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星期五。
不是黑色的,但也不是白色的,而是灰色的。
在被污染的灰色天空下,我的胳膊上仍戴着黑纱,一顶鸭舌帽掩盖了光头。坐
地铁来到端木良公司的所在大楼的下面,就在东亚金融大厦的斜对面。
楼下聚集了许多大街上的路人,起码有一百多个,还有警察维持秩序。大家都
吃力地仰着脖子,不知向天上看什么西洋景——难道有飞行表演?闹事区怎么会有
飞行表演?不,他们看的是东亚金融大厦,三十八层的大厦楼顶,隐隐有个黑影在
晃动。
“跳啊!快跳啊!跳地干净漂亮些!”
有个中年人扯着嗓子嚷起来,许多人跟他起哄“有种就跳下来”,但被警察喝
止了。
有人要自杀!
东亚金融大厦楼顶天台,那个摇晃着的小小黑点,似乎随时会从一百多米的高
空坠落。
而聚集在地面围观的人们,都渴望观赏这出精彩的自杀真人秀,想象那个可怜
的人儿冲向大地,在几百人的面前表演粉身碎骨,最后化为一团模糊的血肉……这
比好莱坞大片更刺激的画面,不知能否满足所有看客们的欲望?
他们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中国人。
从大厦跑出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居然是久违了的老钱。
老油条也看到了我,“高能,你怎么也来看热闹了?”
“没有。”我尴尬地摇摇头,“只是顺便路过而已。”
“你知道吗?楼顶那个人,就是以前销售六部的白展龙。”
“白展龙?”
我记得那个人,三十多岁,工作非常拼命,三个星期前,他与我同时被公司裁
员了。
“是啊,真可怜,因为销售业绩不好,他和你一样被裁员了,但他前两年买了
房子,每个月要还五千块房贷,儿子只有三岁,老婆生完小孩一直没工作。被逼得
走投无路,却不敢告诉老婆裁员的事,只能每天穿戴整整齐地出门上班,在地铁里
坐一整天下班回家。也算白展龙倒霉,昨天晚上老婆发现了,今天一大早就跑到公
司顶楼,已经在上面站了几个钟头。”
“他还有孩子?”我低头自言自语,“原来我以为自己才是最可怜,但他还有
孩子。”
“哎呀,别管白展龙了,他想死也没办法!高能,你先早怎么样?找到新工作
了吗?对了,怎么胳膊上有黑纱啊,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我没有回答他,又抬头仰望楼顶那个黑影——仿佛那个人就是我?
停顿了几秒钟,我飞快地冲入楔子楼,老钱在身后茫然地喊:“高能?你要回
公司吗?”
不,我不回十九楼的天空集团,不回那个吊死过人的办公室,不回那个感觉自
己是乌龟的公司。
冲进狭窄的电梯,我按下最高的那一层——38楼。
随着心脏猛然往下一沉,身体被迅速提往云霄深处。
一分钟后,我出现在东亚金融大厦的楼顶天台。
这里同样有许多人围观,还有不少熟悉的老面孔,有从前天空集团的同事,也
有其他公司来看人闹的,更有许多警察在准备救援。
高高的楼顶吹来狂乱的风,放眼远眺是整个巨大的城市,无数摩天楼矗向苍天,
这里不过是原始丛林中的一个树冠罢了。
我躲在人群中看着白展龙——他已退到天台栏杆的外面,只能容纳一个人站立
的小小空间,脚后跟再退几厘米就是万丈深渊。
站在悬崖边上的绝望男人。
他的世界已然崩塌,工作、家庭、生活、未来,一切都已接近毁灭,最后一样
等待毁灭的,是他自己。
我当然认得他,在销售部干了许多年,是出了名的认真拼命,常被公司当作优
秀员工的楷模。今年却流年不利,销售业绩滑落到最后几名,就这么被公司扫地出
门。销售六部的损失够惨重的,先是经理陆海空的自杀,又是严寒的失踪,现在是
被裁的白展龙要跳楼。
他依旧穿着一身上班的西装,只是领口解了开来,露出一小半胸口,乱糟糟的
头发,疲倦的延伸,恍惚地看着下面,忽然一阵晃晃悠悠,所有人都吓得尖叫起来。
没想到他又挺住了,在楼顶的狂风中站直身躯,冷冷地看着围观者。警察让大家都
退后,给白展龙留出十几平米的空间。
突然,有个男人缓缓靠近他,将双手举到头顶说:“别害怕!我是警方的谈判
专家,能和你谈谈吗?”
没等他走近几步,白展龙就狂吼起来:“别!别靠近我!往后退!”
谈判专家紧张地站住,摆了摆手,“好,请你抓着栏杆,这样很危险。”
“不用你管!”
“为什么寻短见?你要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你舍得让他们没有了丈夫,失去了
父亲吗?”
白展龙痛苦地摇摇头,“我不想做一个失败的丈夫和一个无能的父亲。”
趁着这个机会,谈判专家又靠近两步,但白展龙警惕地盯着他,“快点后退!
我不想和你谈!让我们总裁过来!”
谈判专家无奈地退回去,没想到总裁真的走了出来,而跟在总裁身边的人,自
然就是他的信任助理——莫妮卡。
大风吹乱了莫妮卡的栗色长发,不时遮挡住她的眼睛,混血美女让围观的人群
一阵骚动,以至于抢夺了跳楼者的风头。
总裁一路摇着头,走到距离白展龙五六米的地方,叹了口气,“哎,白展龙,
你何以至此?又实在不该至此啊!”
“哼,总裁,我走到现在这一步,不是拜公司所赐吗?”
“你糊涂啊?现在形势比人强,不是公司逼你,而是大环境造成的。我敢说到
了下半年,形势会更加严峻,被裁员的人会更多,说不定到了那时候,你又找到了
新工作,反而因获得福了。”
“就算我相信你,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当我还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踏进这
个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为世界500 强的天空集团感到自豪,发誓要在这里出人头
地,甚至要为公司服务一辈子!一辈子!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想真可笑,也许
等我跳下去以后,就真是在这里一辈子,短暂的一辈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展龙反而大笑,“哈……哈……对不起,我从没想过自杀来要挟公司,也没
有要你收回裁员的决定的企图。我只是烟卷了现在的人生,厌倦了这个世界,厌倦
了压在头上的重量,就算今天不跳下去,我也迟早会被活活压死的!”
“你!太悲观了!太消极了!”
总裁几乎要捶胸顿足了,而站在他身后的莫妮卡,始终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她
知道自己也无能为力。
“永别了,总裁……永别了,天空集团……永别了,我自己……”
白展龙缓缓转身面向天空,伸开双手宛如一个十字架,微观的人们纷纷惊恐地
叫喊。想必三十八层楼下的几百号看客们,正兴高采烈地鼓掌欢迎他投入大地怀抱。
在他踮起即将越入地狱时,深厚却响起一个声音:“白展龙缺个同伴!”
突如其来的声音异常洪亮,偌大的天台上一片机警,所有人面面相觑,包括还
未跳下去的白展龙。
说话的人是我。
我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独自走向天台边缘的白展龙,警察没有来阻拦我,围观
者中有人认出了我,“啊,怎么是高能!”
“他不是也被裁员了吗?”
“啊,对了,他要和白展龙一起跳楼吧?”
在众人的骚动声中,我走过总裁身边,眼角与光扫向莫妮卡。
“你怎么也在这里?”她大胆地拉住我的胳膊,“你要干什么?别犯傻!”
“放心,我不会伤害自己的。”
这句话让她放开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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