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来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白璧的母亲和蓝月,她们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对方。
白璧的母亲吁出了一口长气,似乎刚才说了许多话,然后缓缓地说:“就这些
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蓝月的表情也显得很奇怪,她的目光对准了天空,努力要忍住眼泪,但是,眼
泪还是缓缓地流出了眼眶。嘴巴里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白璧的母亲问:“你哭了?”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抹去蓝月脸上的泪珠。
蓝月把头扭了过去,背朝着白璧的母亲。
白璧的母亲有些失望地看着她说:“对不起。”
蓝月忽然又把头扭了回来,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我——恨——你们。”
白璧的母亲显得非常痛苦,还是说:“对不起。”
蓝月摇摇头:“一切都已经晚了,晚了。”
说完,蓝月离开了这里,白璧的母亲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
一个角落里,白璧母亲的那位女病友悄悄地看着蓝月离去。
白璧的母亲显得异常绝望。
天气越来越冷了,尤其是晚上。风敲打着窗户,枝条也在风中猛烈地抽打着玻
璃,发出奇怪的声响,把一些阴影投射在房间里。文好古并没有打开空调,依旧一
个人坐在桌前,他显得老了许多,三个月前,他好像一个四十岁刚出头的人那样精
力充沛,而现在,仿佛已经步入了花甲之年。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两鬓,稀疏的
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生出一些灰黑色的斑点,那是衰老和接近死亡的象征。于是,
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他的芬。
文好古打开了自己的抽屉,从抽屉拿出了一包用特殊的透明包装袋包裹着的组
织切片,他开始回忆了起来——
在江河出事那天清晨,文好古走进了那间房间,他发现了江河的尸体。他猛地
扑到江河身上,这才发现江河已经死了。他显得非常痛苦,有些手足无措,但忽然
间,他看到江河的手紧紧地握着,于是,文好古就想要把江河握成拳头的手掰开,
他花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地掰开了江河的手,在江河的手心里,就抓着这包组织切
片。文好古把这包组织切片标本放到了自己的手里,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把这包组
织切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文好古回到了现实中。他把这包组织切片继续放在抽屉里。
他又从抽屉的最里层拿出了一张相框,静静地看着相框里那张已经年月很长久
了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古建筑,照片里有三个人,他自己站在左侧,芬
站在中间,而站在右侧的是白正秋。照片里的文好古是多么年轻,两只眼睛炯炯有
神,显得敏锐和果敢,从照片上看,他要比右侧的白正秋帅多了。照片里的白正秋
有一副书呆子气,过于瘦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而中间的芬,也就是白璧的母亲,
她是那样美丽,脸上挂着笑容,她的右手握着文好古的左手,她的左手握着白正秋
的右手,就这样把三个人连了起来。此刻文好古的左手手心里忽然一热,他仿佛又
重新感受到了芬的体温。但转瞬之后,他的手心又恢复了冰凉的感觉,他轻轻地叹
了一口气,又把相框重新放回到了抽屉里。
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当初芬会选择白正秋而不是他,也许这也是一种命定的缘
分吧。他曾经为此而痛苦过,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理智,重新与白正秋和芬成为了
好朋友。直到白正秋死后,他还清楚地记得在白正秋举行葬礼的前夜,芬趴在他的
肩膀上哭泣的情景,芬把眼泪洒到了他的衬衣上,那感觉湿湿的,热热的,似乎透
过皮肤渗入了他的身体里。那个夜晚是如此撩人,文好古当时多想拥她入怀,可是
他看见了白正秋的遗像正在看着他,他只能用手抚摩着芬的头发,然后轻轻地把芬
推开,再抹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泪水。接着,他轻轻地对芬说:“你相信这是对正秋
的诅咒吗?”芬痛苦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儿说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那个女人。”文好古有些慌乱地说:“就是那个女人吗?”芬点了点头:
“是的,我那时候立刻就想起了当年对正秋的诅咒,他死的那天,正是他的四十岁
生日,现在所有的事实都应验了那个可怕的诅咒。我是多么后悔啊,真不应该让他
出门,应该把他留在家里,也许就能逃过这一劫了。”文好古回答:“也许这确实
是偶然,可世界就存在于偶然之中,如果我们当年不踏上那块土地,如果正秋没有
犯下那个错误,如果那个女人——不,我不说了,一切都有可能不发生,一切也都
有可能发生,谁都无法预测结局。如果,这真的是诅咒的话,那么无论如何,我们
都在劫难逃。”芬不再回答了,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为亡夫守着灵,三支香默默地燃
烧着,房间里飘起了几缕轻烟。
此刻,文好古想着这一切,觉得似乎就在眼前,时空错位了,一切都还在进行
着,世界永远处于进行时态,而没有过去时。他的肩膀感到了一阵酸痛,他艰难地
直起了身子,又在桌面上摊开了几张照片,确切地说,是几张遗照。第一张照片是
江河,第二张是许安多,第三张是张开,第四张是林子素,不过,文好古特意在林
子素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叉,以表示他对林子素的行为的憎恶。
还有第五张照片,那就是文好古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然后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他知道,
他的时间已经到了。他缓缓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抚摸了一下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
老式的办公桌。文好古回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外面一定很冷,那些树枝敲
打着玻璃似乎在和他对话。
忽然,他感到了自己胸口一阵疼痛,一些汗珠沁出了他的额头。他的手摸着自
己的心口,表情有些痛苦,但他强忍住了。他对自己轻声地说:“终于到来了。”
他知道这是迟早要来临的,他的心情反而有些轻松愉快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终
于面对这一天了,人们对这一天充满了恐惧,但是,这一天谁都逃不过,与其在颤
抖中坠入深渊,不如任其自然,坦然自若。文好古缓缓地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进
入到了黑暗的走廊中,在黑暗里,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好像看
到了什么,于是,他向着那个方向前进。
在黑暗的走廊里,文好古边走边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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