张。同事们忐忑不安,一百多人沉默地走进大会议室,彼此表情严肃,好像有什
么重大时间要发生。
公司总裁、销售总监,财务总监,人力资源总监,加上新任总裁助理——孟歌,
一同坐到了台上。
整个公司鸦雀无声,莫妮卡宣布会议开始,总裁洪亮的嗓音打破沉寂:“上次
大会,向诸位宣布了公司裁员10% 的决定,计划在本月底完成。你们也许听说了,
在中国其他城市的分公司,以及全国各省的工厂,都已完成了10% 的裁员,只省下
我们中国区总部了。目前,公司业绩尚没有起色,天空集团在爱全球范围内已连续
亏损了两个嫉妒,裁员是大势所趋!我在此向诸位道歉。”
总裁站起来向大家鞠躬,下面的气氛更紧张压抑,有的同事浑身发抖,还有人
吓得咬破了嘴唇。
“经过各部门的上报与汇总,我们确定了十个被裁员的名单。原计划裁十五个
人,但考虑得到稳定军心,决定将裁员数削减为十个。”总经理转头对莫妮卡说,
“现在,由我的助理宣布裁员名单。”
莫妮卡穿了件黑色小西装,像送葬的孝服,加上栗色头发与混血面容,颇有催
命鬼的味道。她从人力资源总监手中接过名单,冷静地宣读:“本次裁员名单如下
——岑小冬、鞠瘁、虞美静、白展龙、佟旭、莫志东、黎爱姿、梁惠惠、楚戈壁…
…”
我置身事外地坐着,冷漠地听着那些名字被一个个叫到,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
的,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当场哭了出来,有的沉没地低下头去,还有人轻声咒
骂起来,唯一的共同点是——做了可怜的替死鬼。
然而,台上的莫妮卡突然停住了,还剩下组后一个名字没念,她的表情也十分
古怪。这个突如其来的悬念,让台下的人们伸长了脖子,仿佛在看一部悬疑片的结
局。人力资源总监把头探过来,代替她念出最后一个名字——“高能。”
这个熟悉的名字,从我的耳膜传递到脑神经,化成一个无法逃脱的字——我。
裁员名单里最后一个人是我。
销售部的同事们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我缓缓仰起头来,心里却是一片空白,
既没有以外也没有震惊更没有愤怒,反而是顺理成章的平静。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是故作高深,也不是苦中作乐,更不是阿Q 的精神胜利法,而是此时此刻的
心里话。
没错,最后一个被裁掉的是高能,如果今天高能没有被裁员,那才真是出了怪
事呢!
这是我的命运。
自从昏迷醒来恢复上班,到现在的七个月里,我的销售业绩始终是零。上周还
发生了与客户打架的事件,我被警察送到了派出所,搞得整个销售部人尽皆知。侯
总早就认定我是朽木不可雕也,被公司裁掉是必然的。
人力资源总件又说了一长串话,但我一个子都没有听进去,直到总裁站起来宣
布散会。
此时,我看到了莫妮卡的眼睛,那双充满诱人力量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看
着我,穿过会议室里的其他许多人,我看到了她眼底的心里话——“对不起!我也
不知道,昨天开会我没看到这份名单,不是我要把你裁掉的!”
但我不要再看她的眼睛了,撇过头却撞着侯总的目光,不用看就知道他心里想
什么,肯定是为杀一儆百而自鸣得意。
侯总仍保持严肃,拍了拍我的肩膀,“高能,我也很抱歉啊!先到我的办公室
来一下。”
夹在散会的大队人马中,我听到有人放声痛哭,也有人激动地找老板理论,还
有人当场晕倒在地。只有我一言不发,表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来到侯总办公室,他还装着为我惋惜:“哎,高能啊,我则么说你好呢?销售
七部那么多人,我最其中你也最看好你,才会在你昏迷了一年之后,非但没把你开
除,还叫你回来上班。但看看你的销售业绩,这半年来一塌糊涂,没为公司创造一
分钱的效益,反而白白损失了一批重要货物,那个被你打爆脑袋的客户,没把你告
上法庭就算你积德走运啦!怎么不说话了?你也不要怨恨我,这是公司的决定,要
每个部门把业绩最差的人报上去,不报你报谁?哎,如果你早点听我忠告,认认真
真地把业绩做出来,也不会有现在的下场嘛!去人力资源部办理一下手续吧,我们
天空集团还是很人性化的,会给你一些保障,放心地走吧。外面海阔天空,只要你
勤奋努力,一定会闯出一片天地!”
