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这就是你的胎发,妈妈留着它就像存个纪念,看到它就会想起肚子里怀着你
的时候。”
她说着摸了摸我的脑袋,好像我还是妈妈怀中的婴儿,如果我真是高能的话。
虽然手机又响了,退回自己房里接起电话,果然是莫妮卡,“喂,昨天晚上,
常青已经从酒店退房离开,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该死!”我压低声音狠狠地说,“昨晚他骗了我们,根本不是什么约会,就
是想把我们骗走,然后溜回去退房,以免我们在找他!”
“但我查到常青的底细了,1958年他出生与中国,1979年成为恢复高学深造,
毕业后留在美国工作。八十年代末,他神秘的成为百万富翁,并加入美国国籍。但
他并未在仍和一家公司供职过,也没有经营过什么企业,谁都不知道他巨额财富的
来源。”
“这次他怎么会回国的呢?”
“他在三天前回的国,根据入境记录,这也是他今年第一次进入中国,这就是
我查到的全部内容。”
我在电话里苦笑一声,“你知道吗?你完全不像总裁主力,你更适合做一个私
家侦探。”
“也许把。”
结束通话之前,我犹豫地问:“莫妮卡,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没有父亲的日子。
第四天.
殡仪馆。
雨一直下,所有人都撑着黑色的雨伞,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袖章,怀
着黑色的心。
我的父亲高思祖的追悼会。
这于是我最近第二次来到殡仪馆送人,上次送别的是上吊自杀的陆海空。
我租了一个不大的厅,放好花圈就显得有些挤了。亲戚朋友与单位同事家在一
起,总共不超过三十个人,看起来冷清又寒酸。妈妈一直掉着眼泪,舅舅牢牢扶着
她的肩膀,父亲单位领导先致了悼词,接着我作为唯一的儿子,向来参加告别仪式
的亲朋好友们致辞。
我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说的——“爸爸,直到你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想着如
何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你说你深深爱着我,对此我深信不疑,你以生命
时间了誓言。虽然,此刻的我悲痛欲绝;虽然,我幻想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虽然,
如果我有机会穿越失控,绝对会阻止你的离去;但是,我仍然要对你说——爸爸,
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也是一个伟大的男人,即便整个世界都无法理解你,但只要
你的儿子我能够理解,你在九泉之下也当安息吧!永别了,爸爸。”
说完这段我已泪如雨下,妈妈也泣不成声。其他人虽听不懂我的意思,却也被
我的情绪和当时的气氛感染。随着向遗体告别的哀乐声响起,所有人的心都被父亲
揪着,走向帷幕后的水晶棺材。
作为儿子我走在最面前,看着玻璃下的父亲——他被装扮得不错,看起来像活
着,穿着一套我专门给他买的西装,父亲这辈子几乎从没穿过西装,这是他最后的
机会了。在沉重的哀乐刺激下,我颤抖着抚摸水晶棺材,却摸布道父亲冰冷的脸,
只有我自己滴落的泪水。
无论我是否他的亲生儿子,大拿我确实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在他生命消逝之
后,才真正感受到了他的父爱,竟那么深厚那么伟大。
追悼会已接近尾声,大家转了一圈回到原地,所有人与父亲告别。母亲几乎昏
倒在棺材前,被舅舅阿姨拉了胡来。当我们又排成几列,向父亲遗体三鞠躬告别是,
外面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黑衣人。
居然看到十几个黑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帽子,胳膊上戴着黑纱,
捧着十几个花圈进来。所有花圈上都写着“高思祖先生千古”的毛笔字,却没留下
仍和赠送者的落款,他们簇拥着一个男人,同样也是一身黑衣黑帽外家黑色墨镜,
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可以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常青,因为他的身材要比常青高大很多。
这群黑衣人走进追悼会现场,使原本就狭窄的挺里,显得更加拥挤逼仄。我冲
上去询问他们是什么人?但他们低头不语,样子倒还必恭必敬,我也不敢贸然把他
们赶走,说不顶真是父亲生前的朋友呢?
