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衣公子

    杨玄极可不敢大意，对方看起来行事很随便，但一出拳，整个人就有了种冷
峻严谨的味道，仿佛脱胎换骨似的。军中传闻薛清方乃武学天才，现在只看他对
待武功的认真态度，可知传言不虚。

    这一拳直来直去，倒也难不住他，杨玄极错步左移，偏离对方拳眼寸许，右
臂夹紧，凸出肘尖的功击点，同时借势一个缠身，右臂疾甩，一肘子向对方撞去。
薛清方显然没寄希望于这一拳，只是试探性的功击，不过见到杨玄极连消带打的
招式，暗暗高兴，激战中仍微笑道：“果然没看错你们，招式变化间能这么快由
守转功，而且跳过了格挡的路数，的确很有实效，拳法要的就是实效。”

    因为双方都没有加入内劲，打起来颇是轻松，至少杨玄极目前感觉如此，双
方身法变幻，勾、锁、劈、点缠打在一起，如同两团高速旋转的疾风，在生霞阁
的小院内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飘移无定。几趟下来，双方拳掌交击已有数十
次，有几次是实打实的硬撼，没内劲，完全是拼体力和筋骨强度，薛清方自幼练
武，在正规的训练方法下，筋骨练得极硬朗，杨玄极也不差，当奴隶时的苦修让
他体格超人。薛清方虽比他们年长，但也还是少年人，气盛之下，连续用小臂跟
杨玄极靠打十余下，闷响中，震地双方都有点手臂发软，看他们赌气似的这么狂
打，白玉不禁莞尔，但场面看得也很清楚，薛清方目前虽没有使出什么像样的武
功，但步法的游移比杨玄极要迅捷，如冰山一角，在简单的硬拼中露出其行动流
水般的大家之风。身为当事人，杨玄极感受当然比白玉要深，心中不禁有气，冷
道：“薛兄有好功夫就用，否则就是看不起我。”薛清方一声抱歉，身体向后飘
移几步，微笑道：“我是想多玩一会儿，杨兄虽天资过人，但在拳法上在下应还
略胜一筹。”他直说出来，杨玄极反而不生气了，自己本来就没怎么练过拳法，
而且对方明显是像好朋友似的开玩笑，于是也不将他当镇将看了，不屑地叫道：
“那倒未必，尽管放马过来吧，希望你不是只有嘴上功夫。”

    哈哈大笑中，薛清方青衫一闪，整个人仿佛一支利箭般突然就射了过来，事
前没半点征兆，猛一下就纵到眼前。从薛清方所在的玉石花栏前到杨玄极之间，
少说有半丈的距离，如不带提气的话，哪能就这么一步跨过来？杨玄极暗叫厉害，
看似不可能，但对方的确没带气劲，否则他的气龙会有感应，这是什么拳法，怪
怪的。白玉静观之下，看出薛清方在那一步的途中，已连续变幻了五次身形，只
是动作快如闪电，每个变幻之间又紧密无间，因此看起来跟一步跨过来似的，情
不自禁的喝声采。拳风逼至，薛清方左拳以肘部为轴心，挽花似的转了一小圈，
动作当然急快，似攻似守间，杨玄极照准圆形的边缘一拳轰出，准备切上去，破
了他的繁复招式。薛清方口中道：“这趟拳法叫八极拳，当年跟一个外地拳师学
的，今天能博白兄一声采，总算没白学。”双拳双轰中，圈周一点骤然激出，先
是在杨玄极的腕部绕了一下，有擒拿的味道，但招式没用老，已沿边线冲出，直
钻杨玄极腹部。

    杨玄极当然不愿被他这么打败，对方的招式简直变幻无穷，看起来很好看，
但绝不是花架子，美感与实用性兼备，情急之下，双拳回封，同时向后退了一大
步，薛清方得理不让人，向前再纵出一大步，拳掌似乎都有灵性，突停突击，虚
虚实实中，凌厉的功势却从没停滞过。看来用拳打不过他，杨玄极脑海中闪过许
多招式，但效果都不大，用楚武剑法或许可以应付，以指为剑？但不带气劲的话，
指尖碰上对方的拳，非断不可，想想做罢，忽然气凝拳心，将气龙撞在对方变幻
的双拳间，然后哈哈笑着退后道：“薛兄技高一筹，的确不是吹牛，小弟佩服。”

    那边薛清方含笑做个承让的姿式，慢慢道：“杨兄只是没认真练过拳法罢了，
否则结果还不好说。哦，茶真凉了，来人，再换一壶。白兄请。”

