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莫愁是在不经意中感觉出童言那漫无边际的忧郁的。那天,她从公司回家,按
了门铃,没人应,等她用钥匙打开门,蓦然发现童言坐在客厅的窗前,对着窗外发
呆,窗外的黑影袭进来,把他整个罩了进去,那股无法排解的忧郁像气流一样在客
厅里散发开来。她问他在干什么,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魂未
定地看着她,然后长吁了口气,故作镇定地说在看天。莫愁重重地看着他说,天已
黑了,有什么好看的。童言说是股市跳水,心情十分不好。然后就跟莫愁大谈特谈
起股市来了。莫愁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其实,从结识童言的第一天起,莫愁就知道他是一个忧郁的人,即使笑起来的
时候,眼睛背后的忧郁也会莫名其妙地窜出来,像忽明忽暗的摇曳着的烛光。她以
为那是经历了太多的情感创伤所致,因为他曾告诉过她,他有过几次没有结果的爱
情。可事实上,她想错了。从他们同居的那天起,她明白过来,童言一直被某种梦
所困扰,她听见他在梦中模模糊糊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惊醒时总是满头大汗,失
魂落魄,像婴儿一样含着莫愁的乳头才能再次安睡。她不知道他梦中的人是谁?不
知道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惊恐?在他们争吵的那天晚上,童言又从梦中惊醒过来,
这一次的情绪比哪一次都要强烈得多。以前,他从梦中惊醒,只是沉默不语,而那
一次他说了很多话。他口齿不清地喊着:“我梦见他了,梦见他了。他就跟我们生
活在一起。我甚至看见了他的脸,那么漂亮,那么可爱。可是,可是……”莫愁抚
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说:“他是谁?你梦中的那个人是谁?”童言惊恐地说:
“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了……”莫愁说:“那就使劲想!使劲想!”童言
抱住自己的头卷曲在床上,痛苦地说:“不要逼我!不要逼我!”看着面前这个无
助的男子,一股强烈的母性之潮在莫愁的心中荡漾着,她轻轻将童言的头揽在自己
丰满的胸脯上,轻轻说:“那不过是一个影子,一个虚幻的影子而已,没什么可怕
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解开睡衣,裸露着丰满的乳房,把童言的头按了上去。
就这样,童言像孩子吃奶一样,含着莫愁的乳头安然入眠了。莫愁凝望着安睡
中的男人,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发现他其实还是个孩子。从他们同居那天开始,有
多少个日子她就是这样看着黎明悄悄潜入房间。她自言自语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的!”
可是一切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好起来。一天天过去了,童言的忧郁并没有淡
下去,反而浓起来,浓得像刚刚刷完油漆的房间,呛得她几乎要窒息。她终于忍耐
不住了,说:“言,你有心事,为什么不对我说呢?”童言说:“你认为我有心事?”
莫愁说:“你难道没有吗?”童言沉默了。莫愁又说:“那个困扰你的梦到底
是什么?梦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童言的脸上飘浮着若有若无的恐惧,但他装出
很轻松的样子,笑了笑,说:“谁没有梦?你没有吗?记得我们一起看过一部片子,
那个结尾说,一个人只有不断地做梦,才能保持高贵的气质。你不是也赞同这样的
观点吗?”莫愁说:“可是你的梦已经影响了我们的生活!近来,你的忧郁已经让
我喘不过气来,知道吗?”童言无助地看着莫愁,几乎乞求地说:“我错了!我一
定改,一定改,不行吗?”然而,那天晚上,他们的性生活第一次变得一塌糊涂。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很久。
童言忧郁的情绪影响着莫愁,莫愁也开始莫名地忧郁起来。在一家咖啡屋,莫
愁和嫣然面对面坐着,嫣然很优雅地叼着一支烟,说:“莫愁呀莫愁,近来你好像
一点也不莫愁。我一眼就瞧出,你的精神不对呀。怎么,与童言的性生活发生了问
题?”莫愁呷了口咖啡,没好气地说:“你在瞎说什么呀。”嫣然说:“我可不像
你们这么虚伪,我说出的可是男女之间的实质问题。”莫愁低着头用钓子调弄着杯
子里的咖啡,咖啡的颜色令莫愁想起了那天笼罩在童言身上的黑影,她有些心悸起
来,于是不再言语了。嫣然睨视着莫愁,吸了口烟,吐了几个很漂亮的烟圈,说:
“我是关心你,才这么说的。说实话,是不是出了问题?”莫愁点点头,说:“以
前,他的欲望很强烈,但最近……”嫣然放肆地笑起来,说:“瞧,我没猜错吧。
什么叫爱情?就是那点需求,这才是最本质的东西。“嫣然换了一种正襟危坐
的姿势,仿佛要做一件极为壮严的事情。她审视着沉默中的莫愁好几秒钟,然后说
:”你现在的情况,有三种可能:一种呢,就是童言的器官发生了病变;第二种呢,
兴许童言有了另外的女人,肥水外流了;要不,就是你们之间需要寻找一种新的兴
奋点。听我说,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你得带着童言去看医生,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你得有耐心;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最好办,天下的男人也不是就其他童言一个,
他能寻花问柳,你就能红杏出墙,这是一场公平的战争;如果是第三种嘛,那就要
看你的本事了,男人嘛,都是小孩子,离了女人的引导,永远也长不大的,要不怎
么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哩。“嫣然以过来人的姿态传经送宝,滔滔不绝,兴致盎
然。莫愁不好意思打断她,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因为她的分析与童言的情况一点
也搭不上界,好容易等到服务生过来添杯,趁着这当儿,莫愁赶紧打断了她,谈起
了童言如何被梦所困扰,最近又如何变得烦躁,又如何与她吵架,又如何变得更加
忧郁,两人之间又如何缺乏了交流,一古脑儿向嫣然抛了出去,像冲开闸门的水,
再也收不回来了。连莫愁自己都感到奇怪,会在嫣然面前说了这么多。后来在发生
了一系列变故之后,她回想起那天和嫣然在咖啡屋中的谈话,明白过来,人在孤独
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倾诉,这种倾诉倒不指望对方能够帮助自己解决什么问题,
而是需要别人的倾听,这才是最本质的东西。
听完莫愁那机关枪似的诉说,嫣然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烟头,又点燃了一支,打
开蛇皮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来,递了过去。莫愁扫了一眼,看见书名叫《
谁动了我的奶酪》,便问:“这本书写的是什么?”嫣然嘘了一声,说:“瞧,你
在慢慢变成以男人为中心的女人,多么可怕,连这本名都不知道?现在它可流行了,
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在读它。别看它只有薄薄的一本,却告诉你,在迷茫的时候,如
何掌握主动,然后找到走出迷茫的道路。”莫愁胡乱翻了几页,便把它放在了桌上,
说:“它有这么神奇吗?”嫣然说:“俗说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想,童言
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做梦吧。看完了书,一定会有所启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