最后简直成了眼睛,而我始终保持沉没,冷冷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在说话的
同时,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盘算今晚怎么骗过老婆,去和田露共度良宵。
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一句话,便平静地去了人力资源部——这里早已脑开了祸,
有个被裁员的女人,干脆坐到人力资源总监的办公桌上,把腿跷在电脑上,大呼小
叫准备安营扎寨。还有人凶恶地指着总监鼻子臭骂,直到公司叫保安把他架走。只
有我很快办完离职手续,公司会给我发放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他们也担心有人闹事
或申请劳动仲裁。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电脑里的私人文件用U 盘收好,把业务资料移交给同
事,完成全部交接工作,当我打开抽屉收拾个人物品,身后响起莫妮卡的声音:
“高能!Sorry 。”
“没什么。”我装做若无其事地转身,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这件事与你无
关,我认命了。”
“昨天开会我没有看到裁员名单,是各部门上报由总裁亲自批准的,我没想到
你竟然会在名单上。”莫妮卡看起来心急火燎的样子,销售部的同事们都看着她,
而她毫不避讳地说“别担心,我不知道有没有把握,但我可以去试一下。”
“试什么?”
“我去向总裁求情,请他收回对你的裁员决定,把你留在公司里。”
“算了吧。”我无奈地苦笑一声,“不要再浪费时间,我已经接受了公司的裁
员决定,刚才办妥了全部手续,如果又叫我回来上班,其他被裁的人怎么办呢?公
司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裁员决定也收回,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对他们九个人
来说太不公平了吧?”
莫妮卡无法理解我了,“你愿意接受被裁员?”
“这是我的宿命。”我继续低头收拾抽屉里的东西,“莫妮卡,谢谢你为我努
力,但我已经不需要了,这里让我的精神频临崩溃,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不,这是你最坏的选择!”
“裁员由得了我选择吗?”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
这句话再也说不完整了,莫妮卡无法忍受周围人们异样的目光,转头冲出了办
公室。
我也不回头去看她,把东西都收拾好,装进一个大手提袋。
最后,还没忘记电脑前的两只小乌龟,把它们从鱼缸里拿出来,装在一个塑料
袋里。
这里的一切都完结了。
今天,是我最短的一次上班时间。
上午十一点,我带上所有的东西,与销售部的同事们一一道别。
老钱抓着我的肩膀,长吁断叹了半天,大概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意吧,贴着
我的耳朵低声道:“都是侯总这个畜生捣的鬼,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收拾他!小兄弟,
外面的路好好走,有什么需要帮忙就尽管来找你老哥我。”
我微笑着点头,接着就是田露了,她面色尴尬地说:“高能,不管你怎么看我,
也许我们有些误会,但现在我祝你平安。”
不需要看她的眼睛,我只是轻轻恩了一声,向所有同事说了再见,拎着大包小
包和乌龟,走出天空集团中国区总部的前台。
再见,我的“天空”,假如还能再见的话。
坐进电梯居然只有我一个人,看着镜子里自己平静的脸,这才渐渐感到一些悲
伤,从胸腔深处渗透出来密植到灌满全身每一根血管。
悲伤可以逆流,但却不能成河。
孤独地走出东亚金融大厦,就连平常十分警惕的保安,也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即便我嫉妒可疑地提着许多东西。
走到大楼外的天空下,仍然是阴沉的一片乌云。我忍着越来越汹涌的情绪,努
力保持笔直的身体和脖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在心底告诉自己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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