    “雪涧香既然如此明贵，随便泼掉岂不可惜，其实凉茶也无所谓。”杨玄极
望着收拾茶具的侍女道。

    “琴遇知音可断弦，茶为知已，纵死又有何惜？不必客气，我这雪涧香就是
为朋友准备的，自己一个人喝着也没什么滋味，不瞒两位，雪涧香只有一年的存
期，过了年后花时，就会失味，我的藏品已经换了三批。”两人望着薛清方平平
常常的装扮，均生敬意。此人看来性情恬淡，不喜奢华，否则藏有好茶都不喝？
听他言下之意，三年来还是头一次用雪涧香待客，荣幸之余，也有些感动。

    “原因真的这么简单？”杨玄极侧头朝他微笑道。

    白玉也有些疑惑，对方的诚意当然不用怀疑，但对自己和杨玄极这么青眼相
看，实在也太突然了些，就算是这次跟妖族谈拢条件立了小功，不不至于此。想
了想，缓缓道：“不错，薛兄为何对我们的能力这么有把握？”

    薛清方没怎么思考，直接道：“当然是因为你们怪异的内功心法，上次南公
回来后，跟我谈了很久，他极为看重你们，觉得当普通士兵用太可惜了，向我鼎
力举荐。”杨玄极和白玉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对南致通不禁又多了几分感激，
暗想这知遇之恩，有机会也要报答。

    “一直聊到半夜，他才谈到你们的武功，说是会发白光，没见过，我自幼跟
随裴师习武，对大陆上的武学也算有些见识，猜到最后，感觉你们的武功与赤阳
侯仿佛是一路的，赤阳侯虽然名头不响，但家师曾提过他，而且对他的武功极为
推崇，认为他是季桑之外的另一个高手，换作你们是我，对三个这样的下属是否
会特别留意？”这等于是变相夸奖，杨玄极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吹大气，笑道
：“过奖了，其实我们哪里见过赤阳候，武功么……或许有点像，这个以前有人
提过。”将以前的经历联系起来想一想，几乎可以确定赤阳侯去过河月大陆。就
算阿威是胡说的，青面公、薛清方，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不可能凭空编造。

    想到这里，二人又对视一眼，这事越来越奇了，可惜赤阳侯燕庐已经作古，
否则一定要找他打听一下消息。

    “加上你们率二九小队出击十里漳的表现，我确信你们会成为一方良将，这
理由够充分了吧？以后不必再说什么举荐之恩之类的话，否则就是你们不够朋友
了。”薛清方微笑道。

    此时白玉却是百感交集，心中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很难受，没见到薛铧父子
之前，凭心而论，有点将他们当假想敌的意思，也许自己不情愿，但见到三叔和
娘后，这是肯定要面对的问题，燕拓为人光明磊落，无论对人对已都是一样，但
也不是个好惹的人，该争取的东西一向毫不手软，想当年白玉只是想看一眼玄武
剑，他就费力将剑带至凌阳，如果看到白玉，谁敢保证他不会将白玉推上帝位？

    那样一来唐州岂不乱了，而且自己的敌人就是薛氏一门？这其中当然包括薛
清方，看来薛清方虽非长子，但已成为薛家的中流砥柱，如果燕拓另起炉灶，他
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这个想法十有八九都会实现，因为燕拓的脾气白玉很清楚，当初为了娘他不
是……想了想，苦恼的暗叹一声。

    望着眼前谈笑风生的薛清方，白玉一时真有点难以绝断，如果不去见三叔，
又如何拿玄武剑？难道去用偷不成？没玄武剑的话，三天后，骆安岂不被默经族
的青一青二们给生吞了？

    薛清方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问道：“白兄怎么了？”白玉淡淡一笑，将心
中所思尽却抛开，答道：“没什么，从一个小兵平步青云，略有感慨。”杨玄极
已经猜测到了白玉在想什么，真是个问题，换作以前，自己会毫不犹豫的帮白玉
称帝，因为他本身就是皇子，在血脉观念极为浓厚的邵国，白玉继承帝位，可以
说是顺理成章，军中没人会不服。

    但现在问题来了，薛铧已捷足先登，而且更怪的是，薛清方已经成了好朋友，
而且抛开其它不谈，当务之急，玄武剑就一定要拿，这可真是麻烦透了。

    谈话中，二人知道薛清方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名叫薛铭深，目前在朝中任东
府统管，是何当的手下，这一点很奇怪，以他的身份，应该凌架于何当之上的，
看来何当那人的确有能耐。

    薛清方对自己家里的事情不是很有兴趣，谈起来神色就不那么从容了，忽然
转移话题道：“下阳之战，我们有几成胜算？”这问题他自己应比杨、白二人清
楚，因为只有处在他这样的位置上，才能对战局有全面的了解，但既然问了，当
然有他的理由，至少推心置腹，很信任他们。

