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里,我极力要在头脑中连缀母亲的历史,可是我发现它们只
是一堆散乱的碎片,我的母亲不可避免地变得模糊而又遥远。
母亲在生病之前是工厂的宣传科长。工厂有一千多人,跟我幼年时生活过的那
个厂属于同一系统,工厂的四周都是稻田,再加上它是部队企业,越发显得保守而
又闭塞。
八十年代之前,厂里最好的娱乐方式是看电影,母亲的一大能耐是放映前鼓动
各车间的工人相互赛歌。人们很真诚很质朴,唱得热血沸腾、声震屋宇,用她的话
说就是成功地保持了部队的优良传统。
到了八十年代,母亲说宣传工作要紧跟改革开放的步伐。她跑到城里请人来教
工人们跳舞,还培养了厂里自己的乐队。每到周末,厂里象过节一样热闹。不过这
些从部队下来的工人们,原本男人与男人一起,女人跟女人扎堆,大家很投入地共
唱革命歌曲,现在你拥着别人的妻子,我抱着别人的丈夫,一投入就不免发生些跳
舞以外的事情。一年不到,闹离婚的就有十多对,还有女人跑到我家又哭又闹,说
我母亲破坏了他们的家庭。母亲总是耐心倾听,尽力调解,兼做起妇联主任的角色,
还真有在她努力下破镜重圆的。
母亲刚住院时,有很多领导、朋友和同事跑来看她,在母亲面前感叹赛歌的风
气随着我母亲的生病而消失了,厂里的业余生活也变得死气沉沉,大家衷心希望母
亲快些康复。听到这里,母亲每次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那时母亲爱跟人谈工作、
谈生活趣事、社会轶闻,活泼而乐观。她用从报上看来的战胜癌症的事迹鼓舞自己,
说是要打破存活纪录。
后来,母亲的朋友和同事要过很久才会来一个两个。这很可以理解,每个人都
有自己的生活。我知道母亲非常盼望她的朋友和同事们的慰问,为此,她对门外的
任何声音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能分辨出他们每个人的脚步
声。有时候,我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看一本花里胡哨的杂志,母亲会突然说,你
王叔叔来了,或者你李阿姨来了。在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来到门口的那段时间,
母亲嘴角带着笑意,眼中掩抑不住兴奋。
母亲变得希望跟来人谈自己的病,喜欢诉说自己的痛苦。我猜测母亲已经知道
自己不久于人世,诉说成了她表达悲哀的一种方式。母亲的诉说总是千篇一律,而
且总把每一次诉说都当做第一次:痛,胸闷,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活着受
罪。我想死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每到这时,听的人就会睁大眼睛,提高声调,责备似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
病么,总得慢慢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母亲听了就会身体后仰,靠在垫
得高高的枕头上,闭上眼睛,流出泪来,缓缓地说,我放心不下婷婷,她还那么小。
母亲闭着眼睛看不到她的朋友们怎样从最初的悲痛同情转化为后来的敷衍和厌
倦,看不到我心中如何为她难受为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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