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副面具,长着獠牙的面具,在黑暗的大海边,面具张开了嘴,嘴里有一把剑,
剑光掠过平缓的沙滩。然后,平敦盛看到自己的头颅不见了,他哭了,一边哭一边
找,他找遍了整个沙滩,都没有找到。最后,他掀去了那个面具,发现自己被砍下
的头颅正在面具之下对他微笑着。于是他捡起了自己的头颅,拎在手上,向京都的
方向跑去,一边跑,他发现自己手上的人头正在由孩子渐渐地成长,眉毛变浓了,
鼻子变高了,唇须也长出来了,残存的半截喉节也开始鼓鼓囊囊了。他沿着海边跑
啊跑,没有脑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清这一切的,等他终于跑到京都的罗生门
下的时候,自己被砍下的人头已经变得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牙齿都掉光了,可拎
着人头的身体却依然还是个小孩。这时候,他听到自己的人头说话了:樱花已经谢
了。
就在这个时候,平敦盛突然从这个奇异的梦中惊醒了,自言自语地说着,樱花
已经谢了。他满头大汗,坐在铺席上,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终于,他爬了起
来,轻轻地拉开了门,走在昏暗的长廊里。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长廊里的光线,两
边装饰着华丽的图画和盔甲,还有一面面锦缎丝帛。突然从一间巨大的拉门里,他
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于是他悄悄地走了进去。
在那间供奉着平家祖宗灵位的宫殿般庄严的大房间里,闪着幽暗的烛光,平敦
盛看见了三个人,一个站着的是父亲,另一个跪着的女人几乎一丝不挂,用长长的
头发掩着脸,还有一个青年男子也跪着,敦盛不认识他,但从那衣冠可以看出是个
贵族子弟。父亲从腰间抽出了剑,高高举起,一剑砍下了那青年男子的人头,那人
头在光滑的地板上滚动着,一直滚到敦盛的脚下。敦盛吓得脸色苍白,躲在黑暗的
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息,他看着那人头,人头也在看着他,那人的脸很白,也很
漂亮,描着蝉眉,嘴唇上也好象涂过什么。人头的眼睛大睁着,嘴巴也半开半闭,
仿佛是在作诗的样子,敦盛大着胆子轻轻地尝试把手伸到了人头上,他不太走运,
手指上沾到了血,一股滑腻湿润的感觉沁入他的皮肤,他又悄悄地把手指靠近自己
的鼻子闻了闻,他居然闻到了一种母亲头发里特有的气味。
他又抬起了头,看见女人把脸露了出来,虽是素面朝天,但依然很美,令平敦
盛吃惊的是,这是他母亲的脸。年轻的母亲跪在地上,一览无余地露出饱满的身体,
皮肤在闪烁不定的烛光下发出刺眼的光泽。忽然,他看到母亲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白
色的东西,既柔软又坚韧,那种白色就和早春的雪一样,晶莹剔透,似乎是透明的。
那白色的东西渐渐有了些皱纹,现在敦盛看出来这是一匹白绫,是和泉国专门派人
进贡的上好的白绫。
缠在母亲脖子上的白绫越来越紧了,父亲正站在母亲的身后用力的拽着白绫的
两端。母亲的脸还是那么美,虽然脖子上致命的白绫正深深地陷入她的喉咙,而这
匹白绫却是母亲最喜欢的。她的眼睛越来越大,大地超乎了常人,终于,她的眼睛
看到了黑暗隐藏的儿子。儿子也发现了母亲的眼睛正注视自己,但他却保持了沉默。
而母亲想要对儿子说什么,却被白绫勒住气管什么都说不出。忽然母亲的眼睛定住
了,象是进入了某个美妙幸福的境界,她快乐地笑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暧昧。当
她快乐到了极致时,她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那匹美丽的白绫也渐渐地软了下来,
象一条白蛇那样滑落在母亲丰满的腹部。
敦盛看着母亲的身体软倒在地上,长长的黑发再次掩盖了她雪白的躯体,象一
块巨大的黑色丝绸,他觉得母亲正在丝绸下熟睡着呢。只有刺眼的白绫从母亲的身
体下露出来,敦盛突然觉得那白绫会突然飞起来,象白蛇似地缠在自己的脖子上。
父亲抱起了母亲的身体,他打开了另一扇门,门外是一片幽静的庭院,月光洒
在母亲的黑发上,就象一条黑色的瀑布。在庭院的中央,有一棵古老的樱花树,父
亲在树下掘了一个大坑,然后把母亲扔了进去,再把泥土覆上,就象什么都没发生
过一样。
黑暗中隐藏的平敦盛,张大了眼睛,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