    杨玄极推了一下白玉，他以前和白玉讨论过，观点相似，但由白玉说出来，
肯定会比他讲的好，而且白玉在战略洞察力上，应该有独到见解，杨玄极也想听
听。白玉思考了一下，竟然道：“不知道，因为我对远陀在南线投入的兵力一无
所知，连统共有多少人马都不知道。”

    薛清方拍下脑壶，抱歉地笑道：“忘了，现在你们还不是统将，请稍侯。”
言罢转身向一处楼阁中走去，看样子是取什么资料。

    眼见对方身影没入花从中，二人同时想开口，但都是一幅苦恼状。

    杨玄极示意白玉先说，因为主意是他想的，白玉刚才已经想了很久，于是直
接道：“先不管其它，阿安一定要救，所以玄武剑一定要拿，至于唐州的局势如
何变化，以后再说。”言罢有些怅然，又补充道：“另外，薛清方既然将我们视
为知己，我们也不做对不起他的事。”这话已经有点自相矛盾了，但又有什么办
法，只好见步行步，只重令朝。

    杨玄极暗赞一声，白玉的话虽不是很清楚，但主意很坚定，自己也没什么妙
计，事实上有些必须面对的东西本无法取巧，于是拍拍白玉的肩，正色道：“无
论是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嘿，这句话已说了很多遍，是否听腻了。”

    脑中也闪过了一个念头，去偷玄武剑，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目前连玄武剑
是否在燕拓手里都不清楚，何况那么宝贝的东西，燕拓肯定藏得很隐密，加上他
出神入化的武功，不可能，总共只有十天时间，路上就要六天，算来算去，后天
之前，必需拿到玄武剑。

    不多时，薛清方已经回来，手中拿着几幅卷宗，在几上摊开道：“二位请看，
这就是下阳附近的地形以及双方兵力分布图，当然，兵力分布是假想的，但并非
空穴来风，是我根据斥候部的消息绘制，实战时肯定会有出入，但也不会有本质
上的差异，例如这一个风骑营，到时可能会变成一个蛇枪兵团，但总体战力不会
有太大出入，在五万至六万之间，而且可以保证没有灵兽助阵。”

    这下白玉有了兴致，这地图跟阵棋似的，也许薛清方也爱玩这种游戏。灵兽？
二人同时想起了霍蓝鹰提过的忽伦，杨玄极问道：“灵兽是指忽伦吗？”

    很简单的问题薛清方却愣了老半天，一双眼睛盯在二人身上看了好久，忽然
想起什么，笑道：“原来是这样，二位在奴隶工地呆了几年，对外面的形势可能
所知不多，忽伦兽已经是远陀灵兽中的老祖宗级了，换句话说，已是古董，在去
年已被新品种取代，那个新品种叫恶宁，除了有忽伦的功能外，还带埋地设伏的，
不过目前恶宁也已成了昨日黄花，据说远陀军中最新的异兽名叫‘冥翼”，这名
字跟前两代不同，因为据说远陀人到西咸后研究了邵国的上古历史，从上古传说
的异兽中得到灵感和启发，于是又培育了这么种新东西。“

    二人心想这还了得，远陀的研究人员简直神了，想培育什么品和就培育什么
品种，以前听霍蓝鹰说过，在列祥川之战中，远陀的一只忽伦就可牵制邵国大半
个兵团，那已经很可怕了，现在又有了第三代！

    几乎是同时问道：“邵军中有没有这种东西？”

    薛清方苦笑着摇摇头，有些感慨道：“这一点很奇怪，在百年之前，远陀族
还是极北之地的蛮民，教化未开，为何短短的百年之内，竟一下子变得如此聪明。
不但懂得了治国之道，用兵之法，而且还学会培育异兽，异兽的威力，我岂会不
知，实不相瞒，三年内，在这方面的投入的资金可以再建一个唐州城出来，但目
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收获。”

    二人大感头痛，不过薛清方安慰道：“但也不是一败涂地，玄羿部的人前几
天告诉我说，只要再打通几个紧要的关口，紫麟就可问世了。”

    看来有希望，白玉奇道：“听名字也是种异兽？”薛清方竟抱歉的笑了笑，
或许他也没进一步的内幕消息，或许暂时不便相告。

    杨玄极又问：“既然异兽这么牛，他们此次为何不带来？”这问题可以答，
薛清方有些庆幸地微笑道：“还好他们没带来，否则我自认没什么胜算。远陀的
异兽跟平常的家畜不同，繁衍没那么快，据说跟鸟差不多，是从巨蛋时孵化出来
的，但异兽的孵化期很长，具体情况虽然不清楚，但怎么说也要二年的时间。此
次远陀王兴兵南进，比原计划提前，因此，他们这一批异兽还没成长起来，如果
将幼兽直接送往战场，战力不强，而且损失后非常可惜，所以远陀人这次没带异
兽来，消息绝对可靠，白兄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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