中间那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缓缓地走到父亲的水晶棺材前,摸着玻璃成摸了
半晌。大家都搞不懂这帮人是谁,看起来很像《黑客帝国》里的打扮。
黑衣人围绕父亲的遗体走了一圈,没有和在场的任何人打招呼,一言不发地离
开追悼会。他的黑衣人围绕着他,快步走出殡仪馆。我疑惑地跟出去,却看到他们
跳上几辆商务车,一阵风似的扬长而去。
追悼会结束后,我让人照顾好悲痛的妈妈,陪伴父亲去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火化。
我变得很坚强,冷静地看着父亲,看着他被缓缓送入焚尸炉。
最后的告别。
蓝色的火焰,熔化了一个男人的一生,熔化了一个家族的秘密,熔化了许多野
心与欲望,熔化了我的眼泪。
直到父亲变成一堆灰土。
我亲手捡拾父亲的骨骸,装入他的骨灰盒中。
然后,我轻轻吻了骨灰盒上父亲的照片。
不管在一年半以前我是否认识他,但至少在我变成植物人的时候,在我获得重
生之后的七个月,他就是我的父亲,他爱我,我也爱他。
晚上,我完全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招待亲戚们吃了豆腐羹饭,一直忙碌到很晚,
最后陪伴妈妈回家。
白天哭得太厉害了,妈妈已经筋疲力尽。我搀扶着她到床上躺下,始终握着她
的手。妈妈喃喃自语,念叨着父亲的名字,我不停地安慰她,直到接近子夜,她才
渐渐沉睡过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嘴唇颤抖着叹息一声,才发现自己竟哭不出来了,似乎所有
泪水都在焚尸炉里被熔化了。
等待我的是漫漫长夜,不知怎样才能挨过。随手打开收音机,调到电台节目
“面具人生”,传来秋波充满磁性的声音——“一年半前,我遭遇一场严重车祸,
变成植物人,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一年,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我回到原来的公司上
班,回到原来的生活,却对以前的自己一无所知——我丢失了全部记忆,甚至怀疑
我是不是原来的自己,我遇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有人吊死在我的办公桌上,有
人给我留下短信后神秘失踪,有人悄悄跟踪我……最近,我被公司裁员了,父亲也
不知什么原因自杀去世,周一就要举行追悼会。我感到孤独绝望,不知道自己的未
来在哪里,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但我知道,我不愿向
这个世界妥协,不愿与其他人同流合污,不愿沦落到这个极不完美的现实之中。兰
陵。”
这是我的故事。
我默默地受着收音机,听另一个人的美丽声音,娓娓道出我的故事,我的悲伤
和我的绝望。
这是两天前我寄给秋波的信,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节目编辑肯定第一时间
念给了她听,并迅速翻译成了盲文,由她在今夜的节目里念了出来。
电波穿越这个城市的黑夜,倾诉盲姑娘——主持人秋波的声音,“兰陵,你的
故事让我很感动。那么我也来说说我的故事,许多老听众都知道,其实我是个盲人,
但不是天生的,十岁那年以外遭遇了一场火灾,我在烟雾弥漫的老房子里,救出比
我大两岁的男孩。为了在烟雾中看清逃生的路,我的双眼受到有毒气体的伤害,当
我被消防队员救出来后,就永远失去了光明——不管白天黑夜都生活在黑暗中。那
一年的电视新闻里,我失去了光明——不管白天黑色都生活在黑暗中。那一年的电
视新闻里,我成了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小英雄,许多中小学都纷纷展开学习我的活
动。”
听到这儿我彻底震住了,妈妈曾经告诉过我,在我(假设我是高能)十二岁那
年,遭遇过一场严重的火灾,抱着我睡觉的外婆窒息而死,而我也陷入昏迷。是邻
家的十岁女孩救了我,而那女孩却因此双目失明。
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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