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磨
作者:痴狂罂粟
我是那样看着天空渐渐亮起来地。整夜,开着暖气,裸着身体,抱着膝坐在
窗前的榻榻米上,一直不停地抽烟。直到天挣扎着亮起来。
夜里,我总是害怕睡觉——因为害怕“今天”在一觉之后成为“昨天”,而
“明天”又残酷地到来了。仿佛只要不睡觉,“今天”便会延长,“明天”不会
在一闭一睁眼间就来临了。
前路一片迷茫,我希望一切停滞,别再往前走。
但,尽管我一夜不寐,今天还是成为昨天。所不同的,只是我目送它一步步
走远,却抱不住它决绝的背影。
这样的告别,于我来说似乎更残忍。但我始终狠不下心先说再见,狠不下心
转身睡去,让“今天”在我不知不觉中永逝。
就像,在电话里,我总是等别人先挂断电话我才安心挂断。虽然手机里留下
的空白的寂静或电话里传出的寂寞的忙音让人失落,但我可以对自己残忍,却无
法对别人残忍。
消磨掉一晚的时间,消磨掉整夜睡觉的机会,我站起身,伸手挥开周围满是
烟雾的浑浊空气,准备开始消磨新一天的时间。
起身的时候,踢倒了脚边的咖啡。这才发现脚已麻得站不住。
照镜子时,吓了一跳。长发散乱,两眼无神,眼睛下黑了一圈,面色青黄,
双唇死白。这就是我想挽留住昨天却战败后的惨状。
梳洗后,我总算恢复人样。
六点三十分,不想呆在家,我晃了出来。
街上还空荡荡地。我的胃也空荡荡地。身体里只有烟雾和咖啡的混合物,随
着我身体的摇晃而摇晃。
此时才睡意朦胧。
我想,我得找个地方睡觉,否则难保几分钟后我会不会在这大街上就地倒下。
晨风撩起我的长风衣,冷风钻进我的围巾亲吻我的颈。我恍恍惚惚地晃荡着,
想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补足我的睡眠。
偶尔走过一两个路人,投来讶异的目光。我懒得揣测他们眼神的含义。
终于晃到他家。我掏起钥匙疲惫地打开门。再一步步走上楼梯,摸到他睡觉
的房间。一见到他的床,睡意猛增。他的床很大很暖。爱煞了它。
我耷拉着眼皮,脱掉所有衣服,身上只留下全套黑色蕾丝内衣裤,钻进他的
被窝里从后面抱住他。冰冷的四肢像章鱼的足一样吸住他的身体。
他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惊醒,转身看到是我,把我抱在了怀里。他的体温迅速
传遍我的全身。吹了一夜的暖气,也没有此刻温暖。在他怀里,我感到安全而塌
实。
也许,夜里不敢睡觉的另一个原因,是害怕一个人冰冷恐惧地独眠吧。
我满足地轻呓。他开始抚摸我的身体。
我们交换着温度,交换着呼吸,交换着唇,身体纠缠,肌肤相亲,不分彼此。
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咬着他的右肩。几番进退,彼此竟在大冬天沁出细
密的汗珠。
我们交换着汗水,交换着身体,交换着灵魂。血液在激情中奔腾,情欲在发
泄中高涨,最后褪去,剩下体力蒸发的两具躯体。
身边的这个男人,我是如此爱他。不曾理会旁人议论我们年龄的差距,不曾
妥协于我们性格的不和。爱到没骨气,没原则。一直天真地以为,两个人在一起,
只要有爱,就够了,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任何摩擦,差距,任性,脾气,
甚至背叛,都可以原谅,可以包容,只要彼此有爱。
可当我一颗原本健康而精力充沛的心,被他消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我才发
现,恋爱比爱情复杂得多。我以为有爱心不死,而现在虽然我还爱他,却对他心
灰意冷了。我只是觉得爱得很累。于是,彼此误会无力再追问和解释,谁对谁错
无力再探究和争辩,爱情的去留无力再挽回和争取。我突然变得对一切无所谓。
只是用残余的力气,继续爱他。
结局虽然还未上演,但我却已明白,不是有爱便能相守一生。许多旁枝末叶、
许多琐碎细节,都可能将心力消磨贻尽。
太过于理性的男人,总是让人受伤。但若能换取他的爱,便是永恒。离不开
他,除了因为爱他,更因为除了他,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再给我一份让我更有把握
更安全的爱。
所以,被刺痛着,却还坚守着。
所有的爱情,结局只有两个,或皆大欢喜圆满落幕,或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我坚信深刻的爱情是一场劫难,若无法大团圆结局,就只是折磨个你死我活。
有幸留得一命让心平静下来,那便仿若劫后余生,但身上的力气几乎被抽尽,今
后即使再爱,也不会再如此刻骨了。
突然想到一句话,越是热烈深爱的两个人,越是互相折磨,注定无法平平淡
淡过一生。
不无道理。
爱情,也不过只是世人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而已吧。两个原本无关的人,凑
在一起,消磨彼此的生命,耐性,精力,情感,和激情。
小睡了一觉,两个人竟同时醒来。
醒着躺在床上的两个男女,总是无法安分的。
于是开始了又一轮的缠绵。
做爱,就是越做,爱越多,爱越多,又越做……
我喜欢和自己爱的人做爱,一次又一次。并非生理需要,而是寻求心灵安慰。
我喜欢我爱的人为我狂,为我失控,为我达到最快乐的颠峰。而且只有那个时刻,
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才让我备感全身心占有的安全。
我是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金牛座。也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
一个早上的时候,就在做爱和睡眠中消磨完,和他几乎没有多言。
离开他家的时候,他已先我一步出门。
他的体温已褪去,我又手脚冰冷。
我到街上去消磨时间。中午的阳光艳了起来。我低着头走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讨厌阳光。因为它总让我睁不开眼睛。泪水不断
流出。
我给自己买了一只藏银手镯。试戴时,我摞起左臂的衣袖至肘,欣赏镯子环
在我细细手腕上的样子。袖子摞起时,现出我左臂上十几道横七竖八的伤口,模
糊却触目。女店主看了一下我的手臂,忙收回眼光,又侧目看了一下我的脸……
肚子开始叫时,我才想起该慰劳我的胃了。于是又在麦当劳要了一杯热朱古
力和五块派,一个人把它们消灭光,甜得我想流泪。
一个女服务员讶异地过来问我,小姐,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吃的吗?你很喜欢
吃派吗?
我望着她笑。
女人大概都喜欢甜腻的东西吧。我只是太久没有好好给自己喂喂甜食了。
下午,我找了间昏暗的不太正宗的咖啡厅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廉价咖啡。也
许只是雀巢速溶的那种吧。但,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消磨时间,还有
躲阳光,并且抽几支烟。
整个下午,三个小时,喝了两杯咖啡,一瓶科罗娜,抽了七支烟,上了一趟
洗手间,一直处于发呆状态。
后面那桌的男人用笔记本电脑听歌。先是一些日文歌曲。后来竟变成了此时
令花季少女们疯狂的台湾某四大帅哥的歌。看他不像是会听这种歌的年纪了。他
应该和我一样,也是来消磨时间的吧。可以无谓场所,无谓方式,只想等待时间
流逝。
其间,他打了两个电话,一次用英文,一次用日文。
猜测那个男人的职业时,我保持一种姿势坐了近一个小时。除了一手把烟送
到嘴边,一手不停转着那个不合手的戒指外,我连目光都没有转移。
我在脑子里,幻想身后那个男人的样子。应该是高大的,干净的,自信的,
成熟的,忧郁的,品位不俗的。我甚至幻想自己去和他搭讪,再次重演一段邂逅
陌生人的故事。
这是个无聊的游戏。没有意义,没有过程,不知对错。只是我一个人的心理
活动。
直到他埋单离开的时候,我的目光仍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他在我的视线范
围内一晃,便推翻了我所有幻想。
落地窗外车如流水。我就是这样看着时间流走的。从早晨在家看着窗外天渐
亮,到下午在咖啡厅看着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一直在目送时间走过。我就
这样一点一点把它消磨,再用自己的方式悼念它的逝去。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好好珍惜,才会如此害怕它的离去吧。可不管我做了什
么,都抓不住它,阻止不了它的脚步。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只能任君去君留。
离开咖啡厅向外走,夜色暧昧,空气里飘荡的寂寞空虚隐约可见。面目模糊
的人们,以自己的方式各自消磨时间和精力,消磨情感和物质。在寂寥侵袭时,
各自怀抱着些许安慰,抵御寒冷。
消磨的同时,悼念着。
告别的同时,挽留着。
当我融入夜色时,心里的那一小朵花开始邪恶而张牙舞爪地盛开,怒放,然
后准备到深夜再次将我吞噬。
2003/1/15 晚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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